第716章 諸部南投,橫山震動

  接下來的十餘日,結明愛開始疑心病發作了。

  他在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總怕夏軍會突然出現在帳外,然後將他綁了送去綏德城給宋軍。這日,在紅柳川川陰,結明愛終於等到了歸來的旺莽山。

  「我回來了。」

  旺莽山搓了搓手,他拽不出「幸不辱命」之類的詞,只是將前後經過跟結明愛詳細地說了一通。嗯,旺莽山去跟嵬名山搭線了. . .哦不對,現在不應該叫嵬名山,而應該叫趙懷順了。「趙懷順說他做不了主,最多做個遞話的,真正能做主的人甚至不在綏德城和延州,而是遠在開封呢。「哎,這可如何是好?」

  結明愛一聲長嘆,趙懷順那邊給不了他準話,顯然對他也是有所顧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顧忌什麼,當然不難.·.. .…結明愛要是投了宋,那趙懷順的價值自然也就會被稀釋了,所以趙懷順是不願意拉結明愛一把的。

  至少在結明愛看來,應該是這個邏輯。

  當然了,實際上這都是趙高設的局,故意不讓趙懷順鬆口,因為趙懷順若是太好說話,那反而會讓結明愛心生警惕,更無法將結明愛逼入絕境。

  綏德城。

  趙懷順親自來見趙高,只見趙高正在燈下讀一份文書,他見趙懷順進來,將文書收好,才問道:「如何?」

  「結明愛上套了。」

  趙懷順將事情詳細地描述了一遍。  趙高認真聽罷,隨後從案上的密匣里拿出一封信,信已經蓋了火漆,上面的戳記是正經的宋制官押。「這封信,是你回給結明愛的。」

  趙高把信遞給趙懷順。

  「但你要確保信雖然藏在信使的行囊里,可又藏得不夠隱秘,一旦有人搜檢便能翻出來。」「給夏軍看的?」

  「對。」

  「明白了。」


  從綏德州到洪州,是必須要經過銀州南邊宋夏邊界的,而這片邊界其實很難定義互相之間的實控區,雙方都有游騎出沒。

  信使摸黑走在小道上,同樣一條路,夜間當然比白日要難走得多,而且尤其折磨的是在月光的照耀下,川道里結了薄冰的地方還能反光,但有的地方一腳踩下去全是泥,卻走到近處都看不見。

  他沒有隨從,只有一匹馱著乾糧和水的騾子,而且也不曉得自己真正的使命。

  他就這麼幹巴巴地走著,走到後半夜實在是累得不行了,只得在一處廢棄的烽燧下歇腳,而這烽燧其實只剩半截夯土墩了,上還生滿了枯草。

  而此地正是夏軍游騎偵查會經過地方。

  果不其然,這位趙懷順麾下的番人信使,天不亮就被夏軍游騎給俘虜了,而夏軍游騎也順理成章地從他的行囊里搜檢出了密信。  密信很快送到了祥佑軍司統軍都羅馬尾手中。

  「結明愛必須先率部南遷至無定河以南,待朝廷派員勘驗過部眾人口、牲畜數目之後,再授官、賜物、劃牧地?」

  都羅馬尾看著手裡的信,蹙著眉。

  說實話,結明愛打算反水他是不奇怪的,但問題是這事怎麼處理呢?

  要知道不管是洪州的結明愛,還是宥州的旺莽額,這些橫山番部都是不歸祥佑軍司管的,而是歸嘉寧軍司管。

  換句話說,這事他是不沾責任的,番部被宋國鼓動叛逃亦或是自願叛逃,都與他無關。

  在都羅馬尾看來,他的部下能截獲這封信,純粹是因為祥佑軍司的銀州卡住了宋國綏德州到夏國宥州、洪州的必經之路而已。

  而既然宋國負責管勾橫山番部的種諤在綏德州,那往來信使途經此地,也再正常不過,所以都羅馬尾並未起疑。

  「報給國相處理吧。」都羅馬尾最終決定道。

  梁乙埋並未在興慶府,而是正帶兵在橫山一線巡邊,因此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而後,嘉寧軍司的夏軍哨騎開始頻繁出現在洪州以北三十里處。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偵查舉動,馬上就引起了結明愛的警覺,他認為,這是梁乙埋已經跟大宋方面媾和,所以要將他作為投名狀,綁了送給大宋。  他當即下令全川戒嚴,控弦之士悉數上馬,為防不測,老弱婦孺也開始收拾氈帳、綑紮馱子,數萬頭牛羊也都被趕攏在一處。

  隨後,他派旺莽山緊急前往趙懷順部求援。

  嘉寧軍司察覺到了這種情況,趕緊回報給梁乙埋,梁乙埋自然認為結明愛是叛逃計劃敗露所以才要跑。而結明愛所部確實開始跑了。

  所有牛羊都被驅趕著先行南下,川道里揚起一道灰黃色的塵煙,從遠處望去就像是一條正在緩慢蠕動的土龍一樣。

  結明愛本人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騎在馬上,望著祖輩住了數十年的紅柳川,看著被牛羊啃得斑斑禿禿的草場,可以說是極為不舍。

  但不舍也沒辦法,眼下結明愛自覺被夏國所拋棄,又無法投宋,只能嘗試去投靠趙懷順頓. . ...這樣大宋或許就不會對他施以懲戒了吧?他心裡如是想著。

  嘉寧軍司的夏軍追兵很快就到了。

  共有六百輕騎追了上來,由嘉寧軍司副統軍嵬名阿兀帶領。

  他沿著結明愛部南遷留下的痕跡向南追擊,在柳樹峁下與結明愛所帶的斷後部隊遭遇,雙方在峁下展開了一場短促而激烈的騎戰 . ....夏騎仰攻不利,折了數十騎後退去,結明愛也不追擊,只是據峁固守,掩護所部繼續南行。

  消息被嵬名阿兀回報給了梁乙埋。

  「結明愛通宋已是證據確鑿,旺莽額呢?」

  梁乙埋也起了疑心畢竟結明愛跟旺莽額這兩人就是去年鼓動他南下攻宋的罪魁禍首,如今結明愛叛逃了,很難講旺莽額是否也參與其中。  「國相。」

  旁邊的宦官尖著嗓子說道:「這結明愛既然反了,那就更留不得旺莽額了。」

  「為何?」

  梁乙埋轉頭看向身旁,這宦官非是旁人,正是黃道元。

  在李諒祚駕崩後,黃道元不僅沒有被清算,反而又成了梁乙埋面前的紅人。

  「結明愛所部若是能追上,那自然是個明正典刑的好對象,可若是追不上呢?橫山其餘番部可都在瞪著眼往這邊看呢!國相若是不處置旺莽額,那些番部可就要覺得國相弱軟可欺了,到時候紛紛向南投宋,整個橫山大局可就都遭了。」

  梁乙埋雖然不聰明,可也不傻,他很快察覺到了黃道元所述之言中的漏洞。

  「若是旺莽額根本沒有參與此事呢?」

  黃道元一時無語,噎了一下才道:「那更得處置啊!」

  梁乙埋想了想,方才明悟過來...…自己不需要有良心的,更不需要什麼真相,所需的無非就是一隻用來儆猴的「雞」而已。

  梁乙埋叫來了手下將領。

  「讓嘉寧軍司先把旺莽額所部控制住。」  「若旺莽額不肯就範呢?」

  「那便剿。」

  數日後,宥州。

  帳簾掀開,一名小帥趨步進來,面色惶急:「夏軍開始動了!結明愛已南投宋人,此番夏軍轉兵宥州必是衝著我們來的!若不早作打算,只帕.. .」

  「我替大夏打了半輩子仗!」

  旺莽額很是頑固,根本不肯相信:「我這身上刀疤箭創不下二十處,前番嵬名山降宋我沒有反,此番結明愛通宋我更是根本不知情,國相不會疑我的。」

  那個年輕小帥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而旺莽額麾下的這些小帥們顯然跟他的想法並不完全一致,這些人自覺局勢危急,都開始悄悄各做打算了。

  很快,嘉寧軍司的夏軍主力就到了。

  帶兵的還是嵬名阿兀,他此前集結的兵力不夠,沒辦法咬死南逃的結明愛所部,雖然有所斬獲,但在結明愛親自斷後阻擊的情況下還是讓其大部給逃走了。

  所以,嵬名阿兀是抱著「戴罪立功」的心態來的,準備尤其充足,帶了足足五千兵馬。

  嵬名阿兀所部在洪州以北紮下營寨,然後遣使至旺莽額大帳,要求即刻赴營中謁見。  旺莽額如約去了。

  他帶了幾個隨從,為表赤誠,都沒有披甲,更沒有帶刀。

  旺莽額入營時,營門兩側的甲士齊齊按刀,氣氛肅殺,他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中軍大帳前。嵬名阿兀坐在帳中,身側立著數名甲士帳簾掀開時,旺莽額跨進來,朝嵬名阿兀拱了拱手行禮。「不知嵬名統軍喚我來,所為何事?」

  嵬名阿兀從案上拿起一封信,正是祥佑軍司統軍都羅馬尾上報給梁乙埋的密信,這封密信被譽寫後,給了他這邊一份。

  旺莽額展開細讀,讀罷,將信折好,雙手遞還,憤然道:「嵬名統軍,我從不知結明愛要反,他更未遣人與我聯絡!統軍若不信,自可去查!」

  「我查過了。」嵬名阿兀盯著旺莽額,「你親弟弟旺莽山早已經投宋了。」

  「那是他自己跑過去的,與我無關。」

  「或許吧。」嵬名阿兀將身子往後一靠,「但國相有令,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旺莽額,你既說你無罪,便將闔族兵刃繳了,隨我赴興慶府,待國相查明真相,若果然無罪,自會放你回來。」旺莽額雖然對夏國忠心但也不是愚忠,聽聞此言,哪還不曉得夏國這是不信他了?

  他還想虛以委蛇,等回去後再做計較,結果嵬名阿兀壓根就不放他走,直接把他和隨從都給扣下了。當夜,夏軍就突襲了旺莽額所部的帳落群。

  旺莽額的部眾雖有所戒備,但夏軍來得實在是太快、太猛,嵬名阿兀將輕騎分作三路,一路正面沖營,兩路繞至側後放.. .…火頭從川道下游的幾處氈帳同時騰起,借了夜風,轉眼便燒成一片,那些氈帳旁的草料也跟著燒了起來,整條川道都亮如白晝。

  旺莽額所部群龍無首,其部眾或降或逃,不過因為諸小帥私下都有打算,所以降的反而不多,更多的競是都不約而同地投宋去了。

  嵬名阿兀收攏降眾,又遣騎追剿逃散者,但因為他們是分開跑的,所以很多旺莽額所部小帥,都帶領部眾越過了無定河。  而趙高也履行了他對旺莽山的口頭承諾,請種諤派兵幫助旺莽山接管旺莽額殘部。

  一個月內,旺莽山在無定河南岸就收攏了旺莽額部殘眾共七百餘帳,合四千餘人,牛羊數萬頭,馬數千匹,這個數目雖然遠不及旺莽額在世時的半數,但已是相當可觀的一股力量。

  種諤在囉兀城以西的無定河南岸地區給旺莽山劃了一處牧地,讓他與結明愛部相鄰. . 嗯,結明愛雖然想著是投靠趙懷順,但這一切都是趙高設下的局,大宋並非必須要治他於死地,所以也給了他一塊牧地。實際上,若是結明愛所部真的併入趙懷順麾下,那趙懷順的勢力將急劇膨脹甚至變得完全不可控,所以無論是趙高還是種諤,都是不可能同意的。

  趙懷順也知曉這一點,所以並沒有貿然接受結明愛的投靠,而是請種諤處置。

  種諤作為鄜延路兵馬鈐轄還兼著「專管勾蕃部事」的差遣,相比於趙高的「管勾橫山番部招撫事」,如果說趙高是負責設計招撫的,那麼種諤才是直接負責就地安置事宜的。

  所以,這些番部的安置都是由種諤親自負責,他還命令手下官吏,將這些番部的各項數據逐一登記造冊,具名上報延州。

  延州,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司衙署。

  王廣淵看著眼前案上那些種諤呈來的番部歸附名冊,可謂是喜上眉梢,他其實沒幹什麼就白得了一份大功勞。

  因此王廣淵對於趙高和種諤的請求都非常配合,從他這裡發出的文書,也完全不吝讚美之詞。很快,朝廷給結明愛和旺莽山等人封了官,令其遙領未實際占領的宥州、洪州刺史,並允其部眾免賦稅三年,另賜金銀茶絹等賞賜若干。

  如果說趙懷順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那麼結明愛和旺莽山就是第二塊、第三塊。

  很快,這件事情就傳開了,多米諾骨牌效應開始了。

  東西延綿數百里的橫山中,原本附夏的番部皆開始動搖,其規模無論大小都開始悄悄派人聯繫大宋這邊在整個景熙六年上半年,哪怕夏軍嚴防死守,仍有十二個規模不等的部落南下投宋,其中規模最小的只有數百人,但規模最大的足有近萬人之眾。  而橫山防線作為宋夏兩國的戰略緩衝區和對峙前沿,諸番部其實在這裡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們倒向哪一方,哪一方就能擁有更大的優勢。

  此消彼長之下,整個西北局勢都開始朝著有利於大宋的方向發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