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勛貴們的自贖

  第115章 勛貴們的自贖

  安國水磨坊被強拆,安國侯被下獄,拿過安國侯心意的一干人被拿下..

  消息傳開後,恐慌,在汴河兩岸擁有違建產業的豪強富戶之間,加速蔓延。

  一日之內,從汴京近郊到下游百里,數十處私堰、水磨、侵占河岸的倉庫貨棧,紛紛響起自拆的聲響。

  家丁護院淪為拆卸工,昔日牟利的水輪石碾,被主人紅著眼、咬著牙,親自指揮著拆解。河面上,載著自拆物料的船隻來去匆匆。

  然而,還是有一群人不信,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在意。

  他們就是大宋的勛貴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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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百年,當年追隨太祖的功臣早已作古,可他們的子孫依舊世襲爵祿,占據著汴河兩岸最好的地段、大宋最好的資源。

  從汴河到惠民河,黃金地段每一座私設的水磨、每一處侵占的碼頭、每一間違章的貨棧背後,幾乎都立著一個「祖宗有功」的勛貴。

  他們不掌兵,不主政,無需寒窗苦讀,不用參加科舉,卻憑著恩蔭、免稅、占田、經商————百年來層層堆疊的特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不僅牢牢鎖住了帝國的漕運咽喉,更將任何變法圖強的嘗試,堵死在厚重的壁壘之後。

  後世人翻開血淚斑斑的史冊時會發現,當金騎南下、山河破碎之際,最先屈膝迎降、

  捲逃南竄的,往往也正是這群人。

  青蓮池,便是勛貴們侵占汴河、違制營建中最刺目的那一座。

  這座橫壓在惠民河入汴河口二十餘年的「水上園林」,其主人張堯佐,乃仁宗寵妃張貴妃伯父。愛屋及烏,先帝特賜此園,御筆題名,恩寵極於一時。

  朝廷《清汴詔》下,命諸違建限期三日拆除。石得一親攜詔旨登門,張府管事的回話卻帶著勛貴特有的傲慢:「此園乃先帝御筆親賜,非同常產。我家老爺說了,不敢擅動,亦不能擅動。」

  石得一於是沉默回宮,去見了官家。

  「陛下,臣親往勘驗。張堯佐當年蒙先帝賜園,而他竟據此違建,將半座園子————直接架在了惠民河上。」

  「架在河上?」趙曙抬眼。

  「是。」石得一獻上清晰草圖,「您看,河心壘土為島,建三進院落,兩岸間更架九曲迴廊、三座水榭、一座觀蓮亭。青石基座直插河底,最窄處,八丈有餘河道,被擠得只剩八尺!」

  趙曙目光落於圖上,眼神越來越冷。

  「這還不止,」石得一聲音低沉,「每逢汛期,惠民河入汴河水流被阻,泄洪不暢,多次導致水漫東京。臣查了卷宗,自慶曆八年此園建成,十七年間,因此翻沉的漕船不下三十艘,有名有姓淹死的船工漕丁————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條人命?」趙曙面色已是難看。

  「正是。且據老河工言,禍根在青蓮池。枯水期石基裸露,大船根本過不去,須卸貨轉運,每船徒增費五十貫。朝廷、往來漕船因此多耗————不下二十萬貫。」

  「一百零三條命,每年多費二十萬貫————」趙曙眼中寒芒如冰錐。

  「先帝賜他園子,是讓他怡情養性的,不是讓他禍國殃民的!」

  「陛下,」石得一語氣沉重,「此害不除,河無寧日,冤魂難安!臣請降詔,收回此園,盡拆違建,以疏河道,以慰亡魂,以利國漕!」

  趙曙想了想,忽然問道:「石得一,先帝若在世,見園子如此,會如何?」

  石得一心頭一凜,謹慎回道:「先帝仁德愛民,乃千古仁君,若知此園禍國如此,定不容它存留!」

  「是啊,先帝仁德。」趙曙手指重重敲在草圖上,「賜園是念其功勳,示以恩寵。可張堯佐如何回報?恃寵而驕,違制擴建,侵占河道,壅塞漕運,十七年間害命過百,年耗國帑二十萬貫......這不是報恩,這是辜恩負德!」

  他聲音越發嚴厲:「這園子,早已悖逆先帝賜地本意。它多存一日,便是對先帝仁德多一分玷污,對江山社稷多一分蛀蝕!」

  他看向石得一,「去告訴張家的人,先帝恩典,不是這麼用的!著即收回此園,限兩日內搬空,一草一木不得損毀。違建部分,即刻拆除!其歷年禍害,按違建估值五倍罰沒,充作河工資費、撫恤亡者!」

  他頓了一下,終究留了餘地,「念其年老,仍食俸祿;留其老宅,容其安養。」

  石得一懷揣著官家明黃聖旨,再臨惠民河岔口青蓮池。

  身旁,開封府通判與提舉汴堤岸司公事程師孟肅立。身後,皇城司親從官玄甲佩刀,肅殺如林,加上汴河堤岸司河工、開封府差役,聲勢浩大。

  張堯佐和一乾親信、家丁卻毫不畏懼,從容站定,神色倨傲。

  「宣旨。」程師孟沉聲道。

  石得一展開明黃捲軸,聲震河面:「————先帝所賜園宅,本為安老,非為霸河。今張堯佐侵占河道,阻塞漕運,違制營建,其罪在己————所賜園子,著即收回————按違建估值五倍罰沒————張堯佐仍食俸祿————故茲詔示,咸使聞知!」

  「收回?五倍罰沒?」張堯佐面色大變,「這、這可是先帝御賜!你們豈敢————」

  「先帝賜的是園,不是河。」石得一冷聲打斷道,「陛下有旨:園子收回,違建立拆,五倍罰沒,限兩日內搬離。俸祿照發,留老宅安養。」

  「此乃天恩,可聽清了?」

  程師孟不再看張堯佐,踏步上前,對越聚越多的船工百姓,聲如洪鐘:「諸位父老!此園壓河二十載,皇祐元年撞沉三船,死十七人!至和二年淹三十七村,流民數千!去歲糧船擱淺,三百石糧盡毀,船工傾家蕩產!罄竹難書!」

  他直指那水上亭台:「都水監與汴河堤岸司會勘,此園令河道收窄九成,水流滯緩七成,下遊河床淤高三尺!」

  「這不是園,是鎖,是壓在惠民河上的棺材蓋!今日,朝廷就掀了這蓋!」

  早已等不及的汴河堤岸司河工,扛著鐵錘、撬槓,踩著腳手架進了青蓮池。

  鐵錘砸在橋欄上,石屑紛飛;撬槓別住橋面石板,一塊塊條石被撬起,滾落河中,濺起混濁的水花。

  水榭的屋頂被掀了,琉璃瓦碎了一地。樑柱被繩索拉倒,轟然垮塌。木樁被絞盤一根根拔起,帶出河底的淤泥....

  石得一則帶著親從官進入園子,監督搬離,抄查罰沒。張府的人手忙腳亂地往外搬東西,箱子、家具、字畫,堆了一院子。

  沒有人敢阻攔,也沒有人敢多留一刻。

  但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張堯佐的青蓮池被拆了!」

  「先帝賜的園子,官家收回去了!」

  「五倍罰沒!限期搬離!」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有船工,有商販,有附近百姓。他們看著那座壓在他們頭頂二十年的「水上園林」在煙塵中化為廢墟,多人拍手稱快,多人紅了眼眶。

  一個老船工跪在河邊,對著流水磕了三個頭,嘴裡念叨著:「拆了,終於拆了————小老兒等了十七年了,我哥哥的命,總算有人記得了。」


  八丈寬的河道終於恢復了它本來的面目。陽光照在水面上,像是河在笑。

  石得一走過來,遞上一份清單:「程提舉,園中財物已登記造冊。皇城司先前已查清其京師商鋪及外埠田產。」

  「五倍罰沒估算約五十萬貫。張府尚余家財一萬貫有餘,老宅數間,數百畝良田,足夠養老。」

  青蓮池被拆,御賜園被收回,違建五倍罰沒......這消息將整個勛貴圈炸得魂飛魄散。

  安國侯的水磨坊,鐵證如山,難以強辯。可張堯佐的青蓮池,可是先帝御賜!

  連這都保不住,皇帝說收就收,說罰就罰,說拆就拆!

  什麼「先帝恩典」,什麼「三朝老臣」,在天威面前,統統成了笑話。

  勛貴們這下真正害怕了。無數勛貴命婦抱團湧入慈壽宮,哭天搶地:「娘娘開恩!」「祖業不可毀啊!」「拆了宅子,老母何依?」

  曹太后終於不堪其擾,態度有所軟化,於是派人向皇帝傳話:「天象示警,勛貴們願拆,只求寬限些時日,容其自為。」

  福寧殿內,趙曙聽完曹太后意見,馬上召見三司使韓絳與程師孟。

  「木岸狹河工程,若任其拖延,會誤多久?損多少?」

  程師孟如實回稟道:「陛下,若任其拖延,汛前必然難成。至少延誤兩月,損耗不下六十萬貫,漕運阻塞、糧價波動之害,猶未可計。」

  趙曙思慮了許久,對蘇利涉道:「你去回稟太后,並傳與每一位勛貴。」

  「張堯佐辜恩負德,咎由自取。然朕非刻薄之君,願予余者改過之機。

  ,7

  「占河多年,阻礙國漕、空耗國孥、殃及百姓,不可不償。朕予兩條路。」

  「其一:准其自行拆除違建。然須按違建估值之兩倍認捐,專款用於木岸狹河、汴河橋樑架設,以贖前愆、補國用。認捐之後,朕便允其自拆,其合法產業,仍歸其所有;只要天象不再示警,此事到此為止。」

  「其二:若不認捐,或仍拖延觀望————」趙曙目光如出鞘寒刃,「五日之內,皇城司代勞。拆畢,違建產業沒官,涉事之人,視情論處。何去何從,爾等自擇。」

  蘇利涉心頭劇震。陛下這是宰了張堯佐這隻「雞」,駭住了所有「猴」,又拋出一根帶著倒刺的「救命索」。

  「官家,若他們選了第一條,捐了錢,可————天象若再現呢?」

  趙曙抬眼看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蘇利涉可是唯五知曉未來天象之人。

  「朕說的是,只要天象不再示警。可若太白見晝————又來了,那天象,便是天意。是天意要我大宋河道暢通,要清除積弊,他們占河違建,便是違逆天意。」

  「認捐之資,是補朝廷舊損,表悔過誠意。若屆時上天猶示不滿————那便說明誠意不足!或加倍認捐,或自行限期拆除,直至上天滿意!」

  「奴婢————明白了。」蘇利涉背生寒意,深深躬身。

  官家「兩條路」傳入勛貴耳中,迎來陣陣狂喜。

  「只要認捐,祖業即可保?!」

  「張堯佐可是御賜園子都沒了!還被罰沒五十萬貫!」

  「陛下金口玉言!捐了錢,天象不再示警,就到此為止?!」

  「快!快去汴河堤岸司認捐!遲則生變!」

  張堯佐的覆轍在前,無人再討價還價,也無人再心存僥倖。

  兩倍違建估值?捐!對比保住祖產根基,這點錢算什麼?

  慈壽宮內,太后侄兒態度與前幾日截然不一樣:「娘娘明鑑!陛下聖明寬宏!侄兒這便去認捐,絕無拖延!」

  曹太后看著眼前前倨後恭的侄兒,心中複雜,只揮揮手:「去吧,好自為之。」

  無數勛貴們爭先恐後,幾乎搶著將錢送入汴河堤岸司。

  短短五日,司衙銀庫堆積如山。

  程師孟捧著最終帳冊,心中久久難以平息,總計兩百九十六萬貫啊!

  陛下去年為了籌集「木岸狹河」大工經費,費盡心力,沒想到在天象之下,短短數日即湊夠了近三百萬貫。

  有此巨資,木岸狹河何愁不成?拆除汴河兩岸原有低矮舊橋、重建兩岸通衢大橋之事,更可大大加速!

  而勛貴們交了認捐,心頭巨石也仿佛落地。

  張堯佐既倒,這天象————該過去了吧?只要太白見晝不再來,那什麼時候自拆,比如三年後,不都由自己說了算?誰又能說個不是?

  福寧殿,程師孟正在興奮稟報:「陛下,認捐之資已悉數入庫。木岸狹河」大工,今可全力施為,汛期前必能告竣。」

  「嗯。」趙曙輕輕應了一聲,微微點頭。

  只是此時的他,思緒早已飄到了淮南。

  聽說,淮南的圩田————可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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