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記雷霆

  第114章 第一記雷霆

  初春二月,汴水之濱,晨霧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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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悶雷般的蹄聲與輪響,由遠及近,驟然撕裂了黎明的岑寂。

  安國水磨坊,盤踞在河道收束的灣口。十二盤水輪、成排倉廩、數十匠棚,借數道私堰之力,在晨光里顯露出巨大的輪廓。

  汴水在此被強行束起、抬升,推動石碾晝夜不休。日復一日的轟鳴中,滾滾利源,盡數淌入安國侯府的庫藏。

  水磨坊內,臨河那座最軒的三層木樓里,一個年約二十五六、身著織錦袍服的年輕人,正由兩個俏婢伺候著用早膳。

  他是安國侯次子,高世則。侯府產業,多由這位「二衙內」打理。

  「二爺,昨兒後晌,碼頭上劉管事又送來了這個月的份子。」一個帳房模樣的中年人躬身遞上一本帳簿,臉上堆著諂笑。

  「按您的吩咐,城裡三家酒樓、五家腳店的水磨麵」專供錢,都單獨立了帳。」

  高世則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帳簿,「嗯。該打點的都打點好了?」

  「您放心,三司倉部、開封府稅曹......年節孝敬都加倍送去了。咱們這磨坊,水磨課」的帳,保准天衣無縫。」

  中年帳房壓低聲音,「只是————二爺,聽說朝廷三日前發了詔,要清理汴河私堰,咱們這兒————」

  「杞人憂天!」高世則嗤笑一聲,「清理汴河?喊了多少年了!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咱們安國侯府,自太祖朝就是勛戚,這磨坊經營了快五十年,官家換了幾茬,誰敢動真格?不過是官家做做樣子,嚇唬那些沒根腳的土財主罷了。難不成,還真能拆到我家頭上?」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就算真有人不開眼,來走個過場,打發些銀錢便是。這汴河上下,哪個衙門、哪位軍爺,沒吃過我高家的酒?」

  話音未落。

  「砰!」

  樓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家丁連滾爬爬衝進來,臉色煞白如紙:「二、二爺!不好了!官軍!大隊官軍把磨坊圍了!刀槍出鞘,瞧著————瞧著來者不善啊!」

  高世則手一抖,茶盞里的水潑出來少許。他臉色陰沉,怒斥道:「慌什麼!許是巡河的廂軍,或是開封府來打秋風。我親自去看看,誰敢在我高家地頭撒野!」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昂首挺胸,帶著帳房和幾個健仆,大步走出木樓。

  磨坊大門內,數十名護院已持械聚攏,臉上驚疑不定。

  高世則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向外望去,只一眼,心裡便是一咯噔。

  門外三十丈,軍陣森然。玄甲騎兵控住兩翼,步兵盾陣如牆,弩手隱於其後,弓弦半開,箭寒光點點。這絕非尋常巡防兵馬,更非開封府衙役!

  隊伍核心,三騎並立。居中者,年約五旬,目光沉靜,正是新任提舉汴河堤岸司、主理「木岸狹河」工程的程師孟。

  左側,內侍服色、眼神銳利的是勾當皇城司、內侍押班石得一。右側,是開封府一名資歷深厚的通判。

  「開門。」高世則深吸一口氣,示意護院開門。他不能露怯。

  大門緩緩打開。高世則帶著人走到門外,強作鎮定,對著程師孟等人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勛貴子弟特有的、居高臨下的慵慢:「在下安國侯府高世則,不知幾位大人清晨蒞臨,有失遠迎。不知是哪位衙門上官?

  率這許多軍士圍我侯府產業,所為何事啊?」

  程師孟端坐馬上,聞言平靜道:「本官,提舉汴河堤岸司程師孟。奉旨,行清汴之役」,查勘河道梗阻,疏浚國脈。」

  他目光掃過高世則身後那些持械護院,語氣轉冷:「此處水磨坊,涉嫌私設堰埭,壅塞漕渠,侵占官地,違制營建。本官依旨前來勘驗處置。請高二公子,令坊內人等,即刻棄械,聽候查驗。」

  「處置?」高世則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程提舉,您怕是弄錯了吧?這安國水磨坊,乃是我高家祖產,經營數十年,向來奉公守法,每年該納的水磨課」,分文不少。

  何來私設」、侵占」之說?」

  他上前半步,帶著一種「你懂的」暗示:「程提舉新官上任,為國操勞,辛苦。不如進坊喝杯茶,慢慢說。這汴河上下,諸多事務,或許————還能有個商量?」

  程師孟冷冷道:「高二公子,朝廷《清汴詔》三日前明發天下,命汴河沿岸所有私設堰埭、侵占河道之建築,三日為期,自行拆除。安國水磨坊可曾遵行?」

  高世則一滯,隨即強辯道:「詔書自是看了。可我高家這磨坊,乃是合法營生,有契書為憑,程大人莫要聽信小人讒言————」

  「合法營生?」程師孟打斷他,聲音嚴厲,「沈員外郎!」

  身旁一位汴河堤岸司屬官,沈披,早已下馬,手持文書與測量器械。聞聲立刻上前,聲音洪亮,刻意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下官在!經先前多次勘驗,此磨坊上游私築石堰三道,最長者延伸入河十五丈余!

  致使河道於此收窄近四成!水流減緩過半,回水紊亂,下游三里河床因泥沙淤積,已抬升一尺三寸!」

  「此乃《河防令》明令嚴禁之「私堰壅水」,危害漕運,證據確鑿!」

  他展開手中蓋有都水監與工部大印的文書,朗聲道:「此乃《汴河梗阻要害點勘驗文書甲字七號》,明標此處為特等梗阻」!乃朝廷木岸狹河」保漕工程最後渠段之最大障礙!」

  高世則臉色微變,他不懂具體水文,但那蓋著朝廷大印的文書,顯然分量極重。他身後一些識字的管事、護院,也開始騷動。

  「石押班。」程師孟轉向石得一。

  石得一從身後吏員手中接過幾卷帳冊檔案,聲音冷硬:「咱家奉旨協理稽查。查戶部地籍、開封府魚鱗圖冊比對,此處河道兩岸官地,計七頃二十畝。然安國水磨坊實際構築房舍、工棚、堰壩、道路,占地逾十頃!其中近三頃,無任何官契、民契、稅契,實屬侵占官河之地,歷年未見繳租!」

  他又翻開另一卷泛黃的稅冊,聲音更冷:「另,據三司、開封府存檔,此磨坊自康定元年(1040年)建成以來,二十七年,從未按水磨課」之制,向朝廷繳納分文正稅!」

  「僅以零星助餉」、捐輸」名目,象徵性繳納不到應課稅額一成!所出精面,皆以侯府自用」為名,行市發賣,歲入巨萬,盡入私囊!此乃化公產為私利,損國帑以肥己,偷逃國稅,積年盤剝!」

  侵占官地!積年逃稅!化公為私!

  三條大罪,條條砸在實處!圍觀人群聞言譁然,水磨坊內諸多匠戶、力夫看向高世則的眼神,也充滿了驚愕。

  原來這日進斗金的侯府產業,竟是如此無法無天!

  高世則臉上那點倨傲終於掛不住了,漲得通紅,高聲道:「胡說!血口噴人!我高家世代忠良,豈容爾等污衊!你們————你們這是假借清汴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我要告御狀!」

  「告御狀?」程師孟面無表情,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高高舉起,讓眾人看清那御用的材質與顏色。

  「本官此來,持陛下詔命,總攬清汴之役」。凡有私設堰埭、侵占河道、阻滯漕運、偷逃國稅者,一經查實,即行拆除,其違建所得,盡數抄沒入官,主從人等,按律嚴懲,以做效尤!」

  他不再看高世則,目光掃過其身後那些開始動搖的護院,聲如寒鐵:「本官再問一次,坊內人等,棄械跪地,聽候處置。否則,」

  他厲聲高喝,「以抗旨、謀亂論,格殺勿論!」

  「你敢!」高世則多年來橫行無忌的思維占了上風,回頭對護院頭目吼道:「高奎!帶人守住!我看誰敢動我高家產業分毫!侯爺馬上就到!

  「7

  那護院頭目高奎也是個狠角色,聞言索性把心一橫,鬼頭刀一舉:「弟兄們,保護二爺,守住磨坊!侯爺必有重賞!」

  「冥頑不靈!」程師孟抬手一揮。

  「咻咻咻——!」

  弓弦震響,弩箭破空!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持刀護院,瞬間被射翻在地,慘嚎連連。

  牆頭兩名試圖張弓的護院,直接被箭矢射穿咽喉,栽落下來,顯然是沒命了。

  「皇城司,拿人。首要者,高世則。」石得一聲音響起。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暴起!皇城司的便衣察子動如脫兔,直撲高世則。

  高奎怒吼一聲,揮刀迎上,卻被一名察子以鐵尺架開刀鋒,另一人揉身貼近,短刀毒蛇般刺入其肋下。高奎慘叫倒地。

  高世則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被兩名察子輕易踹倒,用牛皮繩捆了個結實。

  「放開我!我是安國侯之子!爾等卑賤胥吏,安敢如此————」高世則掙扎怒罵。

  一名察子隨手扯下他腰間汗巾,塞進他嘴裡。世界瞬間清靜了。

  主腦被擒,餘下護院、管事再無鬥志,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工兵營,依圖,拆除所有違建私堰、水輪及房屋。」程師孟下令。

  「得令!」

  汴河堤岸司的河工、匠役如潮水般湧上。重型破障錘狠狠砸向巨大水輪主軸,木屑鐵屑橫飛;河面上,特製撞錘猛擊私堰薄弱處,石塊崩裂,水流奔涌。

  沈披聲音在轟鳴中清晰可辨:「先拆上游主堰!注意下方回流!」

  拆除高效迅猛,這座象徵安國侯府權勢的龐然大物,在專業器械的摧殘下快速崩塌。

  與此同時,石得一已帶隊直撲水磨坊帳房、庫房。

  帳房內,侯府老帳房還想頑抗,瞬間被制服。所有帳冊立馬被控制、封存。

  「石押班,夾牆暗格,藏有黃金二十錠,白銀五百兩!」

  「地磚下起出歷年真實出入帳冊,逃稅數目觸目驚心!」

  「後園假山密室,發現珠寶兩箱,外埠田契、鹽引一匣!」

  「找到行賄簿三本,涉及倉部、漕司、開封府吏員十七人!」

  石得一冷漠地聽著匯報,點頭道:「登記造冊,估值封存。所有現錢、絹帛、糧儲、

  貨物,貼封充公。依詔,凡此違建所生一切所得,二十七年逃稅之額,一併計算,盡數沒官!」

  日頭漸高,拆除已近尾聲。幾座主水輪徹底報廢,私堰垮塌,河水明顯變得順暢。查抄成果也迅速匯總。

  近午時,石得一持清單來到程師孟面前:「程公,初步清點,查獲現錢折合約八萬貫,絹帛值兩萬貫,各色囤糧值五萬貫。珠寶珍玩估值約三萬貫。另搜出京師、外地田契、店鋪、鹽引等契據,估值逾十五萬貫。尚有行賄帳簿、乾股憑證等罪證。」

  僅已起獲的浮財,就已超三十三萬貫。其二十七年逃稅總額,初步核算,僅水磨課」一項,即達近百萬貫!這安國侯府,蛀國肥己,罪孽滔天!」

  程師孟接過清單,面色沉峻:「壅塞國脈,偷逃國稅,損公肥私,抗旨持械,四罪並罰,百死莫贖。」

  「人犯押送刑部大牢!清單罪證,快馬呈送御前及政事堂!奏請陛下,建議追繳全部逃稅及不法所得,並課以重罰,以正國法!」

  他轉身,面向越聚越多的民眾,運足中氣,聲震四野:「安國水磨坊,私堰壅水,侵占官地,二十七年逃稅近百萬貫,中飽私囊!更兼抗旨拒捕,罪證確鑿!今依旨拆除,資財充公,人犯收監,奏請奪爵!」

  「汴河沿線,凡私設堰埭、侵占河道、偷逃課稅者,皆在此列!《清汴詔》明發,予三日自拆之期。三日之內,自行拆除者,可酌情從輕。三日之後,若仍冥頑不靈便如此處,嚴懲不貸,家產充公!」

  聲音迴蕩,伴著身後廢墟的餘燼、滿載罪證的車駕,更伴著被枷鎖堵嘴的侯府公子,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衝擊。

  人群先是一寂,隨即譁然鼎沸。曾被欺壓者,已忍不住揮拳歡呼。

  更多人,則是深深震撼。原來,勛貴豪門,並非鐵板一塊,天子之劍落下時,同樣摧枯拉朽。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席捲東京。

  「安國侯的磨坊被拆了!侯府二公子當場被抓!」

  「抄出來三十三萬貫!逃稅二十七年!」

  「程大官說了,三天不自拆,就是這下場!」

  福寧殿中,官家趙曙很快收到了程師孟的飛馬奏報。

  他看完,將奏報遞給石全彬,看著他道:「安國侯,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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