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奉天伐逆(上)

  第116章 奉天伐逆(上)

  二月,淮南,壽州。

  淮上春寒,料峭刺骨。濃霧如灰幔,籠罩著縱橫的河汊與一望無際的圩田。

  所謂圩田,便是沿江濱湖之地,築堤圍水而成的農田。堤防如城,溝渠如脈,圩內良田萬頃,圩外波濤洶湧。

  若水利通,便是魚米之鄉;若豪強霸占,私築圩堰截斷水道,則上游旱、下游澇,良田變澤國,百姓成流民。

  淮南圩田,便是這樣一把雙刃劍。

  壽州州衙轅門外,駐泊禁軍披堅執銳,肅殺之氣隔絕了市井喧嚷。

  衙內二堂,已臨時設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淮南諸州宣撫使富弼的行轅節堂。那柄代表天子權威、可專殺伐的旌節巍然矗立。

  以膽色聞名的前樞密使富弼,一身紫色蟒袍,腰束玉帶,肅立堂中。他手中緊握的,是一卷以八百里加急星夜送抵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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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上的字跡力透紙背:「許便宜行事,賜節以專」八字,賦予他臨機決斷、調動諸軍的莫大權柄。

  但他眼底沉積數月的火焰,並非僅僅因為這道旨意。還有另一道秘密口諭:「富卿,汴河那邊,朕已經拆了安國侯的磨坊、張堯佐的青蓮池。淮南的事,朕交給你。朕要的不只是殺幾個人。朕要你做的,既要解決積弊,也要為我大宋,再造幾十萬畝良田!」

  富弼心中激盪,皇帝把淮南交給他,絕不只是清圩田、殺豪強那麼簡單。汴河拆的是勛貴的水磨碼頭,淮南要拆的則是豪強的私圩。

  堂下,淮南西路轉運使、壽州知州、駐泊禁軍都鈐轄,及皇城司勾當官,皆屏息凝神。

  富弼身後懸掛著巨幅《淮南水系圩田勘驗圖》,那是他巡視半年、皇城司隊伍全力協助的成果!

  水系、官圩、私圩標註如星,十二處被硃砂濃重圈點,盱眙一處殷紅刺眼。

  「諸位,太白晝見,經天東南。司天監奏報,天象主川瀆壅塞,民怨上達」。此異,正應我淮南!」

  「本官奉旨巡按,遍歷州縣,查訪數月,所聞所見,觸目驚心!盱眙姚氏,便是首惡元兇!」

  他拿起案上一卷厚厚文書:「經查!姚氏三代,倚仗恩蔭,為非作歹,於淮水要津私築圩堰二十七處,強占湖盪灘涂近五萬畝!其圩專擇水道咽喉,壅高上游水位以肥己田,致下游十三村、數千頃良田十年九澇!」

  「去歲夏汛,姚氏為保私圩,竟決破下游公圩泄洪,致七村盡沒,溺斃百姓四十七口!事後反誣受災鄉民盜決官圩」,拷掠致死三條人命!」

  每一句罪狀念出,堂下眾官面色便灰白一分。禁軍都鈐轄拳骨捏得咯咯作響,虎目圓睜。

  「如此滔天罪惡,人神共憤!」富弼將罪狀重重拍在案上,「這太白晝見之異,便是皇天震怒,要伐此人間妖孽!陛下順天應人,乾坤獨斷,明頒詔旨!今日,便是行動之日!」

  而皇帝給他的旨意,更是清晰:「————淮南圩田之弊,壅塞淮泗,禍及黎元————著宣撫使富弼,持節總攝,嚴查厲辦。首鏟壅川禍民之豪強私,收其地,募其民————敢有頑抗,視同謀逆,准以便宜,調兵彈壓————」

  「都鈐轄!」

  「末將在!」

  「著點你部精銳馬步軍八百,輔以本州廂兵一千,攜破門槌、撓鉤、鍬鎬等器械,隨本官直趨盱眙姚氏萬金圩區!另,分兵按圖鎖拿姚氏在壽、濠二州所有主事及核心黨羽,一網成擒!」

  「得令!」

  「轉運使!知州!」

  「下官在!」

  「即刻四門張榜,明布姚氏罪狀!待拿下姚家,開啟姚家私倉,設棚施粥,廣募民夫!」

  「並宣告:凡願參與拆除私圩、修建官圩水利者,日給飽食,另支米三升、錢二十文!所修圩田,勘驗造冊後,優先佃與出力之人,官給牛種,永為業佃!」

  「下官領命!」

  一道道指令下達。整個州衙如同一架上緊發條的精密器械,轟然啟動,攜「奉天伐逆」之大義,直撲第一個目標。

  盱眙縣境,姚氏最大私圩「萬金圩」。

  高達兩丈余的土圩蜿蜒如巨蟒,將大片良田與淮河支流隔開。圩內溝渠縱橫,屋舍儼然,甚至有望樓與小市。

  圩牆上,姚家蓄養的精悍莊客持械巡守,並有弓弩反光隱現。

  此刻,圩外,官軍步卒結陣,騎兵兩翼巡弋,弓弩手引弦待發。富弼的宣撫使大纛與天子旌節在料峭春風中獵獵飛揚。

  圩門緊閉。一名姚家主事在牆垛後探頭喊話,聲音帶著強作的鎮定:「宣撫相公!我姚氏世代簪纓,奉公守法!不知何事勞動大軍?若有誤會,家主願親赴行轅陳情————」

  富弼端坐駿馬之上,面沉如水,根本不與其多言,只對身旁文吏微一頷首。

  那文吏展開大幅告示,運足中氣,高聲宣讀姚氏罪狀。尤其那「決堤淹村、致死數十」等慘案,一字一句清晰傳出時,也讓許多被官軍「勸諭」前來的鄰近村民聽得真真切切。

  人群開始騷動。那些來自下游受災村莊的百姓,眼中悲憤與長期積壓的怒火被成功點燃,竊竊私語變成了憤怒低吼。

  「姚氏所為,人神共嫉,壅塞淮水,致干天譴!今奉天子明詔,持節伐逆,鏟此蠹孽,以順天心,以安黎庶!」

  富弼催動戰馬向前數步,兩側皇城司親從官隨之而動,寸步不離,他聲音洪亮:「朝廷只誅首惡,不問脅從!圩內尋常佃戶、僱工、雜役,但棄械出圩,一概不究,並予生路!敢有持械頑抗、助紂為虐者,與逆賊同罪,立斬不赦!」

  言畢,手中馬鞭猛地一揮:「進攻!破圩!」

  戰鼓擂動,聲震四野。弓弩手率先發難,箭雲騰空而起撲向圩牆。圩牆內也射出零星箭矢,更有勁弩直射富弼中軍方向,被親兵舉盾擋住。

  「冥頑不靈!」富弼眼神一冷,怒火中燒。

  「破門!」都鈐轄怒吼。數名重甲軍士推著包鐵衝車,在盾牌掩護下怒吼著沖向厚重的圩門。

  「轟!」一聲悶響,大門劇震。

  牆上不怕死的莊客瘋狂向下投擲磚石、擂木,甚至潑下滾燙灰漿。

  「弓手,集中攢射牆頭!刀牌手,架梯,強攻!」

  箭雨更加密集。官軍悍卒蟻附而上,刀光閃耀,慘叫聲開始從牆頭傳來。

  富弼的攻心之計也在發酵。圩內許多被驅趕上牆的佃戶、雜役本無戰心,見官軍勢大,又聞「只誅首惡」,開始有人丟下武器,趁亂打開側門、水閘向外逃奔。抵抗意志從外圍迅速瓦解。

  「轟咔!」

  一聲巨響,厚重的圩門在衝車又一次猛烈撞擊下轟然向內崩塌碎裂!

  「門破了!殺進去!」

  官軍如決堤洪水洶湧而入。姚家最核心的數十名豢養死士退守內院高牆和幾處堅固磚樓,持弓弩負隅頑抗。

  箭矢從磚樓窗戶射出,幾名沖在前面的官軍被射中。戰鬥在院巷間展開,血腥氣開始瀰漫。

  戰鬥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官軍付出了十餘人傷亡的代價,逐一拔除了這些抵抗點。

  姚家死黨、死士大半被殺,剩餘被擒。姚氏家主及其數個兒孫被活捉歸案!

  富弼在親兵護衛下進入圩區,踏過沾染血跡的泥地。他面色冷峻,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不見血,如何能震懾這淮南數十年的積?

  他看都未看那些被反綁跪地的姚氏核心成員,徑直來到圩堤一處關鍵水門,那裡是控制上下游水量的咽喉。

  「程主事!依都水監勘驗圖所示,自此水門向東五十步,向西三十步,盡破其堤!」

  「注意分段、錯時破口,控制水勢,務使水流緩釋,絕不可傷及下游無辜田舍!」

  「卑職明白!」

  早已準備就緒的工兵和大量被招募的民夫蜂擁而上。沉重的鐵鎬、鋒利的鐵鍬落向那曾護衛姚氏數十年富貴、卻浸透下游百姓血淚的厚重土堤。

  泥土紛飛,堤岸崩裂。渾濁的淮河水順著第一個破口,初時緩慢,隨即越來越快地湧入圩內,淹沒了姚家精心打理的田埂、屋基。

  這不是破壞,而是回歸—讓被強行桎梏、扭曲的水流,重歸自然之道。


  其下,跪著三十餘人被擒拿的姚氏成員。

  富弼看向被俘的姚氏核心成員、殘餘莊客以及所有圍觀鄉民,高聲道:「姚氏罪惡滔天,壅塞水道,禍國殃民,今其首惡黨羽三十人,罪證確鑿,依《宋刑統》及陛下特旨,判處斬刑,即刻執行,以做效尤!」

  午時許,他揮手:「行刑!」

  二十名彪悍軍士出列,將癱軟如泥的姚家主及其子孫,拖到一片空地上按住。

  片刻,十名劊子手手起刀落,寒光閃處,十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一片泥土。

  驚呼聲、吸氣聲在人群中響起。許多百姓下意識後退,又忍不住伸長脖子看。

  連續三輪,三十名姚氏族人及核心黨羽當眾被斬殺!其餘那些被俘的姚氏黨羽,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富弼目光掃過那三十具屍首,聲音冰冷:「此後,凡有壅塞水道、禍害鄉里、對抗朝廷者,皆以此為例!本官持天子節,有專斷之權,絕不容情!」

  他頓了頓,指向正在破堤的工地和遠處剛剛搭起的粥棚:「朝廷只誅首惡,與民更始。願出力修圩者,既往不咎,日給錢米,將來可佃官田!

  願歸家務農者,發放路費,各安生業!」

  一面面書寫著「奉天伐逆」、「以工代賑,興利除害」的旗幟,在血腥氣瀰漫的圩野上豎起。

  招撫點與粥棚前,很快排起了蜿蜒長龍。

  許多人臉上還帶著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生路的迫切。

  盱眙姚氏三十人被淮南宣撫使富弼以「謀逆」大罪、「奉天伐逆」名義,當眾斬殺。

  其激起的血色波濤,正以最快速度,向著整個淮南東路、西路的每一座違法私圩迅猛擴散。

  富弼負手而立。皇帝密旨在提醒著他:官家要的,從來不止是殺幾個豪強。他要的是,是讓被堵塞的帝國血脈,重新疏通、重新流動!」

  「要讓淮南,再造數十萬畝圩田,真正成為大宋魚米之鄉!

  他當先翻身上馬,一揮手:「下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