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太白懸劍

  第113章 太白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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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丁酉,巳時初刻,大興殿。

  今日並非大朝,然因天有異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皆被急召入宮。

  此刻,數百朱紫公卿垂手肅立,鴉雀無聲,唯有更漏滴答,一下又一下,讓人心頭髮慌。

  殿中眾臣的自光,總忍不住飄向那緊閉殿門和高闊窗欞之外。

  東南方的天際,慘白日頭旁邊,一顆本應只屬於黑夜的太白金星,正清晰地懸掛在那裡,閃爍著金屬般冰冷的光澤,像蒼天睜開的一隻銀眸,漠然俯視著人間。

  御座之上,官家趙曙面色凝重,自光緩緩掃過殿下,看向同判司天監事蘇頌。

  「蘇卿,朕方才於福寧殿外,親見東南有太白晝現。此星何屬?主何徵兆?」

  蘇頌趕緊出列:「回稟陛下。臣等已詳加觀測驗算,今日巳時初刻見於東南方者,確為太白金星。其行軌躔,正過井宿、輿鬼之間————」

  「依《靈憲》、《乙巳占》所載,太白,金之精也,主兵革,主肅殺,亦主大臣、司法、倉廩、溝瀆之事。」

  「其於白晝經天,光色清冷慘白,此乃刑殺過重,或川瀆壅塞,怨氣鬱結,上干於天之象!其分野,正應秦、雍、梁、益及三河、淮泗之地!」

  「川瀆壅塞?怨氣鬱結?三河淮泗?」趙曙眉峰蹙起,聲音漸高:「今歲正月,大風霾起,昏天黑地,朕只道是天災偶降————如今,正月風霾方過,二月太自晝覓又至,天象接踵,示警如斯!」

  「莫非這淤塞不通的,不止是汴水河道?這鬱結沖天的怨氣,竟已熾盛到如此地步,以致先以風霾蔽日,再以金星示劍?」

  「陛下!」宰相韓琦適時出列,聲音沉痛懇切,「天垂象,見吉凶。今日之變,實非尋常。蘇監正所言川瀆壅塞,怨氣鬱結」,絕非虛言。」

  「臣斗膽進言,此番天變,恐非獨因汴河一隅。去歲至今,淮南、兩浙路奏報水旱不均,圩田水利之訟屢見不鮮。或有豪強專其利,而小民失其所,下情壅塞不得上通,陰鬱之氣積聚於江河淮泗之間。」

  「此氣上沖,或為風霾,或感星象。今太白晝見,主兵革肅殺,正是上天以此刑殺之星,示警我朝:於這壅塞鬱結之處,當用肅殺果斷之政,以清源流,以通血脈,以應天道!」

  韓琦這番話,將「太白晝見」的「刑殺」之象,巧妙地從單純的戰爭預警,轉向了對內部積弊進行「肅殺」,整肅意味極重!

  殿中開始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陛下!」都水監丞李義緊接著出列,面龐漲紅,聲音激動。

  「韓相所言,字字在理!臣協理都水監事,於汴河之弊,痛心疾首久矣!自汴口至京師,河道兩岸豪勢之家私設水碾、水磨,不知凡幾?壅水為堰,侵占河灘,致使漕船動輒擱淺,去歲因河道不暢,漕糧延誤抵京者竟有三成之多!」

  「去歲二月清淤,於汴口上游掘出前代鎮水鐵犀,周身刻水漫大梁」文!坊間皆傳此乃地脈悲鳴,鬼神驚怒之兆!今太白晝見,豈非上天忍無可忍,懸劍於頂,警示我朝?當以雷霆之勢,肅清河瀆,暢通國脈?京師百萬軍民口糧之咽喉,已被這些蠹蟲扼得太久了!」

  「陛下!臣亦有本奏!」淮南轉運司判官孫坦又緊接著出列,他剛從東南還京,臉帶憂懼,「汴河之弊如此,淮南尤烈!臣親眼所見,豪強爭利,各據一方,肆意築圩,截斷公家水脈。去歲夏汛,有豪強為保私田,悍然決開下游公圩,致使三鄉盡沒,流民數百!水利陂塘,十壞五六,天旱則赤地,雨驟則汪洋!」

  「百姓有謠:圩田如網,百姓如魚,豪強收網,上天可誅!」陛下,怨氣鬱結於東南財賦之地,星象分野正指淮泗,此非感應而何?」

  隨著越來越多的大臣出列,汴河與淮南慘狀相互印證太白見晝天象,加之正月那場伸手不見五指的風霾,稍早時關於「白氣貫紫微」的隱秘傳言,讓殿中風氣悄然改變,已直指汴河和淮南。

  忽然,大興殿門口一陣騷動,一名內侍推門急入,躬身稟道:「陛下,宣德門外有致仕老臣叩闕求見,稱有驚天之言,必欲面陳天子!」

  「何人叩闕?」趙曙有些好奇。

  「是前樞密副使、觀文殿學士王疇。」

  趙曙微微一怔,隨即道:「速引進來。」

  片刻後,兩名內侍連攙帶扶著一位白髮蕭然、形銷骨立的老者,跟蹌入殿。

  老者身穿紫色致仕常服,手中緊攥一卷邊緣暗紅的白帛,另一手捂胸,面色如金紙。

  正是前樞密副使王疇,原為潛邸舊臣,早已致仕,如今已病骨支離、彌留之際的模樣!

  「王卿?!」趙曙站起身。

  「讓————讓開!」王疇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推開兩名內侍,竟直接撲跪在御階之前。

  「陛下!老臣將死之人,本不應穢亂朝堂,然今日太白經天,老臣於病榻驚起,回思近年種種,魂飛魄散!若就此閉眼,九泉之下無顏見先帝,無顏見列祖列宗啊!」

  「王老卿家,快快起身!」趙曙連忙示意,兩名內侍急忙上前攙起王疇。

  王疇再次掙開兩人攙扶,微微站定,枯瘦手指直指殿外蒼穹:「陛下明鑑!諸公且聽!」

  「前歲秋,蔡河無故決,水漫大梁,黎庶驚恐,此天一怒也!」

  「去歲汴河鐵犀出,讖文示警,地脈悲鳴,此天二怒也!」

  「去歲夏,白氣貫紫微,陰侵帝座,佞蔽忠良,此天三怒也!」

  「今歲正月,大風霾起,乾坤昏蔽,汴船傾覆,此天四怒也!」

  「今日此時,太白晝見,刑殺之星懸於國門,光寒四海,此天五怒也!」

  「水漫城闕,鬼神不寧!鐵犀泣血,地脈已崩!白氣犯座,陰邪環伺!風霾蔽日,乾坤不清!太白懸劍,天刑已至!」

  「陛下,此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潰癰,國本動搖之兆!天心仁愛,一警再警,而今刑星高照,其意已昭:非金剛手段,難挽天傾!」

  「老臣將死,別無他求!唯求陛下......握此天刑之柄,順天應人,斬淤塞,清妖氛,為我大宋,劈開,一條生路!!!」

  最後一個「路」字出口,王疇渾身劇顫,嘴角溢出鮮血,人直直向後倒去,兩名內侍急趨撲前,堪堪扶住,卻見王疇已是暈了過去。

  「王卿!」趙曙高聲道:「太醫!快傳太醫!」

  入內內侍省都知張茂則急忙一揮手,四名內侍手腳麻利,快速地將王疇抬了下去。

  大興殿內,驚呼聲、私語聲混作一團。

  王疇那嘴角的鮮血,那垂死的吶喊,那「天刑已至」的斷語,在以孝治天下的大宋,比任何司天監的解讀、任何官員的奏報都更具衝擊力。

  趙曙站直身體,潛邸老臣王疇這神來之筆,讓他渾身戰慄,心中感激!

  他自光如淬火寒鐵,聲音只剩下與那顆太白金星共鳴的凜然肅殺:「眾卿,天象煌煌,示警再三!老臣泣血,感天動地!朕豈能再辜負蒼天,辜負忠魂,辜負這天下億兆黎民?天既賜朕刑殺之劍,朕便以此劍,問山河,問鬼神!」

  「權發遣開封府事楊佐、提舉汴河堤岸司公事程師孟!」

  「臣在!」楊佐和程師孟雙雙趕緊出列。

  「命爾等,持此天象為憑,以王卿血諫為銘,將汴河上下所有私設水磨、侵占河灘、

  礙航淤塞之建築貨棧,無論涉及何官何爵,一律勘查繪圖,標註主使,七日內朕要見到全圖!朕要親眼看看,是誰,堵了朕的國脈!」

  「臣,接旨!

  「八百里急送淮南宣撫使富弼!命其將淮南圩田之弊、豪強之惡、水利之廢、小民之冤,給朕徹查到底,據實奏來!凡有阻撓,以逆天、抗旨論處!」

  「即日起,開封府、登聞鼓院、理檢院,凡民間有冤抑不平、或知汴河違建、淮南圩田侵占及其他不法情事者,許直訴闕下,不限品級,不避親貴!」

  殿中忽然變得寂靜無聲。官家這話意味著,任何平民都可越過層層衙門,直抵天子。

  他這是要把天象之劍,遞到每一個百姓手中。

  「朕要親覽民間疾苦,親聽天下怨聲。天象既示壅塞鬱結,朕便開言路以通之。從汴河、淮南始,剜瘡剔腐,清源正本,以回天意,以安民心。有冤不申,有弊不除,便是朕負蒼天!」

  兩日後,前樞密副使王疇於府中溘然長逝。

  其叩闕血諫之事,與太白晝見天象,在皇城司的刻意引導下,迅即傳遍朝野,衝垮了朝堂之上殘存的一切遲疑與阻撓。

  皇帝那道「許直訴闕下」的詔命,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暗流,民間的惶惑漸漸有了出口。

  無數平日不敢言、無處訴的冤屈,開始化作雪片般的狀紙,從四面八方湧向汴京。

  一場以「天刑」為名、旨在滌盪帝國沉疴的風暴,就此席捲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