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象為刃

  第112章 天象為刃

  二月,清明節前,夜,福寧殿。

  燭火搖曳,官家趙曙正細細看著幾份密奏,勾當皇城司公事石全彬正垂首肅立。

  兩份皇城司所呈密奏,他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一份是《汴水津梁違礙事並涉關豪匯要》,一份是《淮南諸州圩田壅塞並豪強為惡實證匯要》。

  過去半年,皇城司兩支暗隊遵照密令,深入探查帝國兩處血脈:汴河沿岸、淮南圩田。

  現在探查結果已回報。密奏之上,有帳目,通往朝中大臣乃至宗室貴戚的錢幣流向;

  有人命,浮屍汴河的帳房,淮南圩田「械鬥」中恰死絕的佃戶全家;有圖譜,私堰、私設水磨位置————以及被私圩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淮南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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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曙將密奏輕輕拍在御案上,看向石全彬:「這兩支隊伍,沒白養。」

  石全彬躬身:「奴婢不敢居功。皆賴陛下運籌帷幄!」

  趙曙擺了擺手:「朕都記在心裡。汴河沿岸違建,已摸清了多少?」

  「回陛下,四十六處。碼頭十七,水磨十二,榷場八,倉庫九。背後涉宗室、外戚、

  內侍、朝中大臣者,三十一戶。」

  趙曙盯著他:「所列人名,可經得起查?」

  「陛下,經得起。」石全彬斬釘截鐵,「皇城司已握有對應鐵證!」

  趙曙點點頭。這些淤積在大宋血脈里的毒,非得用刀剜,用火燒,用人頭來祭:方能肅清。

  石全彬見狀,神色更加堅定道:「陛下,皇城司兒郎已枕戈待旦,只待其時,只待陛下旨意!」

  只待其時————

  趙曙望向窗外漆黑夜空。今夜星晦,但那片深邃之後,那顆名喚「太白」的星辰,正不可阻擋地運行至某處。

  據衛朴、蘇頌密奏:二月丁酉、閏三月癸未、五月辛巳、七月癸卯、八月丁未,今年五次,五次太白晝見。

  第一次,就在數日後。

  屆時,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皆會見到「太白經天,天象示警」,或將惶恐於「主君失德,兵災將起」,在天威下戰慄、猜疑、茫然無措。

  但對趙曙而言,太白晝見,是他等待已久、利刃出擊的號角。

  他早已多次召見前判都水監、現權發遣開封府事楊佐,以及新任提舉汴河堤岸司公事程師孟,屢問汴水治理、沿岸違建、木岸狹河等進展。

  兩位干臣不敢怠慢,目前已聯名獻上一份《汴水疏治並沿河津梁規制全圖》絹本。

  絹本勾勒出一條設有新型木閘與蓄水「水櫃」的新汴河,沿途碼頭、堰埭、官倉、巡鋪位置規制,乃至所需役工錢糧,標註清晰詳盡。

  這是一份融合後世治河經驗、汴河全系管理與沿岸開發的藍圖,是楊佐、程師孟在皇帝不斷垂詢與提示下,彈精竭慮的成果。

  但僅僅瞄準汴河還不夠,還不足以對沖太白見晝的衝擊。

  於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又盯上了「米」。

  占城稻傳入已近六十年,漸成南方主糧。而他細細琢磨後,最終盯上種米的田,淮南圩田。

  趙曙記得前世所讀水利史:北方可淤灌,南方可圩田。明之京東徐貞明,清之下河靳輔,皆治水開田之典範。雖遠隔數百年,道理一致。

  且治平元年,淮南轉運司曾上言:「沿江圩田年久失修,豪強侵占————請令州縣勸諭民戶修築。」但終因缺乏中央強力推動,不了了之。

  淮南水系豐沛,若以汴河清淤之土肥田,以疏浚之渠灌溉,以重整之圩田蓄泄,新增數萬乃至數十萬畝良田並非空想。

  ——

  於是前樞密使富弼被起復,出任淮南諸州宣撫使,賜節鉞,許便宜行事,代天子巡視淮南。

  富弼亦不負所望,剛剛奏報的《淮南水患根治及田重整方略》,數據詳實,利透徹,提出圩田重整、水系疏通、淤灌改造三法。

  富弼在奏疏末尾懇切寫道:「三管齊下,可使淮南從歲賴漕糧」變為歲輸漕糧」————此法若行,雖初期投入浩大,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唯恐觸及地方豪強根本,非以極大決心與非常之力,不可推行。」

  極大決心?他有。

  非常之力?他等的就是今年那五次帶來「非常之力」的白色星辰。

  這些日子,皇城司密探、汴河堤岸司吏員、開封府差役,已暗中完成三輪交叉摸排。

  楊佐麾下吏員以「勘測河道」為名,將沿岸違建產權、歸屬一一登記造冊。

  程師孟河工以「清淤備料、木岸狹河」為由,摸清私設碼頭、水磨的準確位置與體量。石全彬的人則專攻那些不見光的暗處。

  汴河沿岸違建,哪一處沒有權貴撐腰?碼頭、水磨、榷場、倉庫,侵河而建,占道為業。汴河之弊,三分黃河,七分人事。

  ——

  之前不是沒人想管。包拯管過,拆了數十處,鬧得沸沸揚揚,只一年三個月便離任。

  不是包拯無能,是這攤渾水太深,牽扯宗室、外戚、內侍、朝中大佬,誰動誰一身腥。

  淮南淤田更是如此。豪強占圩為私,截斷水系,上游築堰,下游斷流。於是良田變荒灘,流民遍地。

  數十年來,歷任轉運使、知州,要麼沆一氣,輕描淡寫,要麼被排擠離任。

  這些不只是弊病,更是頑疾,是長在帝國血脈上的毒瘤。尋常手段割不掉,誰割誰先死。

  但這次不同。這次有「天」。

  五次太白晝見,示警人間。天子順天應人,修德革弊。誰敢阻攔,誰就是逆天。

  「石全彬,你怎麼看太白經天?」

  石全彬一愣,小心翼翼回道:「陛下,此類天象————乃是上天示警。」

  「上天示警給誰看?」

  「給天子,也給萬民。」

  「所以,朕若順應天象,下詔修德革弊,誰又敢說一個不字?」

  石全彬抬頭,剛好對上趙曙幽深目光,他迅速低下:「陛下聖明。天象示警,天子順天應人,此萬世不易之理!」

  皇城司的罪證、楊佐的藍圖、汴河堤岸司的職責。三股力量各司其職,互不統屬,卻在同一張棋盤落子。

  只待一聲令下,三方同時發力:皇城司拿人,汴河堤岸司拆違,開封府善後維穩。

  那些盤據數十年的權貴碼頭、私家水磨,將在「上應天象,下順民意」的名義下被連根拔起。

  「石全彬,二月丁酉,第一次太白晝見。朕要你皇城司緹騎,與楊佐、程師孟三路並進。拆違、清淤、拿人,同時動手!」

  「三月第二次太白晝見,朕要看見汴河沿岸、淮南圩田那些數十年的毒瘤,以回應上天之名,被連根拔起!」

  「奴婢遵旨。」

  「至於後面的事,」趙曙頓了頓,看著他,「朕自有安排。你只需記住:每一次太白晝見,都是一次動手的號令。朕會告訴你何時揮刀,指向誰!」

  石全彬不敢追問,只恭敬垂首:「奴婢明白。皇城司上下,皆是陛下耳目,皆是陛下刀匕。陛下指向哪裡,奴婢便砍向哪裡!」

  趙曙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也正是這份滿意,讓石全彬不久前剛升任入內內侍省副都知,成為與張茂則、蘇利涉並列的三大內宦巨頭之一。

  待石全彬退下,趙曙又對侍立的劉惟簡道:「讓楊佐、程師孟、張燾,明日午後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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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變在即,便是帝國變局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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