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貢院閱卷
一萬六千餘名士子交卷離場後,貢院大門再次落下重鎖,不到閱卷結束,不會開啟。
至公堂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巨大的空間被分隔成數個區域,氣氛肅穆。
堂外寒風呼嘯,堂內卻因人多、燈多,加上數個巨大銅炭盆散發著持續熱力,竟有些悶熱。
權知貢舉、御史中丞司馬光,紫袍玉帶,端坐大堂主位,看不出連日在貢院督考的疲色。
此刻,他正慢慢啜飲著一盞清茶,目光不時掃過堂內各處作業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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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院前,宰相韓琦、次相曾公亮、參知政事歐陽修、樞密使文彥博等人剛剛聯名舉薦了二十位館閣英才,被官家全數取中。
名單一經公布,朝野讚譽,紛紛說是為國選了一批儲相之才,大大振奮了天下士子之心。
同為六大資政之一,他的差事,則被官家定為了知貢舉,要他從一萬六千餘舉子中選出,選出數百千里駒。
主持這天下最為矚目、文臣至高夢想之一的掄才大典,心中早先那份失落,早就消散雲散。
此刻他心中所想,唯有如何以硃筆為尺,丈量天下士子的斤兩,再造一榜科舉盛事!
至公堂內,閱卷前的流程正嚴格分作三處,井然有序地運轉:
第一處:糊名所。此處王序簥堇卻莢重要。圭員們將收上來的全部墨姜(生子親篷原卷)檢查卷面無誤後,用厚紙將卷首寫有考生姓名、籍貫、三代情況的部分牢牢糊住,加蓋騎縫章,從此卷上只余「某字某某號」的編號。
此謂「糊名」或「彌封」,旨在「鎖死人情」。糊名後的試卷被迅速綑紮,送往謄錄所。
第二處:謄錄所。最是費時耗力,上百名書法端楷的書吏被分隔在獨立小隔間內,他們將糊名後的墨卷,用統一的硃筆,一字不差地謄抄到專用的「硃卷」上。而墨卷則被收存封檔。
閱卷官們此後能看到的,只有這些筆跡統一、匿去一切個人痕跡的硃卷。此謂「謄錄」,目的是徹底「隔絕眼緣」,杜絕通過筆跡請託可能。
同知貢舉、中書舍人韓維,親自在謄錄所坐鎮,面色嚴峻,目光銳利。
中書舍人,兩制之一,與翰林學士,同為天子近臣。且他兄長韓絳,大宋三司使,掌天下財計,同為六大資政之一,讓他更是戰戰兢兢。
兄長這次雖未推薦館閣之才,但官家選他擔任同知貢舉,既是對他的器重,未嘗不是對他們韓家,尤其是對他兄長的信重,他也斷不容許此科貢舉出現紕漏。
第三處:對讀所。由翰林學士王珪親自坐鎮監督。數十名書吏兩兩一組,一人持剛謄畢的硃卷,一人持被彌封的墨卷原卷,逐字逐句高聲唱對。
「聖澤涵濡厚—」「聖澤涵濡厚—」「春膏渥野皋—」「春膏渥野皋」——聲聲唱和,在堂內迴蕩,這是為防止謄錄出錯或故意篡改所設。
王珪氣質溫雅持重,此刻目光如炬,偶爾也會隨機抽檢,親自核對幾句。
同為天子近臣,最是深知官家心思,鎖院之前,官家曾言,公平始於毫釐,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毀掉一個寒士前程,玷污朝廷取士清名。
不知過了多久,謄錄沙沙聲、對讀唱和聲漸漸稀落。所有墨卷皆已化為匿去一切個人痕跡的硃卷,堆積如山。
一名吏員上前,向司馬光躬身稟報:「稟中丞,六萬五千七百零八份硃卷,全部謄對完畢,已按詩、賦、論、策四場分門別類。」
司馬光頷首,看向王珪、韓維,以及堂中肅立一眾人等,高聲宣布:「衡文!」
決定舉子命運的時刻,此刻方始。
數十名從館閣、兩府六部中精選出來的初考官,魚貫入場,各依所長分領詩、賦、
論、策硃卷,兩人一組成「初考」官。
他們手持特製的、蓋有官印的「閱」字木戳和代表「圈、點、尖、直、叉」的五色批閱印章。
首先是默閱定等:初考官兩人一組,交換閱看同一份硃卷,按「文理俱優(優)、文理俱通(通)、文理粗通(粗)、文理疏淺(疏)、文理荒謬」(謬)五等,初定「第等」。
佳句加「圈」;文采斐然或見解精闢處,可連圈;平庸無過,不加記號;略有小疵,點「、」;語意未全或小謬,畫「直」;文理不通、犯忌、嚴重謬誤,打「叉」。
兩人閱畢,交換所評。若所定等第相近(如「優」與「通」),則取平均或協商定出該卷「初考第等」。
若兩人所定等第懸殊(如「優」與「謬」),或對關鍵處有根本分歧,則該捲成為「爭議卷」,連同批註,立即上呈「覆考」官,乃至詳定官(知貢舉、同知貢舉)。
覆考官同樣兩人一組,定「覆考等第」,比對初考等第與覆考等第。若一致,該卷定等通過。
若不一致,送詳定官(司馬光、王矽、韓維)進行裁定。而所有擬錄取試卷,由知貢舉司馬光終裁,定名次。
閱卷進行得很快,爭議也隨之而來。
第一份爭議卷,起於「詩讖」。
一份詩卷被初考官圈出,覆考官意見相左,呈至三位詳定官(司馬光、王矽、韓維)
案前。
其詩頷聯「曉星沉朔漠,殘月照關河」,一位初考官批「意境高遠」,另一位旁註「用字似險」。
王珪連連稱讚乃是佳作。韓維卻眉頭微蹙:「禹玉公,「沉」、「殘「二字,氣韻蕭索。省試頌聖之詩,當以光明和雅為尚。」
王珪不以為然:「持國未免過慮。詩家語貴在興寄,豈可字字拘泥吉凶?杜工部「星垂平野闊」,亦用「垂」字,何嘗不闊大?」
兩人各執一詞,相爭不下。不約而同望向司馬光。司馬光看過詩卷,片刻後決斷道:「詩以觀心,亦須觀體。此聯單看是佳句,但置於《公生明》等題中,氣韻確與全篇頌揚之體稍有未諧。科場文章,為國取士,寧取氣象中和、堂皇正大者。此卷尚可,但只置中等。」
王珪欲再言,見司馬光神色平靜卻不容置疑,便不再堅持。
更大爭議卷,再次呈報上來。
乃是一份《公生明賦》、一份《問錢帛之通與邊備之實》,且為同一人所作。
王矽對此生《公生明賦》十分讚賞,連連點頭:「此賦鋪採摘文,典實豐贍,頗有漢魏之風。可列一甲前列。」
韓維卻直搖頭,「此子賦固華麗。然請聽其《問錢帛之通與邊備之實》策論,開篇便是「臣聞治國之道,在節用愛人——」通篇皆此類冠冕堂皇之言,於今日漕運幾何、邊費多少、屯田何以實、茶馬何以通,全無切實著墨。此子有鋪陳之才,恐乏經世之實。」
王珪反駁:「詩賦論策,各考一端。豈可因策論平平而廢其絕佳之賦?本朝取士,向來重其文學。」
韓維態度堅決:「省試非僅為文苑選翰林,實為州縣求幹吏。賦雖佳,然於「公」何以生「明之樞機闡發,比之另一卷以「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破題者,實遜一籌。文勝於質矣。」
兩人只得再次看向司馬光。思慮片刻後,司馬光再次一錘定音、做出決斷:「朝廷設科,所求非僅能賦之文人,亦非僅知吏事之幹員,乃求文以載道、學能經世之士。」
「此子之賦,如七寶樓台,然於本題核心義理之發明,未抵精深;其策,如浮萍無根,於當世急務之籌劃,未見著落。只可列二甲中。」
那篇璀璨的《公生明賦》,通往鼎甲的道路就此戛然而止。
越來越多的爭議卷被提交到了三人案前,尤其是高下難分,但又必須分清高下之卷:
一份是韓維極力推崇的策論。其文風質樸,甚至有些質直,但關於邊備的條陳,如「沿邊募土著、行屯田,省饋運之勞」、「以茶鹽之利,易蕃部之馬,固結其心」,條條切實,數據清晰,顯是下過功夫鑽研。
「此子確有疆場之才!所陳諸策,非紙上空談,州縣可依此施行。」韓維不吝讚美。
另一份則是王珪很是欣賞的策論。其文風迥異,開篇氣勢磅礴:「臣聞天下之患,莫大於上下相隔;邊陲之困,莫急於財用不繼——」文章慷慨激昂,痛切時弊,讀來令人心潮澎湃。但在具體對策上,多歸於「法先王仁政」、「親賢遠佞」等宏大原則。
「此文忠憤之氣溢於言表,格局宏大,有古諍臣之風。」王珪讚嘆,「觀其文氣,可知其為剛正敢言之士,此尤為難得。」
韓維立刻反駁:「此文讀來痛快,然於國事何補?法先王」、「親賢臣」,三歲童子皆能言之。何處賢?何以親?邊費幾何?冗員幾多?如何汰減?全然無著。」
「前者之策,雖文采不彰,然字字落在實處;後者之言,雖響遏行雲,然句句懸於虛空。為國選材,當取前者!」
兩人爭論聲漸高,幾乎擦出真火,誰也不肯退讓,誰都想讓自己看重的策論卷排在前面。
這是「實」與「文」、「術」與「道」在貢院殿堂上的第一次直接碰撞。
司馬光細細看完兩份試卷,也許是歷經一年多的靜養資政閣歷練,他的看法,與一年前已大不一樣。
他看向兩人,直言道:「持國所言「字字落在實處」,便是此等處。禹玉所憂「僅得胥吏之才」,亦非無理。」
「然取士如用藥,當先治其急,固其本。方今之世,邊陲未寧,財用未足,所急需者,正是能明悉利害、措置有方之實才。」
此文(王珪推薦)如人參茯苓,固是補藥,然於飢羸之人,不若粟米能活命。此文(韓維推薦),如粟米,可療實飢。」
他看向虛空,沒有說誰對誰錯,只是基於對大宋朝政的理解,又做出了另一個決定:「有實學為本,文章氣度,日後可養。有文章而無實學,如無根之木,遇事則靡。」
「此卷,當置前。彼卷,置後。」
一萬六千四百二十七名舉子,六萬五千七百零八份試卷,「衡文定等」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這樣的爭論,不知還有多少。
與此同時,福寧殿的官家趙曙,正聽著蘇頌和衛朴的奏報,下定了某種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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