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科舉開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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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未亮,黃庭堅便在透骨寒意中醒來。
蜷縮了一夜的身體到處在抗議。他慢慢起身,活動了一下全身僵硬的關節。
巷道里已有窸窣聲響,那是其他同樣早早被凍醒的士子。
黃庭堅用冷水抹了把臉,刺骨冰涼激得神志一清。
簡單用過乾糧,晨鼓便響了起來。今日考試開始,為論題一道。
吏員手舉木牌緩緩行過巷道,上面數個大字:
論題:《君子不器論》
這道題,題出《論語·為政》。看似平實,實則難作。既要闡發聖賢本意,又不能囿於舊說;既要引經據典,又需有自家見識。
做得好了,可顯才學器識;做得平了,便是陳詞濫調。
黃庭堅多年沉澱噴薄而出。「君子不器」————此言,絕非說君子無用,而是不為一器所限,當體道通變,無所不宜。
取過草稿紙,他提筆破題:「夫器者,形而下之謂;君子者,道之器也。形有定用,道無常體————」
筆走龍蛇。先釋「器」之局限,再明「君子」之廣大。又引《易》之「變通」,《孟》之「兼善」,《中庸》之「致中和」,強調君子之學,在明明德,在新民,在通達事務,不拘形跡。
寫到酣暢處,他更是特意聯繫近日汴京見聞:「今之漕運,有浪船之利;冶鐵,有高爐之精;樵蘇,有蜂窩之便。此皆器之善者也。」
「君子見之,當思其所以利民,亦防其所以蠹政。役物而不役於物,明道以御器,斯可謂不器矣。」
忽然,巷道傳來一陣腳步聲,黃庭堅側頭望去。三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身影,在數名吏員簇擁下,正緩步而來。
當先那人,背脊挺直,面容清癯,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是本次科舉權知貢舉、御史中丞司馬光。
身後跟著兩位同知貢舉,翰林學士王珪與中書舍人韓維。三人自是在巡考。
司馬光目光從沿途一間間號舍上掃過。走到黃庭堅號舍前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作為主考官,他自然也聽聞過這位今科聲名漸起的江西才子。
黃庭堅按捺住心跳,垂目端坐,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柄無形的刀,懸在頭頂。
司馬光看了數息,就移開目光,抬腳離去。
三人走遠,巷道里的氣氛卻變得更加凝重。
黃庭堅斜對面號舍那年輕士子,顯然已心神不寧多時。此刻竟手腕一抖,硯台傾覆,濃墨潑了大半在已謄寫工整的卷面上!
那士子「啊呀」一聲,如墜冰窟,整個人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團迅速泅開的墨污,嘴唇劇烈顫抖,發不出聲來。
兩名巡鋪官已聞聲而至。其中年長者只瞥了一眼卷面,便對同伴說出四個字:「污卷,不考。」
那士子這下反應過來,猛地撲倒在冰冷的木板上,雙手死死抓住案沿,額頭「咚」一聲磕下,哭嚎道:「官人開恩!學生絕非故意!求官人再賜一紙!學生即刻重謄,斷不敢誤了時辰!」
年輕吏員與兩名兵丁上前便架人。那士子掙扎著,一手死死摳住號舍木板,另一手竟試圖去抓那污卷,仿佛還想搶救。
他抬起頭,臉上涕淚縱橫,聲音已嘶啞變形:「規矩————規矩是死的!學生寒窗十載,只求一紙啊官人!」
「抬走。」老巡鋪官的聲音,毫無波瀾,打斷了他。
三人上前,掰開他摳住木板的手,一左一右將他架起。
那士子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不再哭喊,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顯然已認命,任由自己被拖出號舍。
在貢院,「規矩是死的」,這句話被嚴格執行著。
因污卷無法判斷是意外還是故意製造的作標記,而提供備用試卷又會留下巨大舞漏洞。
故一旦試卷污損,一律判為「不考」。
可正因規矩「死」了,才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眼淚、哀求、十年心血,在這個規矩面前,輕如鴻毛。
黃庭堅擱筆垂首,面色凝重,努力平復著物傷其類的心情。
午後,陽光勉強斜射進巷道一小塊。黃庭堅靠著冰冷牆壁,正在小憩。
但周圍並不寧靜:不知哪個號舍,正傳來低低壓抑的啜泣,或許是壓力太大,又或許是文思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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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一個抓耳撓腮了的士子,此刻正以頭輕撞牆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更遠處一個號舍里,忽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巡鋪官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又有人暈厥了。兩名兵丁熟練上前,一人抬頭,一人抬腳,迅速將那面如金紙、已然昏迷的士子從狹小號舍中抬出。
整個過程迅速、乾脆、沉默。這讓黃庭堅心中更加凜然。
在貢院,疾病、虛弱、污卷,與懷挾、舞弊同屬「不考」。
命運的轉折有時與學問無關,也與肉身能否熬過這「棘闈三日」考驗有關。
制度如此,巡鋪官不會多問一句,貢院不會多給一刻。
舉子所有心血,在身體倒下的那一刻,便已化為烏有。
交完卷,兩場已畢,黃庭堅心神稍松,當夜也覺得沒那麼難熬了。
第三日,當晨鼓再響時,最後一場開考,這次是三道策問。
第一道:《問錢帛之通與邊備之實》
第二道:《問刑賞忠厚之至論》
第三道:《問教化之本》
這三道題,皆是治國大要。黃庭堅心中肅然,策論,非但考學識,更考器識、眼光與胸襟。
尤其這第一道「錢帛」與「邊備」,直指本朝兩大痼疾,絕非尋常腐儒能對。
「錢帛之通與邊備之實————」他默默思量著。無充裕財用,何來堅實邊備?邊備虛耗,又必拖垮財政。此題出得深,出得實。
黃庭堅先在草稿紙上列出綱要。先論錢帛不通、邊備不實之現狀與危害;次析原因,分「耗於內」與「費於邊」;再陳對策,分「開源」與「節流」;最後強調「理財」與「強兵」如鳥之雙翼,根本在「任人」,需得廉能之吏、曉暢邊事之臣行之。
構思已定,便提筆在草稿上疾書起來。不同於昨日詩賦論的精心雕琢,策論更重邏輯與見識,文氣需通暢有力。
待三道策論寫完,手腕已酸麻不堪,但胸中一股鬱氣隨之宣洩,竟有暢快之感。
他又仔細檢視一遍,調整幾處措辭使其更穩。然後,再次凝神靜氣,用工楷謄寫。
暮色漸濃,巷道里次第亮起燭火。四下異常安靜,只余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當黃庭堅寫下最後一字,擱下筆時,覺得右臂已不似自己的。
他輕輕吹乾墨跡,認真將策卷以細繩系好,靜等最後時刻的到來。
終於,「咚!咚!咚!」三通鼓響,碾過貢院的每一個角落。
「時辰到——!所有士子停筆——!準備交卷—!」吏員吼聲在巷道中迴蕩。
交卷的過程機械而沉默。卷子一離手,便與己無關。
交卷完畢的士子,在兵丁引導下,默默走向那扇三日未開的貢院大門。
當黃庭堅終於踏出貢院大門,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貢院街燈火如晝,人聲鼎沸,擠滿了焦急張望的親友、僕役,以及吆喝著售賣熱湯、
餅餌、糕點的攤販。
那關切的呼喚、興奮的議論、食物的香氣、汗味、煙火氣————撲面而來,嘈雜而鮮活,與貢院內死寂的三日判若兩個世界。
他一時竟有些暈眩。三日的高度緊張、寒冷、困頓、煎熬,此刻驟然鬆懈,帶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與虛脫。
他雙腿發軟,耳鳴嗡嗡,周遭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而不真切,扶住身旁石獅,才勉強站穩。
「魯直!」
黃庭堅聽見聲音,就見舅舅李常小跑了過來,一把扶住他,臉上滿是關切。
「你這是累著了,馬車已在外面,回去好好睡一覺。」李常接過他手裡的考籃。
李常扶著他往外走。直到上了馬車,才問出憋了很久的話:「怎麼樣?」
黃庭堅沉默了片刻,回道:「我寫完了。」
李常看著他的臉,顯然在等他說下去。
「我盡力了。」黃庭堅望向車外夜色。
「剩下的,只有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