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科舉開考(上)
治平四年二月初九,汴京,禮部貢院。
寅時(凌晨三點),夜色如墨,寒氣砭骨。
汴京城還在沉睡,但貢院街附近已是燈火通明,人聲如沸。
無數燈籠、火把、氣死風燈匯成一條蜿蜒的光河,湧向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森嚴的黑沉沉建築禮部貢院。
黃庭堅擠在涌動的人流中,前後左右皆是和他一樣身著斕衫、背負考籃的士子。
空氣里瀰漫著哈出的白氣、油蠟味、塵土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緊張。
他緊了緊肩上的考籃帶子,那裡面裝著筆墨紙硯、蠟燭、水壺、少許乾糧,以及一床薄氈。
「魯直兄!這邊!」一個熟悉聲音在側前方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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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循聲望去,只見何正臣正努力在人群中向他揮手。
這位今科最年輕的舉子,面龐在晃動光影中有些發白,不知是凍得還是緊張的。
他旁邊站著王雱,身姿筆挺,面色沉靜,仿佛周圍喧囂與他無關。
黃庭堅奮力擠過去,笑道:「元澤兄,正臣兄!這陣仗,比元宵燈會還熱鬧!」
何正臣勉強笑了笑:「人可真多————聽說今科應舉的,怕不有一萬五六千之眾。」
王霧淡淡道:「國家取主,自有規制。靜心以待便是。
人群緩慢向前蠕動。前方貢院大門洞開,但門前有兵丁嚴密把守,還有禮部官吏大聲吆喝指揮,排成數列按順序進行搜檢。
搜檢極其嚴格。士子們被要求打開考籃,拿出所有物品,一一查驗。
食物要掰開檢查。衣袍夾層、襪履邊緣,皆被兵丁粗糲的手指仔細捏過,不放過任何可能藏匿的夾層。
不時有驚呼和哭嚎聲傳來,定是某個心存僥倖者被搜出了懷挾」,在眾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被當場呵斥、拖離隊伍。
他們不僅今科資格立時作廢,按律還得罰停將來數舉,十年寒窗苦讀,頃刻盡毀。
黃庭堅看得咋舌,低聲對何正臣道:「瞧見沒?這便是天威不違咫尺。十年寒窗,若栽在這等小道上,豈不冤哉?」
他心中坦蕩,倒也不懼,只是覺得這搜檢過程頗有些漫長、辱人。
搜檢過後,是「唱名」。被叫到姓名、籍貫的士子,需高聲應答,驗明正身,然後領取一個寫著座位號的「號牌」。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墨書著「某字號第某某號」。領取號牌後,方能通過轅門,進入貢院內部。
等待漫長而煎熬。寒風凜冽,不少衣衫單薄的士子凍得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官吏高聲喊到:「洪州分寧,黃庭堅!」
「學生在!」黃庭堅精神一振,高聲應答。
核對身份、領取號牌,那號牌入手冰涼沉重,借著燈火一看,上書「辰字十七號」。
他朝何正臣、王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庭院,此刻已被火把和燈籠照得亮如白晝,但依舊顯得空曠而肅殺。
正北面是一座高大威嚴的殿堂,匾額上「至公堂」三個鎏金大字在火光中閃爍,那裡是主考、同考官們坐鎮、閱卷的所在。
東西兩側是長長的、如同軍營般整齊排列的考棚,一眼望不到頭,這便是「號舍」。
在執事吏員的指引下,黃庭堅和拿到號牌的士子們,魚貫進入這片考棚的海洋。
號舍之間巷道狹窄,每個號舍都一模一樣:寬約三尺,進深四尺,高約六尺,無門無簾,只在齊胸高處有兩塊可以收放的木板,一為桌,一為凳。
號舍內一角放著一個小小的、散發著騷味的木質溺器。這就是他們未來三天兩夜的考場。
黃庭堅找到「辰字十七號」,鑽進這方狹小、陰冷、散發著霉味和尿臊味的空間。
放下考籃,試著坐了坐那硬邦邦的木板,又比劃了一下,以他的身高,躺下估計腿都伸不直。
他將帶來的薄氈鋪在木板上,權當坐墊,又將筆墨紙硯、蠟燭、水壺、乾糧一一取出,擺在面前充當桌面的木板上,努力適應著這個環境。
天色漸漸由墨黑轉為深藍。
「咚咚——咚—」
低沉而威嚴的鼓聲從至公堂方向傳來,連響三通。鼓聲一落,整個貢院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這是「封門淨場」的信號,意味著所有士子已入場,貢院大門、角門全部封閉落鎖。
從現在起,直到考試結束,他們都將被困在這三尺見方的天地里,與世隔絕。
——
黃庭堅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心中莫名湧起一股豪情。
這就是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地方,這就是「棘闈」。他抬眼望去,巷道對面號舍的燭光後,隱約映出一張同樣年輕而緊繃的臉。
他從考籃里摸出塊硬餅,就著涼水,慢慢啃了起來,啃完又開始閉目養神。
天亮,才是真正的開始。
天色微明時,又一陣鼓響。接著,是吏員們穿行於巷道間,高聲宣布考場規矩的呼喝聲。
無非是不得喧譁、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左顧右盼、文稿不得作標記、不得污損卷面等等,違者以舞弊論,輕則扶出,重則終身禁考————
隨後,試題便發了下來。
不是直接發紙,而是由數名吏員高舉著貼著試題的木板,在每條巷道中來回緩慢走過,讓每個號舍的士子都能看清、抄錄。
第一場,考詩、賦各一。
黃庭堅凝神望去。只見木板上大字書寫:
——
詩題:《賦得春雨如膏》(得「膏」字,五言六韻排律)
賦題:《公生明賦》(以「公不偏黨,明則生矣」為韻)
看清題目剎那,黃庭堅清晰聽到巷道兩側傳來壓抑的吸氣聲,甚至隱約有低低的哀嘆。
詩題還算尋常,詠物而已,但限韻「膏」字,不算寬。
賦題就難了,以「公不偏黨,明則生矣」八字為韻,既要闡「公」之要義,又需兼顧韻腳,非腹笥充盈、洞明世事者難馭。
詩題平實,賦題卻直指為政根本。這齣題風骨————果然是司馬中丞的手筆!
他非但沒有畏難,反而隱隱興奮起來。這等題目,才配得上大比之典!才不辜負棘闈三日!
他深吸一口氣,先研墨。上好的松煙墨在端硯上慢慢化開,墨香微散,讓他心神稍定。
然後提筆,舔墨,略一沉吟,先在草稿紙上寫下詩題,開始閉目構思。
「春雨如膏————」他眯起眼,仿佛看到故鄉分寧春日,細雨濛濛,潤澤大地的景象。
不能只寫景,需有寄託,有氣象。「膏」字韻————他心中默誦著韻部,一個個意象、
詞句開始湧現。
巷道里,早已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落筆聲,間或夾雜著痛苦的撓頭聲、無奈的嘆息,以及巡場兵丁沉重的腳步聲。
黃庭堅充耳不聞,待腹稿大致成形,才睜開眼,提筆在草稿紙上疾書起來,時而停筆沉吟,時而將寫好的部分塗改勾畫。
詩成,又開始推敲賦題。
「公生明————」此題出自荀子,恰合司馬公一貫重禮法、倡公正之旨。此題既需駢賦工整,用典精當,文采斐然,更須義理透徹。
他調動腹笥所有關乎「公正」「明察」之典故辭藻,自《荀子》原文,至史傳中秉公斷事之範例,娓娓鋪陳,終以「故君子守公去私,如持明鏡,物來則照,妍媸自現」作結,呼應「公生明」主旨。
賦文駢散相間,用典精切,自覺氣韻尚暢。
午時左右,有吏員提著木桶,挨個號舍分發午飯:兩個冷硬的炊餅。
黃庭堅道了聲謝,接過放在一旁,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裡。
直到覺得腹中飢餓難忍,才就著涼水,胡亂將餅吞下。味道自然談不上,只為果腹。
黃庭堅將寫好的詩、賦草稿鋪在桌上,開始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謄寫。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草稿可以塗抹勾畫,但正卷必須字跡工整,卷面潔淨,不得有任何塗改、污損或「貼改」(貼紙修改),否則便是「不考」,即試卷作廢。
一筆一划,都關乎前程。
黃庭堅定了定神,取出一支小楷狼毫,在硯中細細舔勻了墨。
他書法本就有功底,尤擅行楷,此刻更是凝神靜氣,力求每個字都結構端莊,筆力內蘊。
先從詩稿開始,詩句從他筆端潺潺流出,化為紙上整齊的墨跡。
接著又是《公生明賦》,他仔細檢查無誤,開始謄寫正卷,字字工穩。
謄畢,他將兩份正卷撫平,放入題卷袋。
申時三刻(下午四點三刻),收卷鼓響起。
此時受卷官已至巷口,高聲宣布:「交卷!」
兩名綠袍吏員挨號舍收卷。到「辰字十七號」,一人接過題卷袋,另一人核對袋上墨——
書的「辰字十七號黃庭堅」字樣,高聲道:「洪州分寧黃庭堅,詩賦卷齊全!」
那吏員將題卷袋放入隨身竹筐,又遞來一張小紙條:「收訖憑據,收好。」
黃庭堅接過,小心收起,心中稍定。
這袋卷子,將立即送往封彌所糊名,再送謄錄所用硃筆謄抄,原卷存檔。此後閱卷官看到的,只會是匿去姓名、筆跡的硃卷。
收卷完畢,巷道里氣氛稍松,黃庭堅活動了一下酸麻手腕,就著冷水吃了點肉脯和乾糧。
暮鼓響起時,他拿下木板,拼接成床,鋪開薄氈,和衣蜷縮躺下。
他望著結著蛛網的頂棚,毫無睡意。
心中一直在揣測,不知明日又將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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