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孤注

  朝會散後,趙恆仍看著寇準退出殿門的方向。

  寇準方才奏報邊防,語氣和澶州時一樣,仿佛滿殿只有他知道哪件事不能拖。趙恆並未惱怒。那幾日的恐懼已經過去一年多,回想起來,最清楚的仍是寇準跪在南城、逼他渡河的身影。沒有這個人,黃龍旗也許到不了北城。

  王欽若留在班末,把皇帝那一眼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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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敬重寇準,是因為他有社稷之功嗎?」

  趙恆答得很快:「自然。」

  王欽若沒有順著稱頌,只輕聲道:「臣沒想到陛下竟這樣看澶州。」

  趙恆轉過身。殿上人已經退盡,內侍正在收拾奏牘。王欽若等他們走遠,才說春秋小國尚以在本國城下與敵結盟為恥,何況萬乘之主。遼軍深入河北,盟書在兩軍對壘時寫成,宋朝年年給銀絹,這不是受降,是城下之盟。

  「關南未失,遼軍已退。」趙恆道,「你說是恥,那麼何為勝?」

  「若是勝,何須歲給?」

  「若是敗,遼人為何不取關南?」

  王欽若沒有爭這兩個問題。他走到御案前,把當年的幾件奏報按日期排開:遼軍逼近,群臣議遷都;車駕至澶州南城,仍未渡河;寇準屢次請駕,高瓊迫輦前行;數日後議和,三十萬寫入誓書。

  趙恆看見最上面那張遷都圖,忽然問是誰把它也找來的。王欽若說,舊案一直收在中書。皇帝沒有追究。他曾以為自己渡河以後,這張圖便只剩下一個被否決的主意;如今它又出現在眼前,證明朝廷和他的恐懼都留下了紙面痕跡。

  「臣不是說陛下沒有保住疆土。」他道,「臣只是怕天下把別人逼陛下做的事,當成陛下自己的功業。」

  這句話比城下之盟更刺耳。趙恆伸手拿起其中一封奏報,紙邊已經磨毛。他記得浮橋上的泥痕,記得輦夫停住時高瓊的撾杖,也記得自己隔著帘子看見渾黃河水。那時寇準一次又一次說不能退,所有人都等他下令,可真正把御輦推上橋的,似乎又不只是他的命令。

  王欽若見他沉默,才提到賭博。賭徒輸到最後,會把餘下財物全押在一擲,稱作孤注。寇準當日堅持御駕渡河,押上的不是自己的家財,而是皇帝本人。贏了,宰相有社稷之功;若輸了,斷送的卻是宗廟天下。

  「陛下,」王欽若說,「您就是寇準的孤注。」

  趙恆手中的奏報輕輕一響。他本可斥責王欽若離間,也可以立刻召寇準來對質。可他知道,沒有那一推,自己很可能留在南城。正因為這件事是真的,他才無法只把王欽若當作讒臣。

  「你今日說這些,想要什麼?」

  「臣不敢求什麼。臣只是不願陛下把受人驅使,當成受人輔佐。」

  王欽若說得克制,甚至沒有請求罷免寇準。他真正做的是奪走寇準對澶州的解釋權。稱為親征,趙恆是冒雪北上、安定軍心的天子;稱為孤注,他便是宰相押上賭桌的籌碼。兩種說法都用同一組事實,後一種卻正中他即位以來最怕被人看見的軟弱。

  寇準並未立刻倒下。第二日,他仍在中書駁回循例升遷的簿冊,說宰相若事事照舊,便談不上進賢退不肖;御史有缺,他仍偏愛起用出身寒微、敢於直言的人。同列勸他收斂,他反問危急時要敢言,太平時為何反而只要順從。

  這些鋒利曾在澶州救過朝廷,也在和平後劃傷越來越多的人。危急時,眾人需要一個不肯退的宰相;危急過去,同樣的不肯退便成了專斷、越次與貪功。王欽若不必製造全部怨恨,只需給它們一個可以匯集的方向。

  彈章漸多。趙恆每讀一封,都會想起那句「孤注」。他開始分不清自己不滿的是寇準此刻的跋扈,還是當年那個不得不靠寇準才敢渡河的自己。

  景德三年二月,罷相詔書送到中書。詔書沒有寫澶州,也沒有寫城下之盟,只說寇準過求虛譽、沒有大臣之體。這樣,朝廷既不必否定親征,也不必承認皇帝因王欽若一席話而改了看法。

  寇準接詔時看了一遍,沒有爭辯。他改任刑部尚書,隨後出知陝州。臨行前,趙恆又遣近臣傳旨戒諭,叫他在外不得以舊功自居。話傳回來,皇帝獨坐許久。他原想證明寇準之去是今日政事所需,最後卻像在追著澶州舊事補下一道判詞。

  王欽若進入樞密院。邊境並未因此起火,遼使仍來,宋使仍往,銀絹照舊運往雄州。盟約已經能夠離開簽訂它的人,按年度自行運轉;趙恆心中的戰事卻沒有停。

  他曾用渡河證明自己沒有逃,又用盟書證明自己能結束戰爭。王欽若讓這兩件事同時變了顏色:前者是宰相的孤注,後者是敵軍留下的羞恥。要推翻這種說法,最直接的辦法是再打一場,取回幽州,讓所有人承認澶州只是開始。

  趙恆望著北方地圖,最終把它捲起。重新出兵意味著把河北百姓和剛得的和平再押上一次。他不願再做任何人的孤注,也不敢拿天下作自己的孤注。

  「若勝利不在邊境,」他忽然問王欽若,「還能在哪裡?」

  王欽若沒有立即回答,只說古來帝王功德既成,天地自有祥應。趙恆聽懂了。他拒絕再打一場戰爭,卻第一次允許另一條道路進入御前。那條路不需要越過邊界,也不需要擊敗遼軍,只需要讓天下相信,他的功業已經得到上天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