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說出「一百萬」時,曹利用沒有抬頭。
行宮外仍能聽見鑿冰和運箭的聲音。遼軍尚未撤去,宋軍各寨也沒有卸甲。皇帝給的不是準備寫進盟書的定額,而是一條只有談判將斷時才能觸到的底線:金帛百萬以下,只要不割關南,都可准許。
「朕要的是息兵。」趙恆盯著他,「河北再打一月,轉餉、征夫、修城所費不止此數。若能保全州縣,重一些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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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用領旨退下。走出內帳,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皇帝算的是戰事繼續可能造成的最大損失,他卻不能把這個算法帶進遼營。只要遼人知道宋廷願出百萬,百萬便不會再是上限,而會成為對方開口的第一步。
寇準在幄次等他。案上攤著北寨兵數,燈芯燒得太長,結了一團黑花。他沒有問遼人如何索價,只問:「陛下許了多少?」
「不得已時,百萬以下皆可。」
寇準把燈芯剪斷:「那是官家怕和議不成。我問你,你準備許多少?」
曹利用沒有回答。使者最怕的不是沒有權限,是權限太大。少許一萬,遼方可能拔帳再戰;多許一萬,後世便會說他拿府庫替自己買平安。
寇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過此數,不要回來見我。回來,我也斬你。」
「相公這是鈞旨,還是一句私話?」
「我不能改聖旨。」寇準收回手,「也不會替你在遼帳開口。你若只求活著辦成差事,百萬足夠;你若還記得這些錢從誰身上征來,就自己決定哪一道話該聽。」
這句話沒有印,也不能拿給遼人看,卻比詔書更沉。曹利用帶著兩個數目北行:一個藏在心裡,保證談判不至於徹底破裂;一個懸在頭上,逼他不能用朝廷的富庶替自己換來輕易成功。
遼方開價時,果然先遠高於三十萬。他們列出南征的軍費、死傷和蕭撻凜之喪,說大軍深入千里,若只得少量金帛,各部不會接受。高正始每說一項,書記便在清單上添一行,仿佛宋朝還應替遼軍此行的每一匹死馬付錢。
曹利用聽完,把清單推回去:「若北朝把這場仗當成買賣,便也該算未下的城、拉長的糧道和正在趕來的宋軍。你們再留一月,要花多少?」
遼臣反問:「南朝再打一月,又要花多少?」
「所以兩國才坐在這裡。」曹利用道,「不是因為一方已經輸盡,而是再索取下去,雙方都要付得更多。」
第一輪沒有定數。第二輪,遼方把土地折進金帛,仍要數倍於三十萬。曹利用便要求先寫明退兵日期和放還所掠人口。第三輪,他把銀與絹分開,不許用模糊的「若干」留下日後追加的口子。每讓一萬,他都換回一句條款;每拒一項,他都提醒對方,宋帝已經渡河,關南諸城還在遼軍身後。
談到深夜,高正始忽然問:「宋主既許你專對,難道只給了這點數?」
曹利用端起冷透的茶:「皇帝給我的是保全疆土、停止兵戈的命令,不是把府庫鑰匙交給北朝。你若認定我還藏著更多,可以扣下我,另遣使去問。只是下一位使者帶來的,未必還是金帛。」
帳門外的遼兵向內看了一眼。曹利用把茶盞放穩,手心卻全是汗。他不能讓對方看出百萬,也不能讓自己忘記百萬。那是他最後能夠救回談判的繩索,一旦過早抓住,便會反過來勒住宋朝許多年。
蕭綽最後親自問:「三十萬,是你所能許的終數?」
曹利用答:「絹二十萬匹,銀十萬兩。每年在雄州交割。北朝退兵,各守舊界,放還所掠老幼。再多一匹一兩,我便只有回去請戰。」
他說得像已經走到權限盡頭。其實皇帝還留給他很大餘地。蕭綽看不見那片餘地,只能衡量眼前的三十萬和帳外的風險。她與韓德讓低聲商議很久,終於命書記把數目寫下。
曹利用看著墨跡干透,才發現自己一直咬緊牙關。三十萬不是一次交清,而是以後每年都要送來。遼朝得到一項可以向諸部展示的收穫,宋朝保住一寸關南。寇準的刀不會落下,皇帝的百萬也沒有被敵人看見。
回到行宮時,趙恆正在進食,先讓內侍出帳詢問。曹利用不肯隔人傳報,只說須當面奏明。內侍再三催問,他抬起手,把三根手指貼在臉旁。
內侍進去稟道:「曹利用所許,莫非三百萬?」
帳內碗箸驟停。趙恆失聲道:「太多了!」隔了一會兒,他又說,若真能了結此事,三百萬也姑且可給。
曹利用站在帳外,聽得一字不漏。他這才知道,自己在遼營守住的不只是寇準的三十萬,也把皇帝準備承受的代價壓去了九成。
入對以後,他先伏地請罪:「臣許給北朝的銀絹太多。」
趙恆急問:「究竟多少?」
「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合三十萬。」
皇帝臉上的緊繃一下鬆開,隨即又把笑意收住。這個數目仍會年年從府庫運出,仍可能被人視作屈服。他問曹利用,遼軍何時退,邊界怎麼寫,稱謂如何定。曹利用一一回答,唯獨最後一項尚無成文。
數目已經寫定,雙方還要決定以什麼名義交錢、用什麼身份通書。曹利用離帳時回頭看見那三根手指的影子落在燈下。方才一個誤讀把三十萬變成三百萬;接下來紙上的一個稱謂,也足以把止戰寫成納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