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正始用一枚銅鎮壓住地圖北角,另一隻手沿著三關緩緩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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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津、瓦橋、淤口,」他說,「皆是晉朝割給北朝之地。周世宗趁隙奪取,南朝承周而有,怎麼能說不是舊地?」
曹利用坐在對面,視線沒有跟著他的手走。他看的是地圖邊緣。遼方把幽州以南畫得很寬,塘泊、河道和寨柵卻極簡,仿佛只要把三個關名圈起,城中的官吏、守軍和百姓便可以隨墨線一同移交。
帳外有人牽馬經過,馬蹄踏在凍土上,聲音很急。遼營仍在調動。蕭撻凜的死訊尚未公開,可他原來統領的親騎已經換了旗號。曹利用第一次入營時就注意到這一點。北朝越催著談舊地,越說明他們沒有時間慢慢把舊地一座座攻下來。
他把宋帝的答覆說得很短:「地不可與。」
高正始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把一枚小木旗插在瓦橋關北側,又把另一枚推到瀛州。他說遼軍既已到黃河,三關事實證明擋不住北朝兵鋒。曹利用伸手將第二枚木旗扶正,卻沒有替他拔掉:「大軍可以繞過去,不等於城已經歸你。你們來時留在身後的旗,回去時仍要再經過。」
高正始皺眉:「兩國既要通和,南朝一無所還,叫我朝如何退兵?」
「北朝若一定以關南為和議條件,我今日便可回去。皇帝已有明詔,地不可得,戰可以再打。」
翻譯的話落下,帳內幾名遼臣同時起身。有人命軍士取回國書,有人說宋使無意議和,不必再留。曹利用也站起來,收攏袖中的答書。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場做給他看的憤怒,卻不能確定。帳門已經掀開,寒風吹進來,只要再走十餘步,他就會被送出中軍,甚至未必送回宋營。
他走到第三步時,身後傳來蕭綽的聲音:「曹使留步。」
曹利用停下,沒有立刻回身。
「南朝不肯歸地,又憑什麼求我退軍?」
他這才轉過來:「外臣不是來求太后白白退軍,是來問北朝究竟要土地,還是要一份能夠長久遵守的盟約。」
高正始冷笑:「沒有土地,何來長久?」
曹利用走回地圖前,指向關南以南的塘泊和河道。後周取三關以後,宋朝在此設官徵稅,修城屯兵,四十餘年沒有中斷。對遼朝而言,它可以追溯到石敬瑭的割讓;對宋朝而言,它已經是每日發文書、收租賦、調守軍的州縣。兩邊都能從亡國舊事裡找出憑據,誰也不可能靠一張舊圖叫對方認輸。
他說著把地圖轉向蕭綽,指住圖上那些沒有畫出的村鎮:「這裡的百姓已向南朝納稅四十餘年,城門鑰匙也在宋將手中。北朝所謂取還,落到他們身上,就是一夜之間換官、換法、換守軍。若盟書不問活人,只問亡國皇帝的一紙割讓,它也不會長久。」
「北朝說晉朝曾給,南朝也可說周朝已經取回。若今日仍要讓死人決定疆界,便只有再請兩軍去問。」
一名遼臣喝道:「放肆。」
蕭綽卻低頭看圖。她比帳中任何人都清楚關南的價值。三關不是孤立城池,塘水、堤堰、寨柵和州城連成一道沒有城牆的邊防。遼軍此次越過它,靠的是避開堅城、直趨黃河;若能取得關南,下一次南下便不必再把未拔的城池留在身後。
曹利用也清楚。因此他不能用一處換一處,不能許諾拆寨,更不能答應另畫新界。錢從府庫運出還能再征,城池一旦寫進盟書,連同百姓一起被推出邊界,便再難收回。更要緊的是,若遼朝這次以出兵換地,下一次南侵就會有新的索價。
雙方在地圖前僵持。帳外天色漸暗,侍從進來添過兩次燈。遼臣從後晉說到後周,又從周世宗說到宋太宗北伐;曹利用只反覆一句,他奉詔專對,土地無權商議。遼方若殺他,換來的也只是另一個帶著同樣答覆的使者。
其間有人送來一封軍報。蕭綽看完便壓在袖下,只吩咐再加一道後營警戒。曹利用沒有看見內容,卻看見高正始下意識望向北方。那一眼告訴他,遼軍擔心的不是澶州城門,而是歸路。原本幾乎要走出帳門的他終於確信,方才叫住自己的並非禮節。
高正始終於道:「大軍深入至此,若一無所得,北朝上下以為恥。曹使總不能要我們空手而回。」
曹利用等的就是這句話。對方說的是不能空手,不再是非得關南。羞恥可以用別的收穫遮掩,土地卻只有交與不交。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南朝願助北朝軍費。銀絹之數,可以另議。」
帳內氣氛沒有松下來,反而更安靜。蕭綽問:「多少?」
「要看北朝以何日退兵,是否放還所掠老幼,今後是否各守舊界。」曹利用道,「每一次讓步,都該換回一件能寫進盟書的事。」
蕭綽看了他片刻,讓人把關南地圖捲起。地圖被收走,銅鎮留在案上。她沒有承認索地失敗,也沒有答應全部條件,只命人另取紙筆,議金帛。
曹利用坐回原處,後背衣衫已經濕透。方才若蕭綽沒有叫住他,他不知道宋軍會不會為拒絕割地重新開戰,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走出遼營。他只知道,有些停頓必須像真的決裂,才有可能讓對方相信那道界線不可越過。
土地暫時守住了。遼方收起地圖,卻把一張空著數目的清單推到他面前。曹利用必須為不割地付出一個數目,而這個數目一旦出口,便會年年從宋朝府庫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