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軍城門在曹利用身後合攏時，他聽見門閂落下的聲音，才明白王欽若為何扣了他數日。
城裡的人擔心他出不去，城外的人卻未必肯讓他回來。前來迎接的遼騎只有十餘人，人人帶弓，馬鞍旁懸著刀。宋軍守卒驗過符信，又把約定的交接地點問了三遍。沒有人說這是護送還是押送。
第一道手詔到達時，孫全照仍主張不放行。遼軍一面請和，一面逼近澶州，若扣住宋使，便能拿他的性命逼朝廷讓步。曹利用只能守著國書，聽軍報從城門送進來：德清失守，遼騎移營，王繼忠催使。第二道手詔終於寫明由遼方遣騎迎護，王欽若這才開門。
曹利用沒有回頭。回頭也只會看見城牆上拉滿的弓。
一路向北，田壟被馬蹄踏爛，屋樑拆作柴薪，路旁偶有來不及掩埋的屍體。遼騎不許他偏離官道，也不回答主力駐在何處。曹利用卻在數每一處營火、每一匹馬背上的草袋。迎騎的坐騎鼻息沉重，有兩匹換過新蹄鐵，說明大軍補給已從容不到哪裡去。
經過一處燒空的驛舍時，隊伍忽然停下。前方發現宋軍游騎，遼騎立刻把曹利用圍在中間，弓弦同時拉開。兩邊隔著枯田對峙，誰也不知對方是否接到停戰消息。曹利用的隨從貼近馬腹，問若打起來該往哪裡走。他看了看身後的遼騎，說：「哪邊都走不得。」片刻後，宋軍認出使節旗號，才緩緩退開。和議尚未開口，已經險些死在一場無人下令的遭遇里。
進入遼營前，他和隨從再次被搜身。國書可以帶入，短刀留下。一個遼兵用手捏過他的袖縫，連靴底也敲了一遍。曹利用問翻譯：「北朝接使都這樣嗎？」
翻譯答：「兩軍陣前，活人比國書更難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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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沒有宮殿。蕭綽與韓德讓同處一車，耶律隆緒同群臣列坐，車軛橫板上仍擺著未撤的食物。曹利用被安置在車下。位置不算侮辱，也絕不是平等。只要上面的人改變心意，帳外的刀便比任何禮儀都快。
蕭綽先問宋帝為何遲遲不遣使。
曹利用答：「陛下已經遣使，只是貴軍仍在攻掠，守臣不敢相信和議。」
「北朝若真想議和，何須讓求和書與軍報同時到達？」
翻譯說完，帳內幾名將領臉色驟變。曹利用沒有低頭。他奉命來探對方想要什麼，若第一句便只求活命，後面所有條件都會被當成宋朝能吞下的價碼。
蕭綽卻沒有發怒，只讓人展開一幅地圖。手指落在關南三關，說那是晉朝割給北朝、後來被周世宗奪走的舊地。大軍此次南來，本為取還；南朝若肯歸地，兩國便可息兵。
曹利用看著她的手。她先指土地，沒有先提銀絹，說明關南至少是擺在最前面的所求；可她問的是宋廷「肯不肯」，並非宣布哪一日接收城池。若遼軍確信能靠攻城拿到，便不必等他的答覆。
他沒有立刻拒絕，只問：「若南朝歸地，北朝何時退兵？所掠人戶是否盡數放還？以後以何處為界？」
遼臣答，大軍自然退回界北，細節可以再議。
「地先交，退兵再議？」曹利用搖頭，「這樣的條件，我帶不回去。」
一名遼將拍案道：「你奉命求和，還敢討價？」
曹利用看向蕭綽：「我奉命通和，不是奉命獻地。若只是傳一句准與不准，北朝何必費事把我從天雄軍接來？」
遼將按住刀柄，帳外衛士隨即向前半步。曹利用聽見自己身後的譯者咽了一口唾沫。他不能判斷這是威嚇還是下一刻真會拔刀，只把國書匣放到膝上。若被扣押，匣中那份沒有許地的國書至少會證明，他不是私自拿疆土換命。
這句話把他從傳聲筒變成了談判的人，也把退路切斷了一半。蕭綽可以繼續同他說，便等於承認條件能換；也可以將他扣下，讓戰事照舊。她沉默片刻，命韓杞持國書與他同回澶州，把關南之請正式送到宋帝面前。
返程途中，韓杞問：「宋主真會為幾座舊城再戰？」
曹利用答：「那不是幾座空城。城上有守軍，城內有官吏百姓。你們說是取還，我們若交出去，便是承認遼軍走到哪裡，哪裡都可以成為舊地。」
韓杞笑道：「這麼說，金帛可以？」
曹利用沒有接話。皇帝給他的權限尚未公開，越早讓對方知道宋朝願意付錢，土地就會越像抬高價碼的籌碼。他只說，先讓兩國皇帝回答關南，再談其餘。
韓杞沒有再問，卻在沿途故意談起遼軍諸部的賞賜，仿佛提醒宋使，空手退兵無法向將士交代。曹利用也故意詢問歸路上哪座城可以補糧。兩個人都裝作閒談，又都從對方避而不答的地方探出了底細：宋朝肯為退兵付錢，遼朝也確實需要儘快把收穫變成可以帶走的東西。
趙恆讀完遼書，果然拒絕割地。他對輔臣說，祖宗基業不可失；若遼方一定相逼，便再戰。隨後屏退旁人，只留下曹利用，告訴他另一半權限：土地絕不可給，若只是金帛，可以商議。
曹利用問：「上限多少？」
趙恆沒有立刻說數，只問他在遼營看見什麼。曹利用稟報遼馬疲憊、營中仍能整軍、蕭太后對關南堅持，卻肯讓韓杞隨使南來。遼軍急於帶著收穫退兵，但還沒有急到肯空手回去。
皇帝這才道：「寧可多給金帛，不得失地。」
曹利用領旨再度北行。這一回，他知道可以讓什麼，卻故意不讓遼人知道能讓多少。地圖上的關南暫時守住了，遼使隨即把一張沒有寫數字的歲幣清單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