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忠把「臣」字寫下去,又用筆尖慢慢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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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留下一團濕墨。監視他的遼官坐在帳門旁,目光從那團墨移到他臉上,沒有出聲。几案另一側放著蕭綽命人送來的口諭:北朝願與南朝修好,請宋廷儘快遣使。話很短,真正難寫的是這封信究竟由誰寫給誰。
他曾是宋將。三年前望都兵敗,他重傷落馬,被遼軍從死人堆里拖出來。開封認定他已經戰死,追贈節度使,錄用四子。後來這些消息輾轉傳到遼境,他才知道自己在故國已有了一個體面的結局。如今他活著受遼官職,若再自稱宋臣,遼人會懷疑他的忠誠;若以北朝官員口吻致書,宋廷又只會把他當作降將。
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竟找不到可以落筆的身份。
監帳遼官問:「王將軍為何不寫?」
「在想稱謂。」
「太后讓你勸和,不是讓你寫家書。」
王繼忠把寫壞的紙折起。他當然知道這不是家書。可收信的人里有與他共守過邊城的舊同袍,也有已經撫恤過他家人的皇帝。每一個字都可能被兩邊當成證據:證明他仍念舊主,或證明他甘心為遼朝探路。
第一封信送出時,蕭撻凜還活著。他只寫宋遼交兵多年,勝負反覆,邊民困敝,北朝有修好之意,請南朝遣使。沒有寫遼軍會退,也沒有寫所求為何。他不能替蕭綽許下未給的條件,只能把一扇門指出來。
信由李興帶往莫州。出營前,遼軍搜過李興衣物;入宋城後,宋軍又搜了一遍,把隨從分開審問。李興後來帶回消息,說部署石普驗過封緘,卻不敢回書,只把信送往行在。王繼忠並不意外。對宋廷而言,他的名字比信更像陷阱。
幾日過去,曹利用沒有出現,宋軍調動卻更頻繁。遼營中有人冷笑,說南朝一面想和,一面故意拖延。也有人問王繼忠,是不是故國根本不再信他。王繼忠無法辯解。他只能每天從帳外的馬蹄聲判斷戰事,從送水兵卒的神色猜測蕭綽是否後悔讓他開口。
李興回來時,帶回一張沒有文字的驗封紙。宋軍拆信前在封口拓了印,證明信已送到,卻沒有給王繼忠一句答覆。李興說,莫州軍士聽見他的姓名,有人認出舊日旗號,當面罵他降敵;也有人悄悄問他,王將軍的傷是否真的好了。王繼忠把那張驗封紙收進袖中。故國既沒有承認他,也沒有完全抹去他,這比一封痛罵或赦書更難承受。
直到蕭撻凜中弩。
死訊被壓住,營中卻瞞不住。順國王的親騎一夜沒有歸隊,將領進出中軍時都不說話。第二天,宋帝渡河,北城萬歲聲傳來。蕭綽再次召見王繼忠,把斷箭放在案上,問他南朝為何還不遣使。
王繼忠答:「他們怕這是誘計,也怕先遣使便顯得畏戰。」
「那就讓他們知道,是我在等。」
這一次,帳門旁多了兩個人。一個負責把他的原稿譯給遼臣,一個負責逐字核對。王繼忠重新鋪紙,先寫北朝頓兵等待,不曾縱軍劫掠;寫到「頓兵」二字時,他停住了。遼軍並未真正停止攻掠,若寫得太滿,宋軍只要拿出一處被劫村落,整封信便成謊言。
他把「頓兵」改成「駐兵」。監帳遼官立即問有何分別。
「頓兵像已奉命停戰,駐兵只說大軍仍在此處。」王繼忠道,「要他們相信,就不能把能查出的事寫假。」
遼官盯著他:「你倒替南朝想得周全。」
王繼忠放下筆:「我若只替南朝寫,太后不會用;若只替北朝寫,南朝不會信。正因為兩邊都不信我,這封信才只能寫兩邊都能查驗的話。」
帳中無人再催。他接著寫,得知曹利用滯留天雄軍,請宋廷改從澶州遣使,不要讓往來耽誤。寫到結尾,他又遇見那個稱謂。給皇帝的奏狀本應稱臣,可他如今究竟是誰的臣?
王繼忠提筆良久,最終沒有在正文裡自稱,只在末尾署了姓名和舊官。舊官是宋朝給他的,名字卻仍是自己的。他寧願把身份的裂縫留在紙上,也不肯用一個虛假的稱謂換取任何一邊的放心。
負責譯寫的契丹書記指出,舊官二字可能使人誤會他仍奉宋命。監帳遼官也要他改用北朝所授官職。王繼忠沒有爭忠義,只問:「南朝若見一個全然陌生的遼官,為何相信他知道舊邊將的姓名與道路?太后用我,正因為他們還能認出這個舊官。」這句話同樣傷他自己。要使和議可信,他必須把最可疑的過去公開擺在信尾。
信送出營門以後,他站在風裡看了很久。李興把紙縫進皮囊,過第一道遼軍崗哨時仍會被搜,走到宋軍陣前還要丟下兵器,跪在箭程之外等人來取。那幾頁紙要經過的盤問,和他這三年受過的一樣多。
監帳遼官問:「你希望誰先看見?」
王繼忠沒有回答。若先落到舊同袍手裡,他們也許會認出筆跡,也許會先罵他沒有死;若先落到審官手裡,姓名、印記和用語都要被反覆查驗。無論是誰,都不會只把它當作一封求和信。
數日後,宋廷終於回話,催曹利用北上。王繼忠聽見消息時沒有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信只證明門可以打開,不能保證走進門的人還能活著回來。遼營仍列陣,宋軍仍握弩,任何一邊只要認定對方示弱,紙上的和議就會重新變成箭靶。
他回到案前,把塗黑的「臣」字裁去。那是整封信里唯一不能讓兩邊看見的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