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床子弩

  北城的萬歲聲傳進遼營時,蕭綽正看著醫者從蕭撻凜額前剪下一圈染血的氈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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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簾垂得很低,仍擋不住遠處一陣接一陣的呼聲。聲音越過曠野與薄霧,到這裡已經聽不清字句,只剩沉悶的震動。守帳的親兵幾次回頭,仿佛宋軍的喊聲會把營門推開。

  蕭撻凜躺在氈毯上,甲已卸去,臉上的血被冷水擦過,仍有細流從傷口裡滲出來。那支箭太重,醫者只截去了露在外面的長杆,半截鐵鏃仍陷在顱骨中。折下來的箭杆放在銅盤裡,不像尋常箭矢,倒像一根削短的矛。

  「什麼弩?」蕭綽問。

  醫者答不出。韓德讓俯身看了看斷口,說是宋軍的床子弩。木床架弩,數人絞軸,射程遠,弩矢能穿重甲;只是笨重,難以轉向,須先守定一線,等人進入箭路。

  蕭綽望向昏迷中的蕭撻凜。也就是說,對方並沒有認出他才發箭。他只是走得太近,恰好把自己送進了那條線。

  昨日午後,他還率親騎到澶州陣前察看。有人勸過他,說宋軍強弩列在陣後,不宜逼近。他笑那人謹慎,說南朝皇帝尚未渡河,城裡最缺的不是箭,是膽。十多年前,楊業兵敗陳家谷,他參與追擊;此後西討阻卜,東征高麗,這一次又從祁州一路破到黃河。他習慣了親眼尋找敵軍的縫隙,也習慣了別人跟著他的旗向前。

  如今那面旗倒在宋軍陣前。

  帳外有人來報,宋帝已經渡河,登上北城。蕭綽沒有立刻答話。她聽見身後的耶律隆緒呼吸一滯。年輕的皇帝一路隨軍南下,第一次走到離南朝都城這樣近的地方,也第一次看見最倚重的先鋒倒在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巨箭下。

  耶律隆緒起身要去看遺體,蕭綽伸手攔住。他已經穿著甲,腰間也有刀,可在帳中諸將眼裡仍是她帶到戰場上的年輕皇帝。若他當眾失態,蕭撻凜的死就會從一場意外變成全軍都能看見的恐懼。她讓兒子坐回原處,自己把覆在死者胸前的氈毯理平。這個動作既是替他送別,也是做給帳內所有人看:中軍還沒有亂。

  「母后,」他壓低聲音,「撻凜能醒嗎?」

  醫者伏在地上,不敢開口。蕭綽替他答了:「不能。」

  將領們陸續入帳。有人請求即刻攻城,為蕭撻凜報仇;有人主張先收攏游騎,防宋軍趁喪出擊。爭論很快從復仇變成退路。遼軍深入千里,身後瀛州等城未下,糧草要沿一條漫長道路運來。若宋帝仍在開封,軍中可以等南朝先亂;如今黃龍旗已經過河,澶州守軍的膽氣便與昨日不同。

  軍需官帶來更壞的數目。草料只夠按原額再支數日,若強攻,傷馬與傷兵會擠占歸途車輛;若分兵回護糧道,城下兵力又會削弱。蕭撻凜原本能用威望壓住先鋒諸部,如今他的部眾正在帳外等一個說法。立即退,會讓他們認為主帥一死全軍便失膽;立即攻,又可能把悲憤變成第二場損失。

  一名將領憤然道:「正因南朝皇帝到了,更該猛攻。若今日退,諸部只會說我軍懼了一支弩箭。」

  蕭綽抬眼看他:「你要攻哪一面?幾日能下?損多少馬?宋軍從哪一處來援?」

  那人只答得出第一問。

  她又讓掌書記把近三日軍報鋪開。瀛州仍守,天雄軍沒有亂,宋軍諸路兵馬正向澶州合攏。蕭撻凜活著時,遼軍賭的是開封先被自己嚇倒;如今宋帝親臨,若還把全部兵力押在攻城上,賭的便是宋朝援軍永遠趕不到。

  帳內漸漸安靜。蕭綽忽然伸手,握住銅盤裡的斷箭。木桿粗糙,血已涼透。她想起蕭撻凜出帳前還說,今日要替聖宗看清北城外哪一段最薄。那句話沒有說完的後半截,如今誰也補不上。

  她當然想攻城。不是為了地圖上的一處城門,只是想讓射出這一箭的人也嘗到失去主將的滋味。可她身邊還坐著遼朝的皇帝,帳外還有數萬騎兵。統帥可以為憤怒再打一仗,母親不能拿兒子的歸路替死者陪葬。

  「各營照常舉炊,撻凜死訊不得擅傳。」她鬆開箭杆,「游騎繼續逼城,鼓號一概不減。誰敢先退陣,以軍法論。」

  她又命蕭撻凜親軍暫由中軍節制,撫恤數目當夜登記,不許諸將趁機分走他的部屬。死者留下的不只是空缺,還有可能撕裂軍營的兵權。蕭綽必須在宋軍看見之前,先把那道裂口合住。

  主戰的將領剛要領命,她又道:「但不許強攻。」

  這不是報仇,也不是退兵。她要讓宋軍看見遼營仍能作戰,也要給自己留出另一條路。只要陣勢不散,議和就不是敗軍乞退;只要沒有把兵馬再填進壕溝,談判破裂時,她也還有選擇。

  韓德讓低聲問:「王繼忠先前所請,是否仍准?」

  蕭綽轉頭看向榻上的屍身。宋軍的歡呼又傳來一陣,比先前更整齊。她沉默片刻,道:「讓他寫。」

  「寫什麼?」

  「告訴南朝,北朝願修舊好。不要替他們說怕,也不要替我們說退。」她停了停,「信寫成,先送我看。」

  帳外戰鼓隨即響起,像遼軍仍準備攻城。帳內,醫者用白布覆住蕭撻凜的臉。蕭綽下令繼續列陣,同時允許一個降將再寫一封求和的信。復仇的機會沒有消失,卻從這一刻起,不再是她唯一肯付代價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