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風從門縫灌進來,把案上的燈吹得一斜。趙恆伸手護住火焰,指尖卻仍在輕顫。北岸戰鼓一陣緊過一陣,南城行宮裡的人都聽見了。
群臣請車駕留在南城。皇帝已經抵達澶州,足以向天下宣示親征;北城巷道狹窄,遼騎就在城外,浮橋一旦被截,御駕無路可退。每個理由都是真的,也因此沒有人願意承擔催皇帝渡河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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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問寇準:「南北只隔一河,朕留在這裡,不能激勵將士嗎?」寇準答:「陛下看得見黃河,北城將士看不見陛下。」皇帝說可讓黃龍旗先過。寇準搖頭:「旗可以假設,人不能。軍中見旗不見人,只會認定車駕仍準備退走。」
樞密使拿出各路兵數,主張等王超趕到再渡。寇準則指出李繼隆、石保吉已在澶州列陣,北歸道路也有宋軍牽制。宋軍缺的並非又一道調兵詔,而是讓分散各處的人相信朝廷不會撤。
「陛下渡河,未必立刻取勝。」寇準把話說得很慢,「陛下不渡,軍心卻一定先失一半。」
趙恆聽出了其中的逼迫。他問寇準,若浮橋斷絕,由誰擔責。寇準伏地說:「臣。」一個宰相當然賠不起皇帝的性命,這個回答只是表明,他願先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押上。趙恆沒有叫他起身。
他轉問守橋軍官。軍官稟報橋索昨夜檢查過,北岸另有小舟待命,但若遼軍火攻或上游漂來重物,誰也不能保證不斷。趙恆又問一旦斷橋,北城能守幾日。答覆是要看箭糧,也要看將士是否相信援軍還會來。問題最終又回到他自己身上。
內侍悄悄把南城後門和回京道路寫在一張小紙上,塞到御案角落。趙恆看見了,沒有撕掉。那張紙讓他感到羞恥,也給他最後一點鎮定:退路仍存在,只是要由他親手選擇不用。
高瓊在旁忍了許久,終於出列:「北城軍民都盼官家過河。陛下只在南城,他們便像失了父母。」馮拯斥他說話失禮。高瓊回頭道:「你以文章做到兩府,如今敵騎在境內,何不作一首詩把契丹詠退?」殿中數人變色,趙恆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手指不再發抖。
他看了看跪著的寇準,又看了看粗直的高瓊。一個用宰相的責任逼他,一個用禁軍的生死逼他。真正要跨過那條河的人仍只能是自己。趙恆起身:「備輦,渡河。」
黃龍旗先向浮橋移動,禁軍在橋頭列隊。北風穿過甲葉,響成一片。御輦來到橋前忽然停住。趙恆從簾縫望見狹窄橋板,下面是渾黃冬水。退回南城只需一句話,向前便再沒有河流替他隔開戰場。
橋板上還留著洪水退後的泥痕,幾處新木顏色發白。河工跪在橋側,不敢抬頭。他們在水災後趕修此橋時,只知道要通軍糧,不知道有一天皇帝的車輪會壓上去。趙恆看見一根橋索繃得筆直,風一吹便輕輕顫動,像自己握著簾邊的手。
輦夫也在遲疑。隊伍一停,後面的軍馬接連停下,旗幟在風中亂擺。高瓊策馬靠近,用撾杖敲在輦夫背上:「已經到這裡,還停什麼?走!」車輪終於碾上橋板,沉重聲響一下一下傳進輦中。趙恆握住窗框,指節發白,卻沒有再下令。
北城守軍最先看見黃龍旗。消息沿垛牆傳開,搬箭的士卒停下手,傷兵撐起身體,城外列陣的人紛紛回頭。趙恆下輦登樓,風迎面撞來,城磚冰冷。他一度眩暈,只得把手壓在磚上,等呼吸穩住。
李繼隆在樓下請他不要久立,說遼軍斥候能望見旗號,弓箭也未必射不到。趙恆本能地後退半步,又停住。他問城外哪一處是敵營。李繼隆指向煙塵最密處,沒有藉機誇大,也沒有說御駕一到便能取勝。
旗幟在門樓最高處展開。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萬歲」,城頭隨即回應,城下營壘、河岸和浮橋一層層跟著響起。許多士卒看不清皇帝的臉,卻看得見那面旗,也知道旗後的人這一次沒有留在開封,更沒有停在黃河南岸。
趙恆望見城外遼營升起的煙塵。敵軍沒有因歡呼消失,勝負也尚未決定。他一路上害怕的事仍在眼前,只是此刻數萬人都知道,輸贏之後,皇帝不會先從他們身後退走。
他讓內侍取來北城軍籍和箭糧數,沒有發表激昂詔令,只命把隨駕帶來的箭束立刻分下。士卒們仍在歡呼,掌庫軍官卻已經跑向橋頭接車。皇帝的到來先變成一批能夠上弦的箭,聲音才有了可以維持到明日的重量。
寇準站在門樓陰影里,終於沒有再進言。他一路用急報、糧道和軍心把趙恆推到這裡,再向前便只能由皇帝自己站住。趙恆回頭看他一眼,兩人都沒有提途中那些幾乎改向的時刻。
南城留下的那張退路紙仍在御案角落,皇帝沒有派人取回。浮橋在身後,戰場在眼前,退路從一張隨時可用的路線變成了一個已經錯過的選擇。趙恆握緊沾灰的掌心,終於能在萬歲聲中直視城外煙塵。
萬歲聲越過城牆,傳向更遠的營地。趙恆鬆開按在城磚上的手,掌心留下一層粗糙的灰。歡呼尚未落下,城外一具床子弩已經絞緊弦索。巨箭離弦時,沒有人知道它將把這場戰爭推向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