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寇準請駕

  寇準在長垣驛館外攔住報信人,先摸了摸馬頸。馬汗已經冷透,說明這一路沒有慢過。信中寫遼軍游騎出現在澶、魏之間,黃河開始結薄冰。

  御駕離開東京後,走得並不快。禁軍與糧車塞滿驛路,迎面而來的急騎又不斷帶來更近的地名。趙恆一日數問王超到了哪裡,答覆總是正在兼程。隨駕旗幟雖整齊,真正擋在遼軍面前的仍是澶州附近那些已經展開的兵馬。

  近臣建議暫駐滑州,等諸軍會齊。暫駐比南遷體面,也比繼續北上安全。趙恆看向寇準:「等王超一日,有何不可?」寇準說:「陛下等王超,河北諸軍卻在等陛下。兩邊都等,便把這一日給了契丹。」

  皇帝沒有立刻答應。寇準知道行軍中的御駕只要停下一次,第二日便會多出十個停留的理由。他把澶州送來的浮橋查驗冊遞上,又請先遣騎卒催頓遞、清道路。趙恆最終命車駕繼續向韋城,代價是隨駕士卒只能在凍土旁露宿。

  北風越來越緊。許多人靠著糧車打盹,號角一響又披甲起行。到了韋城,南行的議論再次追上御駕。有人密奏,可折向東南再圖金陵;這次說的不是放棄開封,而是避免皇帝與遼軍迎面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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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召寇準入見,只問兩個字:「南巡?」寇準聽懂了。他說敵軍敢深入,正是賭朝廷先退;御駕若回輦,隨駕軍士的家屬都在東京,誰肯護送皇帝南走?趙恆沉下臉:「卿總說不可退。前面若真有二十萬敵軍呢?」

  「正因有二十萬,才不能退。」寇準指著北方,「它們背後城寨未下,糧路受擾,最怕各路宋軍合圍,也怕陛下親臨使諸軍一心。我們退,便替它解了這兩層憂慮。」

  趙恆仍不下令。寇準退出,在屏間遇見殿前都指揮使高瓊。他問高瓊願不願報國。高瓊說自己只會奉命死戰。寇準便拉著他重新入內:「那就把軍士肯不肯南走,親口告訴官家。」

  高瓊跪在庭下,說禁軍家屬皆在京師,車駕若南行,軍士走到半路便會逃散;請皇帝速幸澶州,諸軍願效死。趙恆盯著這個不善辭令的武人。宰相談的是形勢,高瓊說的是人心,而兩個人都把退路從他手裡拿走了。

  趙恆問高瓊,若遼騎真的截在前路,禁軍能否護駕退回。高瓊沒有說能,只答:「臣等先死。」皇帝皺眉:「朕問的是能不能。」高瓊抬頭:「臨陣以前,誰說一定能,誰便是在欺君。臣只知道車駕向前,軍士才肯向前。」

  寇準聽見這句,反而沉默。高瓊把他一直不肯說破的事實擺了出來:親征沒有穩妥的勝算,只有比退卻更可承受的風險。趙恆也因此無法再把北行當成宰相誇大的計策。

  「明日進發。」

  清晨,左右進上貂裘和絮帽。趙恆看見路旁士卒披霜執戈,把衣物推開:「臣下暴露受寒,朕獨自穿這些做什麼?」寇準沒有稱頌,只催潘謹修先馳澶州,傳詔北寨將帥不得擅離屯所迎駕。車駕必須趕在消息和恐懼變形以前抵達。

  車駕起行後,趙恆才發現自己一夜未眠。御輦每遇車轍便猛地一晃,他幾次閉眼,又被遠處號角驚醒。路邊百姓跪迎,有人高喊萬歲,也有人只抱著孩子看。皇帝不知道他們因他北行而安心,還是因擔心遼軍將至而不敢離家。

  途中又遇一隊南撤的傷兵。帶隊軍官見黃蓋迎面而來,急忙讓眾人跪下。趙恆命他們不必行禮,問前面如何。傷兵只說澶州還在,北城箭矢不夠。皇帝當即把隨駕軍械撥出一部分先送,護駕弩手因此少了一隊。

  近臣私下反對,說御駕安全不可削弱。趙恆望著先行的箭車:「若北城失守,這些弩手留在朕身邊也只是多退幾里。」這是他出京後第一次主動把自己的安全放到守城之後。寇準聽見,沒有回頭,只讓車隊再快些。

  夜宿驛舍時,趙恆讓人把王超未至的奏報拿來,又問寇準是否後悔催行。寇準答,臣只後悔走得還不夠快。皇帝冷笑,說宰相站在輦外,自然容易。寇準沒有辯解,當夜便宿在外廊,與值守禁軍一起聽北風吹過瓦脊。

  第二日,趙恆出門看見他衣襟結霜,什麼也沒說,只命賜一碗熱湯。兩人之間的爭執沒有消失,卻從口舌變成同一段路。寇準知道皇帝仍可能回輦,趙恆也知道這位宰相沒有為自己另留一輛南下的車。

  到了澶州南門,守臣本想率官吏出城迎接,卻被先到詔令攔住。趙恆只看見幾名渾身泥污的官員在門內叩首。沒有儀仗,沒有整齊頌詞,遠處戰鼓替禮樂接駕。那一刻,他終於無法把此行仍想成一次隨時可以結束的巡幸。

  南城百姓擠在街邊,不敢高聲。一個孩子指著黃蓋問母親,皇帝是否也會怕。母親急忙捂住他的嘴。趙恆隔著帘子聽見,手在膝上停了很久。他沒有責問,只讓御輦繼續前行,因為這個問題正是一路上所有人不敢問出口的事。

  數日後,澶州南城出現在灰冷天際。黃河把州城分成南北兩部,浮橋橫在水面,橋板被風吹得發白。趙恆進入南城行宮時,北岸戰鼓清晰可聞。隨駕官員紛紛鬆氣,以為親征至此已足夠。

  寇準卻站在院門外,看著黃龍旗被收進南城。皇帝到了澶州,但旗幟和人都還隔在河這邊。真正等候御駕的軍隊仍在北城,而那座浮橋將成為他最後一次請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