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欽若展開金陵圖時,先用鎮紙壓住長江。紙角仍被夜風吹得輕輕發顫,趙恆看見的卻是一道足以隔開契丹騎兵的天險。
王欽若不用「逃」字。他說移駐,說保存宗廟社稷,說待河北諸軍合圍後再圖進取。金陵有長江,東南財賦可沿水路輸送;只要皇帝與朝廷還在,開封一時受敵,天下也不至無主。他每說一句,都替趙恆心裡的恐懼換上更體面的名字。
趙恆問百官、禁軍和宮眷怎樣南行。王欽若早有準備:宗廟與六宮先發,百官分批隨行,禁軍留守要害,沿途州縣備辦舟車。皇帝又問京城百姓。王欽若頓了片刻,說可由開封府安撫,申明車駕並非棄城。
殿中無人附和。所有人都知道,御駕一旦向南,百姓不會等告示辨認暫避與遷都。先塞滿城門和渡口的,將是車馬、行李和抱著孩子的人。守城禁軍的父母妻子也在其中。皇帝得到一條退路,開封卻會失去秩序。
陳堯叟隨後攤開成都圖。秦嶺和蜀道隔開北方騎兵,後蜀舊地富庶,棧道一守,敵軍絕難追到成都。趙恆問車駕需要走多久。答覆是一月以上。他又問這一月天下聽誰的命令,陳堯叟只能說留大臣守京,沿途以驛傳處分軍務。
金陵隔江,成都隔山。地圖上每多一道屏障,趙恆似乎安全一分,詔令到河北卻也慢一分。他在兩幅圖之間來回看了許久,最後問:「若朕南行,誰留下?」王欽若和陳堯叟同時低頭。留下意味著承擔守不住開封的罪,隨駕又意味著承認北方可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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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又問太廟神主如何遷奉。禮官答須備法駕、齋戒和專車,不可能像軍報一樣連夜上路。若倉促攜走,會傷祖宗威儀;若留在開封,所謂保存宗廟便先少了一半。王欽若原本完整的方案,由這一問裂開一道縫。
殿外傳來裝箱聲。宮人已奉口諭收拾六宮常用器物,卻不知道該用北行的輕車,還是南遷的舟載。一個內侍進來請定數目,趙恆遲遲沒有回答。每多裝一隻箱子,南行便更像真的;可若什麼都不裝,他又覺得自己被逼得無路可退。
「召寇準。」
寇準入殿,看見兩幅圖,臉色立刻沉了。他沒有先看路線,只問是誰獻策。趙恆不願讓爭論變成人身攻訐,命他只論事情。寇準答:「若只論事情,獻策者更當治罪。」王欽若當即反問,保存國本何罪之有。
寇準指著開封:「車駕一出,河北會以為朝廷棄了河北,京城會以為朝廷棄了京城。沿途州縣都去備迎駕舟車,誰還把糧送往北方?契丹不用攻城,只須跟在後面把我們向南趕。」陳堯叟說蜀道足以立國,寇準回道:「足以自守,不足以號令河北。」
趙恆壓住怒氣:「若不南行,便一定要親征?」寇準轉到河北圖前,指出王超主力、天雄與澶州。沿途諸城仍在,敵軍糧道綿長,宋軍缺的是使各路相信朝廷不會後退的人。他沒有保證得勝,只說御駕駐澶州,至少能讓軍令繼續向北走。
畢士安終於出班。他沒有責斥任何人,只說南行可保車駕一時,卻會使諸軍不知所恃,請整頓隨駕軍馬,巡幸澶州。兩位宰相意見相合,趙恆再無法把北行看作寇準一人的孤注。
王欽若退到一旁,仍提醒澶州剛遭河決,浮橋和糧道都未必可靠。寇準承認這些問題:「所以御駕更要趁現在過去。等河冰更厚、道路更壞,陛下連選擇都沒有。」他沒有否認危險,只把拖延本身也列成危險。
趙恆問隨駕需要多少兵。樞密院報出數目後,寇準主動削去一批儀仗和冗從,只留護駕、傳令與必要糧車。皇帝看著被劃掉的鹵簿,終於意識到這不會是一場供百姓觀看的巡幸。禮制越輕,親征越真,回頭也越難解釋。
「若朕到了澶州,卿可保證諸軍聽命?」趙恆問。寇準答:「臣只能保證自己不先退。」這句話沒有安慰皇帝,卻使他不再追問無法得到的保證。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預知勝負的人,而是一個肯在失敗時與他一同擔罪的人。
王欽若還想再說,畢士安抬手制止。爭論已經從哪條路安全,變成皇帝是否願意承擔北行。再列十項風險,也只會讓趙恆有十個繼續拖延的理由。殿中所有人都望著御座,誰也不能替他把最後一個字寫下。
趙恆終於在澶州二字旁落筆。朱墨稍重,紙背也透出一點紅。他看著那點顏色,忽然想起五封急報上的封泥。敵軍用騎兵把問題送到開封,他只能用自己把回答送回去。
他命人收起金陵與成都的地圖,只留下開封至澶州的一幅,又吩咐先發軍馬。詔令寫下「北行」二字時,殿外已經響起點名聲。可六宮的箱籠仍在裝車,宮人不知道該把它們送向澶州,還是送上南下的船。趙恆沒有叫停。直到車駕真正駛出宮門,他仍為自己保留著最後一次改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