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夕五報

  第一名信使跪下時,靴上的泥水還在往地磚上滴。趙恆看完急報,抬頭問:「遼軍在冀州,還是已經過了冀州?」信使嘴唇凍得發白,只能說出發時看見的情形。那已經是兩日前。

  天色尚未全黑。報文寫敵軍離開瀛州,游騎逼近冀州。趙恆命人在河北圖上插下一枚紅簽,又問天雄軍和澶州的守備。話音未落,殿外傳來第二次急促腳步。

  第二封說貝州發現大隊騎兵,州縣請求援軍。紅簽被拔起,移向東南。樞密院官員主張增援貝州,寇準卻先問兩封奏報各自何時發出。第一封比第二封早一日,信使走的道路也不同。地圖上的先後,與戰場上的先後並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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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燈後,第三封到了。深州方向也有遼騎。三處地名相隔不過幾寸,真正道路上,驛卒已經跑死數匹馬,宋軍調動卻追不上敵騎一天的行程。趙恆看著三枚紅簽,問:「究竟有幾路兵?」沒人敢把猜測當成答案。

  第四封在二更前送入。北面部署估計敵軍仍有二十萬,可能直逼貝、冀、天雄。殿中爭論驟然高起來:有人要守天雄,有人懷疑對方誘兵,還有人堅持先固黃河渡口。每一種處置都要從別處抽兵,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最怕失去的地方判斷敵軍。

  趙恆幾次拿起硃筆,又幾次放下。他可以連續發出四道命令,可命令抵達時,敵軍也許早已換了方向。他轉問寇準:「卿為何不說話?」寇準指著奏報封口:「臣在看它們從哪裡來。四封信說了四處敵騎,卻都沒有說遼主已經後退。」

  他隨即問轉運官澶州頓遞、糧草和浮橋。旁人一時不解,趙恆卻聽出了方向:「卿仍要朕去澶州?」寇準沒有立即回答,只讓人把開封至澶州的驛程另寫在一紙上。浮橋剛經河決搶修,須日日查驗;沿路糧站也有幾處尚未補足。

  第五封到時已近三更。它仍不是敗報,只說遼軍游騎又換方向,天雄與澶州之間都須戒備。五封急報排在御案上,各寫敵軍的一角,合起來卻像五支大軍同時壓向開封。趙恆忽然問送信人:「你離開澶州時,城裡可有人逃?」信使答,災民仍在回城,守軍正把受潮的弓弦換下。

  第五名信使起身時忽然栽倒。醫官剪開他的靴筒,才發現腳背已被凍傷。趙恆看著那雙失去知覺的腳,意識到手裡的消息,是有人用兩晝夜和一匹匹倒斃的馬換來的;可即使這樣,它抵達時仍可能已經過時。

  樞密院請求立即調一支禁軍守黃河。寇準問從哪裡抽。若從開封抽,京城會先傳出守不住的流言;若從河北抽,便正中遼軍分兵之計。趙恆讓人取禁軍名冊,翻了數頁又合上。兵數寫在紙上,並不等於能同時出現在所有人害怕的地方。

  這個回答使趙恆更不安。澶州沒有失,卻剛從洪水裡站起來;遼軍沒有決戰,卻逼得朝廷每個時辰更換判斷。他想起咸平年間的大名親征,那一次敵軍還在邊境。如今御駕若北行,可能與遼軍迎面相撞。

  寇準把寫好的驛程遞上:「五封信的地名不同,只有一件事相同。敵軍仍在向南,等朝廷先亂。陛下若逐封追著它發令,永遠慢一步。」趙恆問到了澶州契丹是否會退。寇準答:「未必。但河北諸軍知道陛下在黃河,便不會各替自己找退路。」

  有人厲聲問御駕若有失怎麼辦。寇準轉過身:「開封先亂,御駕留在宮中便無危險嗎?」殿上驟然安靜。趙恆盯著那張驛程,紙上每一個驛站都把他帶離宮牆,也把他推近五封急報里看不清的敵軍。

  「再議。」他說。寇準沒有逼他當場下詔,只把澶州浮橋一項圈出,留在御案最上面。朝議散後,趙恆仍獨自坐在燈下。宮門外不斷有馬蹄進出,他每聽見一次,便以為第六封急報已經到了。

  內侍勸他稍歇,他卻讓人撤去茶湯,換上冷水。案上五枚紅簽在燭影里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像敵軍已經穿過紙面。趙恆伸手拔掉其中一枚,片刻後又插回原處。他沒有證據證明哪一封更真,也不敢讓群臣看見自己憑直覺刪去危險。

  黎明前,寇準再次入殿,只報浮橋尚可通行,沿途糧站正在補足。他不再勸駕,只把能走的路一項項說清。趙恆明白,這比一句「必勝」更難拒絕。寇準沒有替他消除風險,只讓他無法繼續假裝北行根本辦不到。

  王欽若求見的消息在此時傳來。趙恆准他入殿前,先把五封急報疊起壓在鎮紙下,仿佛只要不讓它們散開,河北的敵軍也能合成一支可判斷的隊伍。可王欽若帶來的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判斷敵軍,它只替皇帝尋找遠離敵軍的方向。

  值夜官員退到廊下時,天邊已經發白。五封急報催出十餘道擬令,真正發出的卻只有加固渡口和催各軍會合兩項。趙恆第一次把猶豫留在自己案上,沒有讓互相衝突的命令奔向河北。這也意味著下一步不能再由文書替他完成。

  天將亮時,內侍奉上另一幅新圖。它沒有河北州縣,也沒有紅簽,只畫著從開封通往金陵的道路。王欽若已經候在殿外。第五封急報的封泥尚未涼透,朝廷的退路先被攤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