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官把最後一枚算籌推到案角,低聲說:「再走三日,每十輛糧車就要添一隊騎兵。護糧的人再多,前鋒便少。」
蕭綽沒有看算籌,先聽帳外的馬。許多戰馬正在嚼摻沙的乾草,有些只聞了聞便轉開頭。離開陽城淀後,大軍沿胡盧河東進,繞過定州主力,也把威虜、北平、保州等未降城寨全留在身後。前面是宋境,後面同樣是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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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帶回的消息互相衝突。王超仍按兵唐河,沒有追擊;宋軍小股騎兵卻已越過邊界,焚毀帳落,擄走人畜。有人說瀛州守軍不足,可以一鼓而下;另一路斥候卻看見城頭添了弩機,附近百姓和州兵正搬運木石。
蕭撻凜指著瀛州問糧官:「城中有多少糧?」答覆是,攻下便夠全軍支用一時。蕭綽追問:「若攻不下?」糧官低下頭,帳里只剩風吹動氈幕的聲音。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自己把風險說成把握。
她仍下令圍城。十月,鼓聲在瀛州四面響起。奚人背木板填壕,契丹騎兵下馬放箭,皇帝和太后親臨陣前。城頭石木不斷砸下,前隊倒下,後隊踩著木板和屍體繼續靠近。幾次奪上女牆的士卒,到夜裡又被宋軍從缺口趕了下來。
十餘日後,瀛州還在。御帳中不再有人談城裡的糧,只談己方死傷和越來越遠的後隊。蕭撻凜主張撤圍,一名將領當即反對:「大軍至此,一城不下便走,宋人會說我們怯。」蕭撻凜冷聲道:「把全軍釘死在牆下,才會讓宋人看出我們無路可走。」
耶律隆緒看向母親。他希望攻下第一座大城,也明白每拖一日,軍中的馬便少吃一日飽草。蕭綽問糧官,若停止攻城還能南行多久。回答是沿途取糧尚可支持,前提是隊伍不能再停,也不能被宋軍切斷。
帳外忽然送來北平寨方向的截糧急報。損失不大,卻證明身後的城正在咬住歸路。幾名將領再次請退回關南。蕭綽把軍報壓在地圖上:「現在退,宋廷會說城寨逼退了我們。繼續走,他們就要猜我們究竟去哪裡。」她下令撤圍南進,賭開封比自己的糧秣先亂。
瀛州守軍沒有出城追擊。李延渥站在滿是箭杆和碎石的城頭,看著塵土轉向南方。他守住了城,卻無法阻止敵軍離去。捷報送往開封,緊跟著卻是另一封急奏:遼軍尚有大隊,正逼貝、冀、天雄。
貝州、冀州各自閉門備守,小股宋軍不斷襲擾游騎。遼軍走到哪裡,哪裡便點烽火;可每一座城都只看得見自己面前的一部分。蕭綽讓前鋒故意分路揚塵,又嚴禁中軍旗號輕易露出,使宋朝奏報中的敵軍仿佛同時出現在幾個方向。
韓德讓在夜議中勸她至少停一日收攏輜重。他沒有說退兵,只指出馬群開始掉膘,士卒也從沿途村落取不到足夠糧食。蕭綽問:「若停一日,宋主會不會多得一日決定?」韓德讓說:「也許他正在等我們先停。」
蕭撻凜卻主張繼續。他認為宋軍各守城寨,沒人敢把主力壓到遼軍正面;只要御帳不斷南移,開封便會把每一處塵土都當作前鋒。韓德讓提醒他,恐懼若沒有真正的威脅支撐,很快就會變成圍追。兩人的爭執沒有答案,只取決於宋廷何時作出反應。
當夜,一隊護糧騎兵遲歸,帶回的車少了七輛。有人說車輪陷泥,有人說遭到宋軍襲擊。分別訊問後才知道,軍士私自去村莊搜糧,中了埋伏。蕭綽把帶隊軍官綁在轅門示眾,空缺由前鋒補上。前方的刀因此又少了幾十把。
耶律隆緒第一次明確提出,應給各部準備北返次序。蕭綽沒有斥責他言退,反而讓他親自排出斷後隊伍。年輕皇帝很快發現,無論讓哪一部最後走,都意味著那一部要承擔宋軍追擊。他改了三次名單,才明白母親為何遲遲不說撤兵。
她走出帳外,南風帶來潮濕氣息。更遠處便是黃河與澶州,那裡剛受過水災,道路未必修復;再往南就是開封。她手上沒有完整敵情,只有一串未攻下的城、日漸吃緊的草料和宋廷可能恐慌的判斷。
蕭綽最後命後軍減掉非戰所需的帳具,把空出的馬匹補給運糧隊,全軍不停。她押上的不是下一座城,而是開封宮裡會先攤開的那張遷都地圖。御帳的燈隨即熄滅,數萬軍馬在夜色里繼續向南。
被丟下的銅爐、氈毯和箱籠堆在舊營,遠望像倉促潰退。蕭綽故意沒有焚燒,想讓追來的宋軍猜測大軍是否已亂。可她自己清楚,那些物件也是退路的一部分。軍隊正在變輕,也正在失去從容回頭的餘地。
啟行號角響過,韓德讓最後一次問目的地。蕭綽用馬鞭點在澶州附近,沒有說要攻城,只說:「走到讓他們不能再等的地方。」她需要的並非一座被毀的州城,而是宋廷在恐懼中主動把可談的條件送來。
黎明前,斥候帶回一張從宋軍驛卒身上搜出的文書,寫著開封催各州備馬。蕭綽看完,只把其中「車駕」二字圈出。宋廷還沒有決定北上還是南走,卻已經開始為皇帝移動做準備。她終於看見自己的冒險在敵方宮門內留下了痕跡。
她沒有把這個判斷告訴全軍,只命前鋒加快。若消息傳開,各部會以為宋主必退,先行爭奪戰利品;若判斷錯了,軍心又會從自信跌成驚懼。統帥必須讓士卒相信方向,卻不能讓他們知道方向建立在多薄的一張紙上。
後軍拔營時,一匹馱馬倒在路旁,再也站不起來。軍士卸下糧袋,把馬留在寒風裡。蕭綽從旁經過,沒有停。她已經沒有餘力為每一匹馬回頭,也不能讓數萬軍馬看見御帳先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