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銅梁門 鐵遂城

  北平寨的更卒先聽見馬蹄。秋霧遮住原野,聲音卻一層層壓來。他伏在垛口,只看見遠處幾團搖動的火,立刻轉身撞響警木。

  田敏披甲登城時,第一束烽煙剛從寨樓升起。他沒有問來敵多少,只命弩手上牆、步卒守門,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有人問威虜和順安的援兵何時到,他看著濃煙:「援兵若來,看得見;不來,也看得見。」

  北平寨不大,幾條南北道路卻在此交會。寨門一開,遼軍便能取得糧草和歇馬處;寨門不破,它就像釘在路中的鐵楔。田敏知道自己擋不住整支遼軍。他要爭的只是時辰:讓每一個繞城而過的騎兵都記得背後還有一扇沒打開的門。

  遼軍沒有立即強攻。數十騎沿牆馳射,又派步卒靠近壕溝量水。城頭弩機一直沉默,直到一騎舉盾踏入預定距離,田敏才落手。弩弦齊響,最前面的戰馬翻倒,後騎迅速散開。片刻後,皮盾和填壕的木束便推了上來。

  火箭越過寨牆,幾處茅屋同時起火。守卒一面汲水,一面把燃燒的草頂掀到街心。年輕弩手看見自家方向升起黑煙,腳已經離開垛口。老卒一把扯住他:「你下去,救不了屋。守住牆,火才只燒一間。」年輕人咬住嘴唇,重新把箭壓進弩槽。

  午前,遼軍把衝車推向寨門。守門校尉請田敏放騎兵從側門突擊,趁對方陣形未穩燒掉衝車。這是唯一可能反擊的機會,也可能是誘城中人出門的餌。田敏走到側門,聽見門外馬蹄忽近忽遠,最終親手把橫閂壓回門槽:「不出去。把油罐送上門樓。」

  校尉沒有立刻鬆手。他的弟弟在城外巡哨,至今未歸,若開側門也許還能接回來。田敏看見他的目光,仍讓兩名士卒再添一根橫木:「現在開門,接回來的未必只有你弟弟。」校尉咬牙退開,從那一刻起,他再沒有請求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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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中水井離起火處不遠。婦孺排隊遞桶,一個老嫗嫌年輕人動作慢,自己扛起半桶水爬上梯。田敏從牆頭回望,只看見街巷裡一條不斷移動的水線。他忽然明白,城牆上每少一名守卒,下面就會有普通人補上他留下的位置。

  衝車撞上寨門時,門洞裡的塵土簌簌落下。守軍從上方傾油投火,推車的步卒四散。遼騎在遠處等了許久,始終沒等到宋軍追出。午後號角轉向東面,圍寨的人開始撤離,城頭立即有人歡呼。田敏喝止他們:「弓別放下。不是退兵,是換一座城。」

  遼軍果然轉向保州。田敏沒有開門追擊,只派兩名騎卒從小路送信。他為此承受了怯戰的罵名,也保住了寨中最後一隊騎兵。夜裡清點損失,寨內燒毀房屋十餘間,城門被撞裂一道縫;可門仍關著,遼軍也沒得到一斗糧。

  保州城外,振武軍小校孫密帶十名士卒偵察,迎面撞上契丹騎兵。歸路被截斷,十一人退到林邊,把馬拴在樹後。士卒看著越聚越多的敵騎,低聲說:「校頭,點子太多。」孫密抽出第一支箭:「我看得見。先射下馬的。」

  兩輪箭後,敵騎從兩側包抄。林中再也拉不開弓,孫密拔刀迎上。十名士卒只能兩三人背靠背,在樹根、落葉和馬屍之間格鬥。有人肩上中刀,仍死死抓住對方槍桿。混戰結束時,他們殺死十餘人,奪下一方右羽林軍使印。活著的人相互攙扶,帶著印和傷口退回保州。


  遼軍最終仍未攻入,號角又一次遠去。田敏收到保州消息時,沒有因兩座城都守住而鬆口氣。他登上寨樓,看見南方塵柱正緩慢移動,便讓書吏在捷報末尾添了一句:敵主力已繞城南下,請後路諸州即刻戒備。

  書吏問是否把斬獲寫在前面。幾匹戰馬、數十具屍體,足以讓奏報更像捷報。田敏搖頭:「先寫敵軍去了哪裡。朝廷若只看見我們守住,會以為路也守住了。」他讓送信騎卒帶兩匹馬輪換,哪一匹倒下就換哪一匹,不能為報功耽擱一個時辰。

  城門外還躺著來不及收回的屍體。有人請求趁夜出城掩埋,田敏仍不許,只命在牆頭點燈守望。守卒望著近在咫尺的同袍,第一次覺得一扇關緊的門也會傷人。可只要遼軍尚在南面,這道門便不能為死者打開。

  清晨,城內開始清點箭矢。年輕弩手在灰燼中找到自家屋樑的一角,握了一會兒,又把它劈成短木送去修弩架。老卒沒再勸他。昨夜那場火已經替他作出選擇:屋可以重蓋,寨門若開,所有人的屋都不會留下。

  保州送來的右羽林軍使印也被放在案上。田敏沒有留下作為戰功憑證,而是連同敵軍去向交給下一名信使。那枚沾血的印能證明遼軍已近,也能讓後方知道,北平寨並非誇大敵情求援。小校孫密用十一個人的命換來的,不該只是一行斬獲。

  天明前,田敏親自巡到側門。門外沒有弟弟歸來的呼喊,只有風吹過壕溝。他命人把門縫再用土袋堵實。守門校尉站在旁邊,終於問若援軍從這裡來怎麼辦。田敏答:「讓他們繞正門。今夜這扇門只認不開。」

  夜色落下,北平寨門上又添了一根新橫木。守軍聽不見遼軍馬蹄了,反而更加不安。門沒有打開,他們卻只能站在城頭,看著大軍繞過城牆,向更遠的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