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戰罷……
該傷的傷了,該死的死了……
各自收各自的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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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
城下,遼人來收屍,死的抬走,傷的也抬走。
城上,宋人也不放箭去驅趕遼人的收屍隊。
許是心照不宣,亦或者說,這就是文明。
慘烈戰爭之中,還容得敵人從容不迫的來收屍體。
就好像燕雲之地,南宋北遼,邊民依舊會通婚,依舊來往走親戚,見面相談,會問一會,你們那邊官府收多少稅?我們這邊官府收的是多少……
也如什麼呢?如宋人每年送給遼人的歲幣,不多,幾十萬貫而已,九牛一毛。遼人就會在雄州的榷場把錢花了,買宋人的東西,錢又回到了宋人手中。
然後遼人也把自己的東西賣給宋人,毛皮,牲畜……
又是大早,沒有鼓聲,也不聚兵了。
如此……
狄詠也就懂了……
先看看,遼人大營炊煙裊裊,全無昨日那般肅殺之氣。
狄詠也就徹底懂了。
還得懂事,人情世故。
幾騎快馬出宋營,直奔遼營……得把台階給遼人送去,得請蕭特末再聚。
然後戰場中間,這回正式多了,有一個簡易營帳,擺著簡易桌椅,還有吃食水酒。
宋人幾十騎,遼人幾十騎……
狄詠坐西,蕭特末坐東,不坐南北。
狄詠在笑,蕭特末也在笑。
蕭羅沒來!
狄詠還調笑:「脾氣大的那個將軍未來?」
蕭特末也笑:「他差點去了延安府……」
話語之中,倒也直白,也是威脅。
狄詠面色一正,卻又笑:「路遠……」
「路遠……」蕭特末點著頭。
狄詠點點頭,表示明白,也知道自己少了一遭搏命事,如此,頗有點高手過招,點到即止的味道……只道:「党項已是末路,無再起之日了……」
「是啊……怒其不爭啊……」蕭特末不笑了,嘆息……又道:「我大遼,上京道,西北招討司,怕是要南移了……」
這話語,還是威脅,其實也是出牌。上京道,就是遼人掌控蒙古草原的行政單位。遼人名義上控制了整個蒙古草原,西北招討司就是控制蒙古草原中心地帶的軍事機構,治所在烏蘭巴托以西二三百里處。
(烏蘭巴托就是後世外蒙古的首都。)
這些地方,此時都有漢名,遼人給的漢名,鎮州,維州,防州,招州……聽這些漢名之意,就知道遼人西北招討司在這裡的作用。這些地方,後來才叫哈達桑,烏蘭巴托……
蕭特末說西北招討司要南移,就是威脅,因為西夏之北,河套之北,就是蒙古草原,那裡也是遼國,西北招討司南移,就是來壓制如今之宋。
是在告訴狄詠,你就算有了河套,也翻不起浪花來。
狄詠笑著點頭:「宋遼,兄弟也!澶淵之盟以後,兄弟數十年,著實難得。」
狄詠這話,多多少少有點麻痹敵人之意,他與所有人都不同,他憋著勁要弄,堂堂中華,豈能分了遼宋?天下大勢,總要個分久必合。
蕭特末聞言,才又有了笑容,說道:「狄駙馬,有些事啊,悔之晚矣,若早知如此,豈能留得今日?」
「那是那是,不過如此也合乎情理,遼去西域,皆是坦途。宋去西域,閉塞多年,如今,也是尋一條路罷了,昔日漢唐,豈非宋遼之榜樣?如今西域,早已不聞天朝之威,後人汗顏吶……」狄詠說了點遼宋共同的感情。
身為天朝上國的感情。
遼去西域,從蒙古草原直接就去了,歷史上的耶律大石,帶著兩百人到中亞成就諾大的西遼敵國,就是從橫跨草原而去。
宋卻早已沒有了去西域的路。漢唐早已無數年,西域如今倒是多少還知道契丹,卻少聞大宋。
天朝上國嘛,兄弟之國嘛,不去西域揚威,其實也沒地方可以揚威了。什麼高麗、倭國,在宋遼眼中,那都是聽話兒,連兒都談不上,就是聽話。
遼人因為高麗聽宋的話不聽遼的話,還打過高麗。把高麗打聽話了,奉遼正朔,意思就是尊奉遼國為中華正統。後來宋遼澶淵結盟,這回好,奉遼正朔也不行,昔日裡高麗竟敢與宋眉來眼去,騰出手來了,遼接著揍高麗,揍得高麗只有乞求稱臣。
「狄駙馬欲如何在西域揚威?」蕭特末還正兒八經問了一語。
「自是效仿漢唐!西域都護萬里!」狄詠這話,語出真心,雖然還有麻痹遼人之意,但真心如此想。
蕭特末聞言,陡然也起了一些豪情,這般的感情,雙方是真的可以互通的,畢竟後娘養的,那也姓了中華,更何況往後,遼人還真就做到了「西域都護萬里」,便又道:「這般事,頭前倒是還未多想……」
意思就是,這事,我他媽以前怎麼就沒想到?或者說,我們遼人怎麼以前就沒有想過?既是願世世代代生中華,那他媽的怎麼就沒有想過這個?若是西域都護萬里,豈不就是漢唐正朔了?
漢唐故土,遼人取之,這不是正朔,什麼是正朔?史書萬代,契丹不是正朔,什么正朔?
狄詠也聽出來了蕭特末語中之意,問道:「蕭使莫不是也起了念頭?」
狄詠是意外非常,這他媽還有意外收穫啊?或者說,意外阻礙,這要真想西域都護萬里,不先把遼人打趴下還不行,還來了個競爭對手?
蕭特末一臉沉思,點著頭:「此事當議,回去就要好好議一議……」
媽的,競爭對手真來了。
狄詠還有點急了,連連擺手:「西域都護萬里之事,不急不急,蕭使,議正事,正事要緊。」
蕭特末陡然有點心不在焉了,糾結在「中華正朔」里了,點頭:「說來說來……」
「陰山南,黃河北,那片草原歸遼,肥沃之土也,可制河套入遼之要道,另附馬匹一萬,如何?」狄詠看著蕭特末這麼上心的模樣,也糾結了,這他媽都哪跟哪?超出掌控了?西遼要提前了?
其實那片草原,對於狄詠而言,真是個大價碼,大就大在「可制河套入遼之要道」,就是說來日狄詠想從河套攻遼,就必須先破陰山。不出這大價碼,遼人也不會真的這麼容易善罷甘休。
人的命,都只有一條,蕭羅若要搏,狄詠也得搏。終究,還得雙方滿意。
與狄詠而言,時間在我。
蕭特末顯然是滿意的,無奈之下的滿意,也知道這個價碼不小了,卻未點頭,而是說道:「再來五千匹馬,幫我賣了,得錢就走!」
直白點,就是再給我五十萬貫錢。
這狄詠能給嗎?狄詠搖頭:「那就七千匹馬,五十萬貫錢。」
蕭特末笑了笑,慢慢起身:「成交!」
狄詠卻又心中憋屈不已,這他媽的,人生第一個屈辱條約,就被狄詠給簽訂了。
雖然心中還高興,狄詠看著蕭特末,卻又咬牙切齒,仿佛在說,你他媽等著,給老子等著!
誰他媽跟你是兄弟!來日,老子拿大炮轟死你!
蕭特末看著狄詠模樣,仿佛也神清氣爽了,還揶揄道:「年輕人,果真氣盛!」
狄詠真想回一句固定台詞,不氣盛,能叫年輕人嗎?
最終,卻說了一語:「來人吶,紙筆大印!」
還得簽個正兒八經的文書契約!
「老夫也去取印鑑!」蕭特末笑著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