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軍主,可能還活著

  司徒玥閉上眼,沉默良久。

  睜開時,眼底已是決絕。

  「沙統領。」她緩緩道。

  「我夫君林青是否身死,未有確證。」

  「即便他真的……不在了,騰龍島還有數位如龍境長老,還有成千上萬的怒海軍士卒。」

  「你要強占此島,須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沙通天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硬氣。

  一個月前黑鯊軍登陸騰龍島,原以為會遭遇激烈抵抗,誰知島內,竟有內應開了碼頭側門。他們長驅直入,迅速控制了港口和要道,更是搶先一步,要挾了那怒海軍主林青的一家親人。怒海軍的數位長老,見大勢已去,只能屈從。

  但沙通天始終心存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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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忌憚那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怒海軍軍主,林青。

  根據內應情報,林青三年前,便已煉血十二次圓滿,隨時可能踏入武聖之境。

  此人出身神秘,戰力強橫。

  在登州時,曾單槍匹馬鑿穿大靖軍陣,

  陣斬兩名金族如龍大宗師將領。

  這等人物,若真的還活著,從海外歸來……

  沙通天甩甩頭,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

  這怒海軍軍主林青,據他在騰龍島的內應功臣來得富說的,三年不見蹤影,不是閉關衝擊武聖失敗,便是葬身那神秘的神宮遺蹟。

  是絕無可能生還的。

  「你們的如龍境長老?」沙通天冷笑。

  「他們如今在黑鯊軍監視下,連自家院門都出不了。成百上千老卒,又有何用?他們家人老小都在島上,誰敢妄動?」

  沙通天俯身,盯著司徒玥的眼睛:「至於你司徒玥,林青的妻子,怒海軍的精神象徵。」

  「你說,如果我明天當著全島人的面,把你押到碼頭,扒了外衣綁在旗杆上,那些怒海軍的老卒,是會反,還是會跪?」

  司徒玥的瞳孔,驟然收縮。

  沙通天直起身,撣了撣衣袍:「我給你最後幾天時間考慮,明日此時,我再來。」

  「若還是這般不識抬舉,你知道後果的。」

  他笑了笑,話說完就轉身朝廳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縮在母親身後、嚇得瑟瑟發抖的北辰。

  「對了。」沙通天語氣輕佻。

  「北辰,你爹回不來了。以後,叫我爹吧。」

  小男孩林北辰「哇」地哭出聲來。

  沙通天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腳步聲漸遠。

  議事廳里寂靜得可怕。

  司徒玥緩緩蹲下身,將兒子摟進懷裡。

  北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埋在她肩頭,眼淚浸濕了衣襟。

  「不哭,北辰不哭。」

  司徒玥輕聲哄著,手掌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

  她的聲音顫抖,臉上的掌印更是火辣辣地燒著,一直燒進心裡。

  「娘……」

  北辰抽噎著抬頭,眼淚糊了滿臉。

  「爹爹……爹爹真的死了嗎?」

  司徒玥捧住兒子的小臉,用袖子細細擦去淚痕。

  她看著孩子那雙與林青極為相似的眉眼,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但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爹爹沒有死。」

  司徒玥斬釘截鐵,說得信誓旦旦。

  「爹爹在很遠的地方閉關,修煉很厲害的武功。」

  「等他練成了,就會回來接我們。」

  「真的嗎?」

  「真的。」

  司徒玥微笑,眼角卻有水光閃動。

  「爹爹答應過娘,一定會回來。」

  北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司徒玥抱起兒子,走向廳外。

  陽光照耀大地,卻驅不散黑鯊島的黑暗。

  她眯起眼,看向港口方向。

  那些黑鯊軍旗幟,就像一片片烏雲,

  壓在騰龍島的上空。

  騰龍島東側,最大的漁場「龍口灣」。

  往日這個時候,海灣里總會有數十艘漁船穿梭,那是滿載的漁船駛回碼頭,婦孺老少忙著分揀、晾曬。但如今,龍口灣靜得出奇。

  只有數艘黑鯊軍的小型戰船在灣口游弋。

  船頭架著弩機,士兵持弓而立,

  目光森冷地監視著海面。

  近岸處,數十艘騰龍島本地漁船被纜繩串在一起,拴在木樁上,隨波搖晃。

  船身多有破損,漁網胡亂堆在艙底,有的已經發霉。

  漁場邊的灘涂上,三十幾個島民垂手站著,

  有老有少,都是漁戶家的男人。

  他們面前,三個黑鯊軍小頭目正趾高氣揚地訓話。

  「從今天起,龍口灣漁獲,七成上交黑鯊軍,三成留給你們餬口。」

  為首的是個濃眉漢子,名叫王彪,是煉血六次的如虎境高手。

  「每日辰時出船,西時必須回港,過時不候,在外過夜者,以通敵論處!」

  漁民們低著頭,無人應聲。

  王彪冷笑:「怎麼?不服氣?告訴你們,這已經是沙統領開恩!」

  「按海盟規矩,占島之後,所有資源盡歸盟內,島民只能領口糧度日。如今還讓你們留三成,偷著樂吧‖」

  人群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漁民忍不住抬頭:「王頭目,往年這時候正是鯛魚汛期,一天能打上千斤。七成交上去,我們這些人家,老小十幾口,三成連粥都喝不飽啊……」

  「喝不飽?」王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是劉老三吧?」

  「家裡兩個兒子,一個孫女,你兩個兒子,原來都在怒海軍當水手,對不對?」

  劉老三臉色一變。

  「你那兩個兒子,現在關在島西石牢里。」

  王彪拍拍他的肩。

  力道不小,拍得老人一個越趄。

  「想讓他們活命,就乖乖聽話。」

  「否則有你好日子受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劉老三嘴唇哆嗦著。

  最終低下頭,再不敢言。

  王彪滿意地掃視全場:「都聽清楚了?從明日起,按新規矩辦。現在,去把船上那些爛網收拾了,明天要用。」

  漁民們默默散開,走向各自被拴住的漁船。

  人群末尾,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咬著牙,拳頭攥得死緊。

  他叫阿海,父親早逝,母親多病,下面還有兩個妹妹。

  原本靠著一條漁船,日子勉強能過。

  如今七成漁獲上交,剩下的連給母親抓藥都不夠。

  「海哥。」

  旁邊一個少年悄悄拽他袖子,低聲道:「忍忍吧。陳教頭說了,現在不能硬拚。」

  阿海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忍到什麼時候?沙通天那畜生,今天在議事廳打了夫人!」

  少年臉色發白:「真……真的?」

  「我親眼看見的。」

  阿海眼睛紅了。

  「夫人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們怎麼敢!」

  「小聲點!」

  少年慌忙四下張望。

  阿海死死盯著灣口那幾艘黑鯊戰船。

  良久,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

  「我知道。」他啞聲道。

  「陳教頭說過,軍主一定會回來。」

  「在他回來之前,我們不能隨便起衝突。」

  兩人沉默地走向自家漁船。

  遠處山坡上,兩個穿著怒海軍舊制皮甲的中年漢子隱在樹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方臉闊口,正是怒海軍兩位堂主之一的陳昂,已經是煉血六次如虎境。右邊稍瘦些的叫趙闊,同樣煉血五次如虎境。

  兩人都是司徒一脈直繫心腹。

  他們此時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沙通天這雜碎。」

  趙闊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占了島不算,還要斷了島民的生路。」

  「七成漁獲……這是要逼死人。」

  陳昂沉默片刻,低聲道:「夫人那邊怎麼樣?」

  「挨了一巴掌。」

  趙闊拳頭捏得咯咯響。

  「沙通天放話,明天還要去。」

  「說是如果夫人再不從,就……就當眾折辱。」

  陳昂閉上眼,額頭青筋跳動。

  他們是林青留在島上鎮守的心腹大將。

  受軍主重託,要護司徒玥母子周全。

  可如今,黑鯊軍數千精銳駐島。

  統領沙通天實力比韓公輔,季烈還要強上不少,更有兩名副統領,也同樣是如龍境。

  硬拚,毫無勝算。

  更棘手的是,島民的家眷、怒海軍舊部的親人,都被黑鯊軍登記在冊,集中在幾個大院裡居住,美其名曰「統一安置」,實則是人質。

  「風魔七次郎………」

  陳昂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

  「他是海盟盟主,武聖三梯,沙通天不過是他麾下一條狗。」

  「可即便是這條狗,我們如今也奈何不了。」

  趙闊咬牙:「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夫人受辱?」

  「當然不。」

  陳昂聲音低沉。

  「今夜子時,我們去一下老地方見。」

  「有些事,也該布置了。」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龍口灣的慘澹景象。

  悄然後退,隱入山林。

  入夜,騰龍島碼頭。

  往日燈火通明的船塢,如今一片昏暗,只有幾盞風燈掛在黑鯊軍戰船的桅杆上,映得海面波光詭譎。碼頭棧橋兩側,有黑鯊軍哨兵挎刀巡邏。

  碼頭西側,有一排低矮的倉房,原是堆放漁具雜物的地方。

  最裡頭那間倉房沒有窗,門虛掩著,透出極微弱的光。

  屋內,聚集了七八個人。

  除了陳昂、趙闊兩位心腹,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衫的漢子。

  這些人年齡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間,面容粗糲,手上老繭厚重,雖然穿著平民衣物,但站姿、眼神都透著強悍氣息。

  諸虎,樊牛,關理,他們都曾是怒海軍的老人,是林青從登州帶出來的第一批班底。

  如今在黑鯊軍眼皮底下,各位擁有如龍實力的長老,如司徒敬,韓公輔,季烈等人,都被黑鯊軍嚴密監控,根本難以脫身。

  他們修為稍低的,只能偽裝成漁夫、苦力,暗中維持著島上的聯絡網。

  「夫人挨打了。」

  陳昂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沙通天逼她做妾,以全島老小性命相脅。」

  屋內一片死寂。

  斷臂漢子關理,猛地抬頭,眼睛裡爆出凶光:「他敢!」

  「他當然敢。」

  趙闊苦笑。

  「如今島在他手裡,我們的人被分散監視,家眷被集中看管。他有什麼不敢?」

  關理,原是滄海幫堂主,登州海戰時曾經以一臂救下林青性命,後被林青所救。

  他跟隨林青來到騰龍島後,便退役了,在島上開了間鐵匠鋪。

  原以為他能這裡安然渡過。

  但如今,黑鯊軍來了。

  關理咬著牙,從牙縫裡進出字來:「那就拚了!老子這條命是軍主給的,夫人待我們如親人。」「大不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然後呢?」

  陳昂看著他。

  「你死了,你老娘怎麼辦,你媳婦和兩個孩子怎麼辦,黑鯊軍會放過他們?」

  關理像被掐住脖子,漲紅著臉,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瘦高個徐元開口,聲音沉穩:「陳教頭,趙教頭,你們召集我們,想必已有計較。」「需要我們做什麼,直說吧。」

  徐元,原是林青手下情報頭子,頭腦聰慧,心思縝密。

  怒海軍解散編制後,他在碼頭做帳房,暗中記錄著黑鯊軍的人員、船隻、補給動向。

  陳昂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紙,在油燈下展開。紙上畫著騰龍島的簡圖,標註著幾個紅點。「沙通天每日行蹤固定。」

  陳昂指著圖。

  「辰時在碼頭點卯,巳時巡視漁場,午時回總舵用飯。」

  「未時到申時,通常在議事廳處理事務,或去島西軍營。」

  「西時之後,回總舵後院歇息。」

  「那裡原是軍主的居所,現在被他占了。」

  趙闊補充:「他身邊隨時跟著四個親衛,都是煉血八次以上的好手。」

  「更有兩個黑鯊軍副軍主以及兩個統領,分別駐守碼頭軍營和島西石牢。」

  「四人都輪流值夜,每晚總有兩人保持清醒。」

  「難辦。」

  旁邊諸虎搖頭。

  「就算我們聯合兩個大長老,能找到機會幹掉沙通天,但另外兩人立刻會警覺。」

  「島上有數千黑鯊軍,我們的人被分散,家眷被控,一旦亂起來……」

  「所以不能硬來。」

  陳昂沉聲道。

  「我們要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陳昂沉默片刻,緩緩道:「軍主回來的時機。」

  屋內眾人呼吸一滯。

  「軍主……真的還會回來嗎?」

  關理啞聲問。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經空蕩蕩的袖子。

  那一次,他隨同軍主一同,征戰大寇塗飛。

  那也是軍主揚名東海之戰。

  如今三年過去了,軍主林青音訊全無。

  海盟更是放出了消息,說三星島附近有過如龍大宗師交手,雙雙殞命。

  現在島上已經人心惶惶,若非司徒玥和陳昂等人極力穩定,恐怕早就崩潰。

  陳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徐元:「海商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徐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就著燈光翻看:「兩天前,有一艘從登州被風浪吹來的商船,在碼頭停靠。」

  「我聽船上的夥計閒聊,登州守將,大靖平南大將軍覺羅敏被疤臉刀客殺死,轟動登州。」眾人精神一振。

  徐元繼續道:「我問那夥計,對方用的是什麼路數的武學,那夥計說,對方是用刀高手,但是用的掌法中,有龍鯨虛影透體而出,氣血遮天蔽日。」

  趙闊眼睛亮了:「龍鯨虛影,莫……」

  陳昂與趙闊對視一眼。

  彼此間,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

  「軍主可能還活著。」

  陳昂聲音發顫。

  「而且,他可能已經突破了。」

  武聖。

  如果林青真的踏入武聖之境。

  那一切就不一樣了。

  沙通天不過如龍境巔峰。

  在武聖面前,不過如土雞瓦狗罷了。

  風魔七次郎雖是二梯武聖。

  但若林青已成聖,憑藉他煉血十二次時就能越階戰如龍的實力,未必不能抗衡。

  「但這一切都是猜測。」

  徐元冷靜地提醒。

  他深耕情報多年,無論登州或者是外海。

  他都有穩定的暗樁在。

  但對方雖然使用招數時,雖然浮現龍鯨虛影,但未必會是龍鯨神掌。

  「軍主生死未卜,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這上面。沙通天明天還會逼迫夫人,我們必須有應對之策。陳昂點頭,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這些是黑鯊軍存放糧食、軍械的倉庫。」

  「關理,你帶人摸清楚守衛換班的時間。」

  「徐元,你繼續留意海商消息,尤其是關於三星島和海盟動向。」

  「其他人,安撫好各自聯絡的老兄弟,告訴他們再忍忍,就快到頭了。」

  「那夫人那邊……」趙闊問。

  陳昂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會去見夫人,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總舵後院,原本是林青與司徒玥的居所。

  一座三進的院落,前院栽了幾叢青竹,中庭有口老井,後院正房門前種著一株海棠。

  如今海棠花期已過,枝葉鬱鬱蔥蔥。

  正房裡點著一盞油燈。

  司徒玥坐在窗邊,就著燈光縫補一件小衣。

  那是北辰的貼身衣物,袖口磨破了,她找了塊同色的布,細細地綴補。

  針腳綿密勻稱,一針一線,從容不迫。

  北辰已經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裡間的床榻上,呼吸均勻。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三長兩短。

  司徒玥放下針線,起身開門。

  陳昂閃身進屋,反手掩上門。

  他看了一眼裡間熟睡的孩子,壓低聲音:「夫人。」

  「陳教頭。」

  司徒玥微微頷首,回到窗邊坐下。

  「這麼晚過來,有要事?」

  陳昂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夫人年紀尚輕,卻已歷經生死離別、家園淪陷。

  白日裡挨了那樣的羞辱,此刻卻能安坐縫衣。

  這份心性,尋常男子也未必及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