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玥閉上眼,沉默良久。
睜開時,眼底已是決絕。
「沙統領。」她緩緩道。
「我夫君林青是否身死,未有確證。」
「即便他真的……不在了,騰龍島還有數位如龍境長老,還有成千上萬的怒海軍士卒。」
「你要強占此島,須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沙通天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硬氣。
一個月前黑鯊軍登陸騰龍島,原以為會遭遇激烈抵抗,誰知島內,竟有內應開了碼頭側門。他們長驅直入,迅速控制了港口和要道,更是搶先一步,要挾了那怒海軍主林青的一家親人。怒海軍的數位長老,見大勢已去,只能屈從。
但沙通天始終心存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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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憚那個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怒海軍軍主,林青。
根據內應情報,林青三年前,便已煉血十二次圓滿,隨時可能踏入武聖之境。
此人出身神秘,戰力強橫。
在登州時,曾單槍匹馬鑿穿大靖軍陣,
陣斬兩名金族如龍大宗師將領。
這等人物,若真的還活著,從海外歸來……
沙通天甩甩頭,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
這怒海軍軍主林青,據他在騰龍島的內應功臣來得富說的,三年不見蹤影,不是閉關衝擊武聖失敗,便是葬身那神秘的神宮遺蹟。
是絕無可能生還的。
「你們的如龍境長老?」沙通天冷笑。
「他們如今在黑鯊軍監視下,連自家院門都出不了。成百上千老卒,又有何用?他們家人老小都在島上,誰敢妄動?」
沙通天俯身,盯著司徒玥的眼睛:「至於你司徒玥,林青的妻子,怒海軍的精神象徵。」
「你說,如果我明天當著全島人的面,把你押到碼頭,扒了外衣綁在旗杆上,那些怒海軍的老卒,是會反,還是會跪?」
司徒玥的瞳孔,驟然收縮。
沙通天直起身,撣了撣衣袍:「我給你最後幾天時間考慮,明日此時,我再來。」
「若還是這般不識抬舉,你知道後果的。」
他笑了笑,話說完就轉身朝廳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縮在母親身後、嚇得瑟瑟發抖的北辰。
「對了。」沙通天語氣輕佻。
「北辰,你爹回不來了。以後,叫我爹吧。」
小男孩林北辰「哇」地哭出聲來。
沙通天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腳步聲漸遠。
議事廳里寂靜得可怕。
司徒玥緩緩蹲下身,將兒子摟進懷裡。
北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埋在她肩頭,眼淚浸濕了衣襟。
「不哭,北辰不哭。」
司徒玥輕聲哄著,手掌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
她的聲音顫抖,臉上的掌印更是火辣辣地燒著,一直燒進心裡。
「娘……」
北辰抽噎著抬頭,眼淚糊了滿臉。
「爹爹……爹爹真的死了嗎?」
司徒玥捧住兒子的小臉,用袖子細細擦去淚痕。
她看著孩子那雙與林青極為相似的眉眼,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但她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爹爹沒有死。」
司徒玥斬釘截鐵,說得信誓旦旦。
「爹爹在很遠的地方閉關,修煉很厲害的武功。」
「等他練成了,就會回來接我們。」
「真的嗎?」
「真的。」
司徒玥微笑,眼角卻有水光閃動。
「爹爹答應過娘,一定會回來。」
北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司徒玥抱起兒子,走向廳外。
陽光照耀大地,卻驅不散黑鯊島的黑暗。
她眯起眼,看向港口方向。
那些黑鯊軍旗幟,就像一片片烏雲,
壓在騰龍島的上空。
騰龍島東側,最大的漁場「龍口灣」。
往日這個時候,海灣里總會有數十艘漁船穿梭,那是滿載的漁船駛回碼頭,婦孺老少忙著分揀、晾曬。但如今,龍口灣靜得出奇。
只有數艘黑鯊軍的小型戰船在灣口游弋。
船頭架著弩機,士兵持弓而立,
目光森冷地監視著海面。
近岸處,數十艘騰龍島本地漁船被纜繩串在一起,拴在木樁上,隨波搖晃。
船身多有破損,漁網胡亂堆在艙底,有的已經發霉。
漁場邊的灘涂上,三十幾個島民垂手站著,
有老有少,都是漁戶家的男人。
他們面前,三個黑鯊軍小頭目正趾高氣揚地訓話。
「從今天起,龍口灣漁獲,七成上交黑鯊軍,三成留給你們餬口。」
為首的是個濃眉漢子,名叫王彪,是煉血六次的如虎境高手。
「每日辰時出船,西時必須回港,過時不候,在外過夜者,以通敵論處!」
漁民們低著頭,無人應聲。
王彪冷笑:「怎麼?不服氣?告訴你們,這已經是沙統領開恩!」
「按海盟規矩,占島之後,所有資源盡歸盟內,島民只能領口糧度日。如今還讓你們留三成,偷著樂吧‖」
人群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漁民忍不住抬頭:「王頭目,往年這時候正是鯛魚汛期,一天能打上千斤。七成交上去,我們這些人家,老小十幾口,三成連粥都喝不飽啊……」
「喝不飽?」王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是劉老三吧?」
「家裡兩個兒子,一個孫女,你兩個兒子,原來都在怒海軍當水手,對不對?」
劉老三臉色一變。
「你那兩個兒子,現在關在島西石牢里。」
王彪拍拍他的肩。
力道不小,拍得老人一個越趄。
「想讓他們活命,就乖乖聽話。」
「否則有你好日子受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劉老三嘴唇哆嗦著。
最終低下頭,再不敢言。
王彪滿意地掃視全場:「都聽清楚了?從明日起,按新規矩辦。現在,去把船上那些爛網收拾了,明天要用。」
漁民們默默散開,走向各自被拴住的漁船。
人群末尾,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咬著牙,拳頭攥得死緊。
他叫阿海,父親早逝,母親多病,下面還有兩個妹妹。
原本靠著一條漁船,日子勉強能過。
如今七成漁獲上交,剩下的連給母親抓藥都不夠。
「海哥。」
旁邊一個少年悄悄拽他袖子,低聲道:「忍忍吧。陳教頭說了,現在不能硬拚。」
阿海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忍到什麼時候?沙通天那畜生,今天在議事廳打了夫人!」
少年臉色發白:「真……真的?」
「我親眼看見的。」
阿海眼睛紅了。
「夫人那麼好的一個人,他們怎麼敢!」
「小聲點!」
少年慌忙四下張望。
阿海死死盯著灣口那幾艘黑鯊戰船。
良久,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
「我知道。」他啞聲道。
「陳教頭說過,軍主一定會回來。」
「在他回來之前,我們不能隨便起衝突。」
兩人沉默地走向自家漁船。
遠處山坡上,兩個穿著怒海軍舊制皮甲的中年漢子隱在樹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左邊那人身材魁梧,方臉闊口,正是怒海軍兩位堂主之一的陳昂,已經是煉血六次如虎境。右邊稍瘦些的叫趙闊,同樣煉血五次如虎境。
兩人都是司徒一脈直繫心腹。
他們此時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沙通天這雜碎。」
趙闊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占了島不算,還要斷了島民的生路。」
「七成漁獲……這是要逼死人。」
陳昂沉默片刻,低聲道:「夫人那邊怎麼樣?」
「挨了一巴掌。」
趙闊拳頭捏得咯咯響。
「沙通天放話,明天還要去。」
「說是如果夫人再不從,就……就當眾折辱。」
陳昂閉上眼,額頭青筋跳動。
他們是林青留在島上鎮守的心腹大將。
受軍主重託,要護司徒玥母子周全。
可如今,黑鯊軍數千精銳駐島。
統領沙通天實力比韓公輔,季烈還要強上不少,更有兩名副統領,也同樣是如龍境。
硬拚,毫無勝算。
更棘手的是,島民的家眷、怒海軍舊部的親人,都被黑鯊軍登記在冊,集中在幾個大院裡居住,美其名曰「統一安置」,實則是人質。
「風魔七次郎………」
陳昂睜開眼,眼底血絲密布。
「他是海盟盟主,武聖三梯,沙通天不過是他麾下一條狗。」
「可即便是這條狗,我們如今也奈何不了。」
趙闊咬牙:「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夫人受辱?」
「當然不。」
陳昂聲音低沉。
「今夜子時,我們去一下老地方見。」
「有些事,也該布置了。」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龍口灣的慘澹景象。
悄然後退,隱入山林。
入夜,騰龍島碼頭。
往日燈火通明的船塢,如今一片昏暗,只有幾盞風燈掛在黑鯊軍戰船的桅杆上,映得海面波光詭譎。碼頭棧橋兩側,有黑鯊軍哨兵挎刀巡邏。
碼頭西側,有一排低矮的倉房,原是堆放漁具雜物的地方。
最裡頭那間倉房沒有窗,門虛掩著,透出極微弱的光。
屋內,聚集了七八個人。
除了陳昂、趙闊兩位心腹,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衫的漢子。
這些人年齡都在三十到五十之間,面容粗糲,手上老繭厚重,雖然穿著平民衣物,但站姿、眼神都透著強悍氣息。
諸虎,樊牛,關理,他們都曾是怒海軍的老人,是林青從登州帶出來的第一批班底。
如今在黑鯊軍眼皮底下,各位擁有如龍實力的長老,如司徒敬,韓公輔,季烈等人,都被黑鯊軍嚴密監控,根本難以脫身。
他們修為稍低的,只能偽裝成漁夫、苦力,暗中維持著島上的聯絡網。
「夫人挨打了。」
陳昂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
「沙通天逼她做妾,以全島老小性命相脅。」
屋內一片死寂。
斷臂漢子關理,猛地抬頭,眼睛裡爆出凶光:「他敢!」
「他當然敢。」
趙闊苦笑。
「如今島在他手裡,我們的人被分散監視,家眷被集中看管。他有什麼不敢?」
關理,原是滄海幫堂主,登州海戰時曾經以一臂救下林青性命,後被林青所救。
他跟隨林青來到騰龍島後,便退役了,在島上開了間鐵匠鋪。
原以為他能這裡安然渡過。
但如今,黑鯊軍來了。
關理咬著牙,從牙縫裡進出字來:「那就拚了!老子這條命是軍主給的,夫人待我們如親人。」「大不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然後呢?」
陳昂看著他。
「你死了,你老娘怎麼辦,你媳婦和兩個孩子怎麼辦,黑鯊軍會放過他們?」
關理像被掐住脖子,漲紅著臉,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瘦高個徐元開口,聲音沉穩:「陳教頭,趙教頭,你們召集我們,想必已有計較。」「需要我們做什麼,直說吧。」
徐元,原是林青手下情報頭子,頭腦聰慧,心思縝密。
怒海軍解散編制後,他在碼頭做帳房,暗中記錄著黑鯊軍的人員、船隻、補給動向。
陳昂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紙,在油燈下展開。紙上畫著騰龍島的簡圖,標註著幾個紅點。「沙通天每日行蹤固定。」
陳昂指著圖。
「辰時在碼頭點卯,巳時巡視漁場,午時回總舵用飯。」
「未時到申時,通常在議事廳處理事務,或去島西軍營。」
「西時之後,回總舵後院歇息。」
「那裡原是軍主的居所,現在被他占了。」
趙闊補充:「他身邊隨時跟著四個親衛,都是煉血八次以上的好手。」
「更有兩個黑鯊軍副軍主以及兩個統領,分別駐守碼頭軍營和島西石牢。」
「四人都輪流值夜,每晚總有兩人保持清醒。」
「難辦。」
旁邊諸虎搖頭。
「就算我們聯合兩個大長老,能找到機會幹掉沙通天,但另外兩人立刻會警覺。」
「島上有數千黑鯊軍,我們的人被分散,家眷被控,一旦亂起來……」
「所以不能硬來。」
陳昂沉聲道。
「我們要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陳昂沉默片刻,緩緩道:「軍主回來的時機。」
屋內眾人呼吸一滯。
「軍主……真的還會回來嗎?」
關理啞聲問。
他看了一眼自己已經空蕩蕩的袖子。
那一次,他隨同軍主一同,征戰大寇塗飛。
那也是軍主揚名東海之戰。
如今三年過去了,軍主林青音訊全無。
海盟更是放出了消息,說三星島附近有過如龍大宗師交手,雙雙殞命。
現在島上已經人心惶惶,若非司徒玥和陳昂等人極力穩定,恐怕早就崩潰。
陳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徐元:「海商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徐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就著燈光翻看:「兩天前,有一艘從登州被風浪吹來的商船,在碼頭停靠。」
「我聽船上的夥計閒聊,登州守將,大靖平南大將軍覺羅敏被疤臉刀客殺死,轟動登州。」眾人精神一振。
徐元繼續道:「我問那夥計,對方用的是什麼路數的武學,那夥計說,對方是用刀高手,但是用的掌法中,有龍鯨虛影透體而出,氣血遮天蔽日。」
趙闊眼睛亮了:「龍鯨虛影,莫……」
陳昂與趙闊對視一眼。
彼此間,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
「軍主可能還活著。」
陳昂聲音發顫。
「而且,他可能已經突破了。」
武聖。
如果林青真的踏入武聖之境。
那一切就不一樣了。
沙通天不過如龍境巔峰。
在武聖面前,不過如土雞瓦狗罷了。
風魔七次郎雖是二梯武聖。
但若林青已成聖,憑藉他煉血十二次時就能越階戰如龍的實力,未必不能抗衡。
「但這一切都是猜測。」
徐元冷靜地提醒。
他深耕情報多年,無論登州或者是外海。
他都有穩定的暗樁在。
但對方雖然使用招數時,雖然浮現龍鯨虛影,但未必會是龍鯨神掌。
「軍主生死未卜,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這上面。沙通天明天還會逼迫夫人,我們必須有應對之策。陳昂點頭,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點:「這些是黑鯊軍存放糧食、軍械的倉庫。」
「關理,你帶人摸清楚守衛換班的時間。」
「徐元,你繼續留意海商消息,尤其是關於三星島和海盟動向。」
「其他人,安撫好各自聯絡的老兄弟,告訴他們再忍忍,就快到頭了。」
「那夫人那邊……」趙闊問。
陳昂沉默良久,緩緩道:「我會去見夫人,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總舵後院,原本是林青與司徒玥的居所。
一座三進的院落,前院栽了幾叢青竹,中庭有口老井,後院正房門前種著一株海棠。
如今海棠花期已過,枝葉鬱鬱蔥蔥。
正房裡點著一盞油燈。
司徒玥坐在窗邊,就著燈光縫補一件小衣。
那是北辰的貼身衣物,袖口磨破了,她找了塊同色的布,細細地綴補。
針腳綿密勻稱,一針一線,從容不迫。
北辰已經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裡間的床榻上,呼吸均勻。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三長兩短。
司徒玥放下針線,起身開門。
陳昂閃身進屋,反手掩上門。
他看了一眼裡間熟睡的孩子,壓低聲音:「夫人。」
「陳教頭。」
司徒玥微微頷首,回到窗邊坐下。
「這麼晚過來,有要事?」
陳昂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夫人年紀尚輕,卻已歷經生死離別、家園淪陷。
白日裡挨了那樣的羞辱,此刻卻能安坐縫衣。
這份心性,尋常男子也未必及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