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東海邊緣,三星島。
破浪號緩緩駛入港灣時,已是黃昏時分。
夕陽如血,將海面染成一片赤金。
遠處的礁岩在餘暉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
林青站在船頭,看著這座熟悉的島嶼。
三星島,東海西礁海域幾大樞紐之一。
這裡是東海各路勢力交匯之處,魚龍混雜。
「大人,到了。」
隆力宏走到林青身側,語氣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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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靖水師統領,經過數日海上顛簸,臉色有些發白。
在他身後的其他手下,臉色也同樣如此。
從隆大人這段時間,恭敬懼怕的神色來看,他們便已經知道這個疤臉刀客,是一位武聖高手。故而這些時日,他們不敢怠慢,都是全速航行。
林青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源晶拋過去:
「你們自行返航吧,這些,算是酬勞。」
林青自問自己是有原則的人。
哪怕對方金族人,自己也不會濫殺無辜。
畢競對方,也只是照著上面的命令辦事罷了。
更何況此人在順人當中名聲不顯,應該也不是惡人。
既然不是惡人,那他就沒有必要再造殺孽。
他們也可能有自己的家,有著牽掛的人。
隆力宏接過,掂了掂分量,眼中閃過震驚。
源晶的價值不菲,尋常人根本難以接觸到。
這珍貴程度,他自然是懂的。
他抱拳躬身:「多謝大人,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不必,只是關於我的行蹤,你最好不要隨意透露,明白嗎?」林青沉聲道。
「大人,我等明白,絕對不會將此事透露絲毫。」隆力宏連忙躬身說道。
他身後其他靖軍,也是同樣如此姿態,紛紛表示。
「嗯,就此別過。」
林青淡然點頭。
說完,他縱身一躍,便已經飄然離船,落在碼頭的木板上。
隆力宏在這一刻才如釋重負,並且下令手下,將這次遭遇,不得再和任何人提及。
很快,破浪號緩緩調頭,駛向深海。
船帆在晚風中鼓脹,漸行漸遠。
林青沿著碼頭向東走,道路兩側,漁民正在收網,竹筐里裝滿了銀光閃閃的海魚。
貨船卸下的貨物堆積如山,苦力們喊著號子搬運,幾個孩童在追逐嬉鬧,赤腳踩過濕漉漉的石板。只是沿途所見的武者,大多行色匆匆。
腰間兵刃均是出鞘三寸,眼神警惕。
碼頭上巡邏的衛隊,也比記憶中多了兩倍。
而且他們的裝備精良,穿著清一色的魚鱗甲,腰佩彎刀,背上負著勁弩。
這絕非正常時期的配置。
林青腳步不停,穿過兩條街。
來到海陵客棧三層木樓前。
這裡,他曾經和某位故人來過。
這是三星島最大的客棧酒肆,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客棧大門敞開,裡面人頭攢動,來往者天南地北皆有之。
林青走了進去。
大堂內,數十張木桌坐了八成滿。
食客形形色色,有風塵僕僕的行商,有船隊護衛,也有眼神陰鷙的獨行客。
他選了角落一張空桌坐下。
小二很快迎上來:「客官要點什麼?」
「一壺燒刀子,兩碟鹵海貨。」
林青聲音平淡。
「好嘞!」
酒菜很快端上。
林青慢條斯理地斟酒,同時留意著周圍的談話。
起初都是些瑣事,無外乎是打魚,海盜,以及周遭一些島主納妾的事情。
直到鄰桌几個漢子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三個中年男子,都穿著統一的藍色短衫,袖口繡著浪花紋,這是東海某個船隊的標誌。三人臉色凝重,說話聲音不大。
但林青五感全開,聽得一清二楚。
.……聽說海盟那邊,又要有大動作了。」
「可不是嘛,半年前,風魔大人親自帶隊,攻下了西礁十多座島嶼,組建海盟,現在正調集人手,繼續往東推進。」
「聽說最近還有一座位置偏僻的島嶼,也被海盟麾下的黑鯊軍發現了,聽說好像叫騰什麼,騰蛇島來著「是騰龍島吧,就是那個常年被迷霧籠罩的島嶼?我記得兩三年前,那島上還來了一夥叫怒海軍的勢力盤踞……
「怒海軍?」
第三人不屑地嗤笑。
「那怒海軍早就沒了,聽說一個月前,就被黑鯊軍數千士卒打殘了,殘部退守內島。」
「聽說是黑鯊軍主沙通天親自出手,數天就破了他們的最後防線。」
「現在島上活著的,要麼降了,要麼……嘿。」
怒海軍。
騰龍島。
這兩個名字是如此熟悉。
但如今,竟然出現了如此大的變化。
鄰桌的談話還在繼續。
「說起來,風魔大人真是厲害。」
「半年前,才在瀛洲島嶄露頭角,如今已經一統西礁十幾座大島。」
「他是武聖三梯初期了吧,這修為,放在整個西樵,都能排進前三了吧?」
「何止前三,我聽說,連血蛟霍天雄,都敗在了他手上,霍天雄可是老牌的二梯後期高手,在西礁群島縱橫了二十年,結果三招就輸了。」
「海盟這次來勢洶洶,看來是要徹底整合西礁海域了。咱們這些跑船的,以後日子怕是不好過嘍……」「哼,他們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奇珍島主,那位雖然不喜歡爭鬥,但可是西礁裡面,真正修為通天的存在!」
「小聲點!海盟的探子到處都是,別給自己惹禍!」三人頓時噤聲,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林青放下酒杯,起身走了過去。
他在三人桌旁站定,抱拳道:「三位兄台,打擾了。」
三人抬頭,見是個面容枯黃,身材高大的陌生漢子,都露出警惕之色。
為首那人沉聲道:「閣下有何指教?」
「方才聽幾位提起海盟和騰龍島。」
林青聲音平靜。
「在下初來東海,對這些不甚了解,想請教一二。」
三人交換了下眼神。
其中一人猶豫道:「這些事,現在島上不太方便說。閣下若是感興趣,不妨去碼頭的告示欄看看,海盟的招募令還貼在那裡。」
「招募令?」
「嗯。」另一人壓低聲音。
「海盟正在招攬人手,準備繼續東征,待遇不錯,但風險也大。據說東邊那幾個島,都不是善茬。」林青點點頭:「多謝。」
他回到座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起身結帳。
走出客棧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街道兩側的燈籠陸續亮起。
林青快步走向碼頭。
果然,在碼頭入口處的布告欄前,圍著十幾個人。
布告欄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羊皮紙,紙面繪著海浪與彎刀的圖案,這應該是海盟的徽記。
告示內容很簡短:
「海盟徵召令,誠邀東海各路豪傑,共圖大業。待遇從優,功勳卓著者,可賜源晶、武學、島嶼封地。詳情請至西碼頭三號倉庫面議。」
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印章。
印章圖案是一個猙獰的鬼面。
正是風魔一族的標誌。
林青掃了一眼,轉身離開。
他沒有去什麼三號倉庫。
而是徑直走向碼頭西側的船塢。
船塢內燈火通明,
數十條大小船隻停靠在泊位上。
船工們正在不停忙碌。
林青目光掃過,
最終落在一艘通體漆黑的燕型快舟上。
這船長約一丈,船身細長,兩側有可伸縮的翼板,收起時如箭。
船首鑄成狼頭形狀,獠牙外露,看起來又是一艘海狼級的燕舟,這是東海最快的船型之一。如龍宗師全力驅動,便是日行千里,也不在話下。
船主是個獨眼老者,正蹲在船邊修補漁網。
見林青走近,他抬頭瞥了一眼:「要船?」
「這艘海狼級,多少?」
林青開門見山。
老者獨眼中閃過精光:「不賣,只租。」
「買。」
「三千兩。」老者報了個天價。
林青從懷中掏出三十張百兩金票,遞了過去。
老者接住,獨眼瞪大。
他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態度頓時變了。
「客官爽快,這船是您的了!」
老者麻利地收起金票,帶著林青來到了燕舟面前,介紹起來。
「客人,這船帆是新的,淡水艙剛補滿,食物儲備夠十天。」
「全力催動裡面的源紋陣法,能夠日行千里,不在話下。」
「只是最近海面上不太平,海盟的巡邏船很多,客官若是要去東邊,最好夜裡走,避開主航道。」林青接過鑰匙:「多謝。」
他登上燕舟,解開纜繩。
夜風漸起,海面上波光粼粼。
遠處,三星島的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
林青站在船上,雙手握住船槳。
開始全力驅動燕舟。
海風呼嘯,輕舟破浪而行。
腦海中的久遠記憶,紛遝而來。
三年前,他下決心離開騰龍島時。
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那時,他和妻子司徒玥,和兒子林北辰交待,
讓他們一定要等自己回來。
那時他以為,此去最多一年半載。
誰知造化弄人,他直接從風暴海到了草原。
又從草原回西礁,兜兜轉轉,竟是三年。
三年。
足夠發生太多事。
怒海軍被打殘,騰龍島被占。
父親、姐姐、妻子……
他們現在如何?
林青不敢深想。
他深吸一口氣,罡勁灌注雙臂,猛地撥動船槳。
「嗡!」
燕舟兩側翼板完全展開,船身微微傾斜。
如一支離弦之箭,破開海浪,沖向深海。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三星島的燈火在身後迅速縮小,最終化作天邊一點微光。
前方,是無邊黑暗的大海,以及那座被迷霧籠罩了三年的島嶼。
「玥兒,姐姐,父親……」
林青望著東方,聲音被海風吹散:
「一定要等我。」
海天相接之處。
第一縷晨光正在悄然孕育。
而林青眼前,似乎已經看到隱約朦朧的島嶼。
那是騰龍島的影子。
也是,家的方向。
東海西礁,騰龍島,怒海軍總舵。
這座位於東海深處的島嶼。
三年前,被林青選定為根基之地。
島嶼形如臥龍,首尾環抱天然良港。
中央山脈蘊有鐵礦,沿海漁場豐饒。
三年經營,島上建起了碼頭、船塢、營房、工坊,聚起近萬餘戶人家,正規軍士過六千,
其中大半是追隨林青,從登州殺出來的幫派成員及他們的親眷。
只是今日的騰龍島,氛圍有些壓抑。
港口停泊的,不再是怒海軍熟悉的黑帆戰船,而是數十艘懸掛「黑鯊」旗的中型艦艇。
碼頭上巡邏的士兵穿著深藍色勁裝,胸前繡著猙獰鯊魚圖案,眼神倨傲,對過往島民推操嗬斥。總舵所在的半山腰,那座原本懸掛怒海軍大旗的議事廳前,旗幟早已更換。
黑底藍鯊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議事大廳內,氣氛肅然。
司徒玥站在廳堂中央,一身素白襦裙,頭髮綰成簡單的婦人髻,未施粉黛,亦顯風華絕代。她身後護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
孩子緊緊攥著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充滿不安。
站在她對面的,是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的短髮漢子,約莫四十上下,身材魁梧,身高將近兩米四,一雙三角眼裡閃著精光。
此人正是黑鯊軍統領沙通天,煉血如龍境巔峰的武道大宗師。
一個月前,海盟發現了此島。
他奉海盟命令,率部登陸騰龍島。
「司徒夫人。」
沙通天聲音粗啞,語氣陰沉。
「考慮得如何了,風魔大人可沒多少耐心。」
司徒玥抬起眼,目光平靜:「沙統領,騰龍島是怒海軍基業,林軍主出海前將島務託付於我,我無權擅作主張,若要談歸附,請等軍主回島。」
「回島?」
沙通天嗤笑一聲,往前踏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如鐵塔,
這一步逼近,陰影便將司徒玥母子籠罩。
小男孩北辰嚇得往後縮了縮,被司徒玥輕輕攬住肩頭。
「司徒玥。」
沙通天俯視著她,目露冷意。
「林青,已經死了。」
司徒玥身體微微一顫,臉上血色褪去三分。
她強作鎮定,聲音竭力保持平穩:「沙統領慎言,軍主只是去海外閉關。」
「一年前,還有海商帶回消息,說在三星島附近,見過他的面容。」
「三星島?」
沙通天哈哈大笑。
「那是一年前,如今呢,你可知道東海這最近半年發生了什麼?」
「風魔大人親率海盟艦隊,橫掃東海十幾座大島,連盤踞北礁二十年的血蛟武聖霍天雄,都敗於刀下!「你那個林青若是活著,早該聽到風聲回來了。」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陰冷:「別做夢了。」
「海外兇險,神秘遺蹟、海獸、異族,哪一樣不能要人命?」
「林青不過煉血十二次,在陸上或許算個人物,但到了深海……」
他拖長語調。
「屍骨無存,再正常不過。」
司徒玥嘴唇抿得發白,心頭隱隱有怒意。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時。
「啪!」
一記耳光,結結實實甩在她臉上。
巴掌力道不輕,扇得司徒玥整個人歪向一側。
她白皙的左頰上,迅速浮起鮮紅的掌印。
司徒玥跟蹌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一縷血絲,從嘴角滲出。
「娘!」
小男孩北辰尖叫著撲過來,卻被沙通天隨手一撥,跌坐在地。
沙通天盯著司徒玥,獰笑道:「給臉不要臉,叫你一聲夫人,已經是客氣,真當自己還是什麼軍主之妻?」
「林青死了,騰龍島就是無主之地。」
「風魔大人如今看得上,是你們的造化。」
司徒玥慢慢直起身,抬手抹去嘴角血跡。
她沒有哭,也沒有怒罵,只是重新將兒子拉回身後,那雙杏眼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沙通天。」
她直呼其名,聲音清冷。
「這一巴掌,我記下了。」
「記下又如何?」
沙通天嗤之以鼻。
「憑你?還是憑島上那些個苟延殘喘的怒海軍殘部?」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目光掃過議事廳。
廳內陳設簡樸,正中懸掛著一幅東海海圖。
圖上以硃筆標註著怒海軍曾經控制的航線與島嶼。
兩側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擦得程亮。
那是林青定下的規矩。
總舵兵刃,須日日擦拭,以示武備不怠。
沙通天走到兵器架前,隨手抽出一柄橫刀。
刀身狹長,刃口泛著幽幽寒光。
刀譚處,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
「好刀。」他屈指一彈,刀身嗡鳴。
「可惜,跟錯了主人。」
說罷,他手腕一翻。
橫刀狠狠劈向旁邊的檀木桌案!
「哢嚓!」
桌角應聲而斷,斷面光滑如鏡。
沙通天將刀擲回架上,轉身看向司徒玥,笑容殘忍:「林青回不來了,你最好認清現實。乖乖從了我,做我的妾室,讓我掌控騰龍島,給風魔大人一個交代,北辰還能當個少爺。」
「否則的話………」
他頓了頓,語氣轉柔,內容卻更惡毒:「這半年來,海盟攻占那些海島時,俘虜的女眷可不少。」「那些女子如今在瀛洲島的娼館裡,接的都是最下等的客。」
「夫人,你也不想讓北辰親眼看著娘親,淪落到那步田地的吧?」
司徒玥渾身劇震,臉色煞白如紙。
沙通天很滿意她的反應,湊近一步,放低聲音:「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做母親的,總得為孩子想想。北辰才五歲,沒了娘,在這島上能活幾天?」
「跟了我,至少保你們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