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通天明日還會來。」陳昂直入主題。
「夫人作何打算?」
司徒玥穿針引線,動作不停:「我能有什麼打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夫人。」陳昂上前一步,聲音更加低沉。
「若軍主真的·……回不來了呢?」
司徒玥將針尖刺入布料,停頓了片刻,便繼續縫針。
「他一定會回來的,我不相信他會隨便拋下我們母子,這裡是他的家。」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司徒玥語氣堅定。
她一直相信,自己的夫君林青,從微末之中崛起,路上更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危機的關頭。
可無一例外,都是他的對手倒下。
她篤定,自己夫君,不會如此輕易消失。
「我知道夫人信軍主。」陳昂苦笑。
「可沙通天不會等,他今日敢打夫人,明日就敢做更過分的事。」
「島上數千怒海軍舊部,近萬島民,家眷都在黑鯊軍手裡。一旦衝突,血流成河。」
司徒玥終於停下針,抬頭看他:「陳教頭,你想說什麼?」
陳昂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
「夫人,請暫避鋒芒。」
司徒玥蹙眉:「你要我順從沙通天?」
「並非如此!」
陳昂抬頭,眼中血絲密布。
「陳某受軍主重託,護夫人周全,便是死,也絕不容那畜生玷污夫人清白!」
「我的意思是,請夫人暫且虛與委蛇,拖延時間。」
他快速道:「我與趙闊暗中聯絡了二十幾個老兄弟,摸清了黑鯊軍的布防和補給倉庫。」
「只要時機一到,我們可以製造混亂,護送夫人和公子離島。」
「東海島嶼眾多,總有藏身之處,待軍主歸來,再做計較。」
司徒玥靜靜看著他良久。
才終於輕聲道:「陳昂,你起來。」
陳昂起身。
「我不能走。」司徒玥搖頭。
「為什麼?」
陳昂難以理解。
「我若走了,沙通天必會遷怒島民。」
「那些被關押的怒海軍舊部,他們的家眷,都會遭殃。」
「我是林青的妻子,是這座島的半個主人,危難之時棄島而逃,我做不到。」
「可是夫人……」陳昂欲言又止。
「沒有可是。」
司徒玥打斷他,目光落在手中那件小衣上。
「北辰還小,我不能讓他背上臨陣脫逃的污名,他爹是名動登州,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娘,也不能是懦夫。」
陳昂急道:「那明日沙通天再來,夫人如何應對?」
司徒玥沉默片刻,從針線籃里拿起一把剪刀。
那是普通的裁衣剪,精鐵鍛打的,刃口磨得雪亮。
「我乃煉血八次的高手,他若用強,我便用這把剪刀,要麼刺穿他的喉嚨,要麼刺進自己的心口。」司徒玥將剪刀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
陳昂渾身一震,這才驀然想起。
主母司徒玥,也是化龍榜的真正天驕。
她的真正實力,比大部分人都要強。
油燈跳動了一下,光影在司徒玥臉上晃動。
在此刻,她已經透著玉石俱焚的決心。
「夫人……」
陳昂喉嚨發哽。
「你何必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昂,你曾經是我爹的心腹死士。」
司徒玥看向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已有些疲憊。
「你知道嗎?林青出海前那晚,跟我說過一句話。」
司徒玥眼中泛起溫柔的光:「他說,玥兒,這亂世如潮,你我都是潮中一粟,但粟米也有粟米的骨氣。」
「若有一日,刀架在脖子上,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陳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不會逃,也不會屈從。」
司徒玥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針線。
「明日他若來,我便與他做個了斷,但我只求一事。」
她看向裡間熟睡的孩子。
「若我真有不測,請你們,護北辰周全。」
「他還小,不該陪我們死在這島上,帶他走,去大順,找個安穩地方,讓他平平安安長大。」陳昂眼眶紅了,重重抱拳:「陳某,誓死護公子周全!」
司徒玥點點頭,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縫衣。
針線穿梭,燭火搖曳。
窗外海風呼嘯而過,掠過庭院海棠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碼頭傳來隱約的更梆聲,已是子時。
陳昂悄悄退出房門,站在廊下,望著沉沉夜色,拳頭攥得死緊。
他想起數年前,林青帶領他們初到騰龍島時的場景。
那時怒海軍初建,林青站在船頭,指著浩瀚東海,朗聲道:「我們現在這裡,不再是誰的附庸,也不再仰人鼻息,因為我們一」
「即是怒海………」
陳昂聲音低落。
只是如今,路在何方?
陳昂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日太陽升起時,
他必須站在議事廳外。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要護住那個五歲的孩子。
那是軍主留下的血脈,
也是怒海軍最後的火種。
他轉身離去,身影悄然融入夜色。
屋內,司徒玥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
她將小衣折好,放在枕邊,然後吹熄油燈。
黑暗中,她走到床榻邊,俯身親吻兒子的額頭。
「北辰,你要好好的。」
她輕聲說,然後和衣躺下。
睜著眼,等待天明。
等待那把懸在頭頂的刀落下。
或者……
等待那個人,
踏破風浪,
歸來。
騰龍島,東碼頭瞭望塔。
這座三層木塔,原是怒海軍監察海情的要地。
塔頂的視野開闊,從此地,可俯瞰整個港灣與外海航道。
塔身以百年鐵木搭建,簷角懸掛銅鈴,海風過處,鈴聲清越悠長。
如今,瞭望塔頂層的觀景台上,擺開了一桌酒席。
四碟海鮮,兩壺陳釀,桌邊只坐了一人。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三縷短須,穿一身嶄新的藏藍錦袍,袍角用金線繡著浪濤紋。腰間玉帶懸著一塊羊脂玉佩,左手拇指套著個碧玉扳指,右手端著酒杯,慢慢啜飲。
正是來得富。
數年前,他還是滄海幫西堂主,麾下沒有多少權利,哪怕隨便貪墨一些銀兩,都要看人臉色。那時他見了林青要躬身行禮,見了司徒玥要口稱二小姐,見了其他大長老,更是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如今不同了。
黑鯊軍已經多了一位如虎境界的副軍主。
和其他兩位如龍境界的副軍主並列。
這是他投誠黑鯊軍,應該得到的回報。
來得富放下酒杯,眯眼望向港灣。
十多艘懸掛黑鯊旗的戰船,整齊泊在碼頭。
深藍船身映著日光,桅杆上旌旗招展。
碼頭上,黑鯊軍士卒列隊巡邏。
盔甲鮮明,刀槍閃亮。
而原本屬於怒海軍的那些舊船。
包括林青的旗艦「明月號」,如今都被趕到港灣西側的一片錨地,擠擠挨挨拴在一起。
除了明月號之外,其餘大多船身斑駁,帆篷破損,像一群被遺棄的老狗。
怒海軍三年時間,未曾有過大動作,不是狗是什麼?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林青,你當初把老子嚇尿的時候,可曾想過,你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來得富輕聲感慨,語氣里滿是志得意滿。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兩名穿著黑鯊軍制式皮甲的精悍漢子,登上觀景台,在桌前站定,抱拳行禮:「來副軍主,沙軍主請您去總舵議事。」
「來副軍主」四字,叫得來得富渾身舒泰。
他慢條斯理地又斟了杯酒,才抬眼看向二人。
「沙軍主可說何事?」
左邊那漢子道:「似乎是關於明日島務的安排。另外,韓公輔長老已經到了,正在總舵等候。」「韓公輔?」來得富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這位怒海軍大長老,如今倒是識時務了,走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負手走下瞭望塔。
塔下早有親兵牽馬等候。
來得富翻身上馬,那兩名黑鯊軍傳令兵在前引路,一行七八騎沿著海岸大道,往島中央的總舵馳去。路上不時遇見島民。
這些往常見了怒海軍將領,會熱情招呼的百姓,此刻卻紛紛低頭避讓,眼神躲閃。
有幾個膽大的偷偷抬眼望來,目光複雜。
他們眼中有鄙夷,有憤怒,更多的卻是恐懼。
來得富渾不在意。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林青還在之時,怒海軍如日中天。
他也自然忠心耿取。
可林青出海三年,音訊全無。
海盟風魔七次郎武聖之威橫掃東海,沙通天率黑鯊軍登陸騰龍島時,內應豈止他自己一人?只不過他來得富動作最快,手段最狠,功勞最大罷了。
馬蹄嗨嗨,穿過島中央的集市。
往日熱鬧的街市,如今冷清了大半,四周攤販稀疏,行人匆匆。
幾家鋪面關了門,門板上貼著黑鯊軍的封條。
只有兩家酒肆還開著,裡頭坐著幾個黑鯊軍低級軍官,划拳喧譁,聲震街面。
來得富經過時,酒肆里的軍官們紛紛起身,隔著窗戶抱拳示意。
他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心裡卻受用至極。
這便是,權勢的味道啊。
總舵議事廳,氣氛凝重。
沙通天坐在主位,那張原本屬於林青的虎皮大椅上。
他今日換了身絳紫色錦袍,短髮根根豎起,粗大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扶手,姿態悠哉。
下手左邊,坐著兩個黑鯊軍副軍主。
一個瘦高如竹竿,面色陰鷙,名叫肖九,另一個高壯如鐵墩,容貌威嚴,叫曹豹。
二人都是煉血十一次如龍境修為,是沙通天左膀右臂。
整個黑鯊軍中,也就曹豹一人名聲不差,
至於其他的將領,大多名聲很臭。
右邊首位空著,那是留給來得富的。
再往下,坐著一個白髮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許,面容威嚴,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脊背挺得筆直。
他雙手攏在袖中,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袖口,泄露了心緒。
正是怒海軍大長老,韓公輔。
他是如龍境中期修為,曾經是滄海幫執法大長老,也是司徒滄曾經的託孤重臣。
林青在時,對他極為敬重。
島上大小事務常聽取其意見。
怒海軍能三年內,將騰龍島經營得井井有條,韓公輔也是功不可沒。
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得富邁步進廳,對沙通天抱拳一禮:「沙軍主。」
隨後又對肖九、曹豹點頭致意,這才走到右邊首位坐下。
全程,他未曾看韓公輔一眼。
沙通天停止敲擊扶手,粗聲道:「來副軍主到了,那便開始吧。」
他看向韓公輔。
這時,韓公輔緩緩抬眼。
「騰龍島如今已歸海盟管轄。」沙通天道。
「按照盟規,島上所有產業、資源,需造冊登記,統一調度。你掌管島庫三年,帳冊明細,今日該交出來了。」
韓公輔沉默片刻,聲音沙啞:「島庫帳冊,乃軍主託付。老朽曾立誓,非軍主親至,帳冊不現。」「林青回不來了。」
沙通天冷笑。
「這話我說了差不多一個月,你們總是不信。」
「韓公輔,你也是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
韓公輔袖中的手攥緊,骨節泛白。
來得富忽然開口,語氣溫和:「韓長老,識時務者為俊傑,沙統領如今是騰龍島話事人,你交出帳冊,便是大功一件。」
「日後島上事務,還需您老多多輔佐。」
這話說得漂亮,卻字字如刀。
韓公輔看向來得富,目光冷漠:「來統領,來副軍主。老夫記得,三年前你初入怒海軍時,曾在軍主面前立誓,此生不負怒海,不負軍主。」
「如今,誓言猶在耳,人卻已非昨。」
來得富臉色一沉,隨即又笑:「時移世易,韓長老。林軍主若在,我自然誓死效忠。」
「可他如今生死不明,難道要全島上下為他陪葬?我投效沙統領,是為保全怒海軍香火,保全島上近萬條性命!」
他說得慷慨激昂。
似乎他自己,才是忍辱負重的忠臣。
韓公輔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沙通天不耐地擺擺手:「韓公輔,本統領沒工夫與你磨牙,帳冊交是不交,一句話。」
廳內,諸多人看向韓公輔,均是臉色不善。
許久後,韓公輔終於迫於壓力。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冊子,放在桌上。
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硬皮,邊角磨損,顯然經常翻閱。
封面上以工整楷書寫著「騰龍島庫總錄」六字。
「島庫所有物資、銀錢、船舶、工坊記錄,皆在於此。」韓公輔聲音乾澀。
「請沙軍主……過目。」
沙通天使個眼色,肖九起身取過冊子,快速翻閱。
「糧食十萬三千石,存於東倉、西倉。鐵料八千擔,存於鐵匠坊後院。銀錢……黃金六千兩,白銀十六萬三千兩,銅錢十九萬貫。大型戰船兩條,中型戰船四十一條,漁船九十七條…」
肖九念著,沙通天眼睛越來越亮。
這些資源,足夠黑鯊軍在騰龍島紮根經營。
甚至以此為跳板,進一步擴張。
「很好。」沙通天露出笑容。
「韓長老深明大義,從今日起,你便協助來副軍主,打理島上日常事務。」
「至於那些怒海軍那些舊部的話。」
沙通天頓了頓,看向來得富:「來軍主,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來得富早有準備,拱手道:「沙統領,怒海軍舊部尚有三四千餘人,多是精銳水手,若強行解散,恐生變故。」
「不如由屬下出面,將他們編入黑鯊軍外圍,以觀後效,至於幾位頭領…」
他瞥了一眼韓公輔:「季烈副島主桀驁不馴,如今重傷在牢,不足為慮。」
「陳昂、趙闊兩位怒海軍教頭修為不俗,若能招攬,可為軍主臂助,還有怒海軍前軍統領諸虎,後軍統領樊牛,以上這些人,均是林青心腹。」
「能招攬則用之,若不能的話……」
他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沙通天滿意點頭:「便依來副軍主所言,韓長老,你可有異議?」
韓公輔緩緩起身,身形佝僂了幾分。
「老朽……無異議。」
話語落下,韓公輔袖中拳頭攥緊。
若不是忌憚著主母司徒玥安危。
他這把老骨頭,揚了也就揚了。
沙通天哈哈大笑:「痛快!來啊,擺酒!今日我與來軍主、韓長老,不醉不歸!」
酒席很快擺上。
來得富殷勤敬酒,韓公輔卻只沾唇即止。
酒過三巡,沙通天已有醉意,摟著來得富的肩膀,大著舌頭道:「來兄弟,你投靠我,是明智之舉!」「等風魔大人徹底掌控東海,我向盟主舉薦你做個島主,獨領一方,豈不比在林青手下當個統領快活?」
來得富連聲道謝,眼中閃過野心的光。
他修為到達如虎境界,便是盡頭。
但對於權勢的欲望,永遠沒有盡頭。
韓公輔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老朽年邁,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沙通天揮揮手:「去吧去吧,明日記得早些來,商量工坊復工的事。」
韓公輔躬身退出議事廳。
走出總舵大門時。
夕陽正沉入海平面,漫天霞光如血。
老人站在石階上,望著那輪紅日,久久不動。
海風拂動他花白的頭髮,也吹乾了眼角一絲水光。
「軍主…」
他喃喃自語。
「您若在天有靈,便看看這騰龍島吧。」
身後傳來來得富與沙通天的狂笑,還有杯盤碰撞聲。
韓公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石階。
背影蕭索,漸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