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次日,晨光未透。

  消息已如野火燎原,席捲登州大地。

  登州城內外。凡是有耳朵的,都聽說了昨夜城主府那場驚變。

  茶館酒肆尚未開門,街角巷尾已聚起三三兩兩的人群,壓低嗓音交換著聽來的隻言片語。

  擔水的漢子停下腳步,賣菜的農婦放下筐籃,連巡街的兵卒,都少了往日趾高氣揚的勁頭,目光游移,步履匆匆。

  「聽說了嗎,覺羅敏將軍……沒了!」

  「何止沒了,說是被人從臥房裡揪出來,活生生打死的!」

  「扯吧,將軍可是武聖!哪能那麼容易……」

  「武聖?嘿,你是沒瞧見城主府那牆!塌了半邊!花園裡的假山碎得跟豆腐渣似的,滿地是血!」「聽說是順人那邊來的武聖,為報柳河城以及其他城池的屠城之.…」

  「柳河城?那不是前陣子被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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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噤聲!」

  議論聲時而慈窣如鼠齧,時而炸開如沸水,又在某道警惕的目光掃過後驟然壓低。

  金族百姓面色惶惶,順人奴工卻眼神閃爍,背過身去時,臉色帶著快意。

  臨近午時,城西聚賢茶樓照常開張。

  掌柜的是個精瘦的順人老漢,姓周,此刻正指揮夥計擦拭桌椅,眼角餘光卻不時瞟向門外。今日的茶客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多。

  二樓雅座臨窗位置,坐著三名穿錦袍的中年男子。

  為首者面白無須,長著娃娃臉,是登州有名的補丹坊掌柜沈連。

  左手邊黑臉漢子叫胡鐵,開著城裡最大的鐵匠鋪。

  右手邊那位沉默寡言的,是綢緞莊東主趙文謙。

  三人面前茶已涼透,誰也沒動。

  「消息,確鑿了?」

  趙文謙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胡鐵拳頭握緊又鬆開,骨節啪啪作響:「我鋪子裡有個徒弟,他表哥在城主府當雜役。」

  「天沒亮就跑來報信,覺羅敏死了,腦袋被捅了個窟窿。另外一位金人武聖,也嚇得倉惶逃離。」沈連緩緩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冷茶,低聲道:「府里親兵死了十七個,傷的不計其數。花園牆塌了八丈,覺羅敏的臥房,也幾乎被拆平了。」

  「好。」

  胡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眶直接紅了。

  「柳河城三萬冤魂,今日總算有人祭了。」

  趙文謙看向窗外街上巡邏的金兵。

  那些往日耀武揚威的身影,今日似乎矮了三分。

  「那位……真的全身而退了?」

  「千軍萬馬,沒攔住。」

  沈連放下茶杯。

  「聽說他走的時候,踩著覺羅敏的臉問了句話,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走了將軍府密室的財寶。最後從西城牆跳下去的。」

  「守軍放箭,連衣角都沒沾到。」

  雅間裡,變得沉默下來。

  良久,趙文謙輕聲道:「疤臉,用刀,武聖……這般人物,大順那邊也該有記載才是。」

  「有又如何?」胡鐵冷笑。

  「人家擺明了是私仇,不扯大旗,不亮名號。」

  「這般做派,才是真豪傑。」

  沈連微微皺眉,繼續說道:「對方似乎不止用刀,還用一手威力剛猛的掌法。」

  「這令沈某,想起了某位故人。」

  「誰?」趙文謙心內一動。

  「你們可曾記得,當初名震登州那位怒海狂龍?」沈連說了一句,微微抿了口茶。

  「你說,是你兄弟的那位林青,林先生?」

  胡鐵撓了撓頭開口。

  「正是,說起來,我當初還和他舉杯邀明月,共飲一杯酒……」

  沈連說著,便想著展開話頭,

  抖擻自己當年的那些威風事跡。

  我有一個兄弟,叫林青。

  樓下大堂忽然喧譁起來。

  三人對視一眼,起身走到欄杆邊向下望去。

  只見大堂中央的方桌前。

  不知何時坐了個穿灰布長衫的說書先生,五十來歲,瘦削臉龐,一雙眼睛亮得懾人。

  他面前擺著醒木、摺扇,茶博士正殷勤地端上熱茶。

  茶客們漸漸圍攏過來。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拍。

  滿堂變得寂然,所有茶客目光,都看了過來。

  說書先生洪亮開口:

  「列位看官,今日不說前朝舊史,不講才子佳人。」

  「只說昨夜登州城,那一場痛快淋漓的一一俠客行!」

  話說完,說書先生望了眼四周,見眾人都是一副好奇,不由得點點頭。

  他繼續道:

  「話說那平南將軍覺羅敏,坐鎮登州數年,麾下精兵過萬,自身更是修成武聖之體,兼得聖廟妖化秘傳。」

  「平日裡,這位將軍好大的威風,出行必淨街,入府需跪迎,順人百姓見其車駕,需退避三丈,低頭垂目,稍有怠慢,便是鞭笞之刑。」

  說書先生語調平緩,卻如鈍刀割肉,字字見血。

  堂中順人茶客聽得呼吸粗重,拳頭緊握。

  「數月前柳河城破,黨羅敏下令屠城十日,三萬百姓,不分老幼,血染長街。」

  「那哭聲上達天聽,怨氣直衝霄漢!」

  「砰!」醒木再拍。

  「然而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昨夜亥時三刻,城主府外來了一個人。」

  說書先生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才繼續道:

  「此人身高八尺,肩寬背厚,穿一身尋常黑衣,腰間佩一口三尺長刀。」

  「最奇的是臉上一道疤痕,自左眉斜劃至右頜,猙獰可怖,卻掩不住眼中那兩道冷電似的精光!」「守衛親兵上前喝問,來人只答了三個字。」

  「……尋仇的!」

  「話音未落,人已不見!」

  茶客中,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露出期待之色。

  「但見黑影如疾風,掠過府門高牆。」

  「沿途明哨暗樁,尚未看清來人模樣,便覺頸間一涼,倒地不起。」

  「那身法之快,當真如鬼似魅,不過盞茶功夫,已至主院臥房之外。」

  說書先生端起茶杯潤了潤喉,摺扇「唰」地展開。

  「此時覺羅敏正在房中安寢,武聖靈覺何等敏銳?來人殺氣方露,將軍已然驚醒!」

  「說時遲那時快,來人一掌轟出!」

  說書先生霍然起身。

  他單掌向前虛按,看得眾人心頭緊張。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

  「那尺許厚的包銅木門,競被掌力生生震成童粉,木屑銅皮如暴雨激射。」

  「煙塵四起中,一道高大偉岸的黑影,已闖入房中!」

  一時間,堂中落針可聞,看眾們紛紛等待下文。

  說書先生卻不急了,搖著扇子悠悠喝茶,急得周圍聽客紛紛咬牙丟出碎銀或者銅板子。

  看見地上銀錢,說書先生才露出笑容。

  他繼續開口:

  「覺羅敏倉促迎戰,抄起枕邊一對金輪。」

  「他乃二梯後期武聖,罡氣催動之下,金輪嗡鳴作響,淡金罡勁照亮半間屋子。」

  「雙輪交錯,便要鎖拿來人兵刃!」

  這時,說書先生摺扇合攏,作刀劈狀。

  「誰知來人根本不拔刀,又是一掌拍出,罡勁凝成七彩光華,隱隱有龍鯨虛影咆哮。」

  「掌力與金輪相撞,只聽砰地一聲悶響,覺羅敏連人帶輪倒飛出去,撞碎紫檀大床,口噴鮮血!」「好,打得好!」

  頓時,茶客中爆出壓抑的叫好聲。

  「將軍知遇強敵,立時施展妖化秘術!」

  說書先生聲音陡然轉厲。

  「但見黑煙滾滾,骨裂肉長之聲不絕於耳。」

  「片刻之間,已化為一頭三丈狼妖,青面獠牙,鋼毛如針,周身血煞翻騰!」

  「那狼妖怒吼撲擊,利爪裂石分金。」

  「來人卻不閃不避,反手抽刀一」

  說書先生摺扇作刀,凌空一划。

  「刀名斬命,出鞘如龍吟,但見寒光一閃,狼妖右腳跟腱已斷。」

  「再一閃,左臂筋脈齊削,那狼妖痛極狂吼,雙爪亂揮,將花園地面犁出數丈深坑!」

  老先生語速越來越快,手中摺扇翻飛如蝶。

  「來人趁勢踏上狼妖肩頭,雙手握刀,對準脖頸,一捅!」

  說書先生把摺扇猛地刺出。

  「噗嗤一聲,刀鋒盡沒,手腕一擰一抽,血如泉涌!」

  「狼妖哀嚎聲中,妖化消退,現出人形。」

  「再看覺羅敏,背後一道尺許刀口,從肩至腰,幾乎將人劈成兩半!」

  滿堂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

  說書先生緩緩坐回椅上。

  他端起已涼的茶,啜了一口,聲音恢復平靜。

  「此時府中親兵方至,弓弩齊備,刀槍如林,將花園圍得水泄不通。」

  「來人卻視若無睹,走到奄奄一息的覺羅敏身前,抬腳踩住其面頰,問了一句,財寶何在?」「覺羅敏為保族人,吐出密室所在,來人取寶而歸,臨行前刀尖輕揚,自將軍顱中穿透。」「最後……」

  說書先生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

  「此人面對千軍萬馬,朗聲宣告。」

  「順人百姓,非爾等可隨意屠戮之牲口!」

  「居城血債,今日略償!」

  「若再有屠城之舉,這覺羅敏便是前例!』」

  「聲震全城,餘音繞樑。」

  「言罷,轉身登牆,躍入夜色,杳然無蹤。」

  醒木最後一聲脆響。

  「至此,登州一夜,武聖隕落,俠名遠揚。」

  「列位看官一」

  說書先生拱手。

  「這便是《俠客行之疤面客夜斬平南將》!」

  茶樓里靜了足足三息。

  然後,掌聲、喝彩聲、桌椅碰撞聲轟然炸開!

  順人茶客個個面紅耳赤,

  有人以袖拭淚,有人擊節長嘆。

  金族茶客則面色蒼白,匆匆結帳離去。

  二樓欄杆邊,沈連三人默然佇立。

  「說得……太好了。」胡鐵啞聲道。

  「就像親眼所見。」

  趙文謙搖頭:「細節太過詳實,恐怕不止是聽說。這位先生,或許有門路。」

  沈連看著樓下被茶客圍住的說書先生,緩緩道:「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登州每個順人,都會記住這個故事。」

  「疤臉武聖的刀,懸在所有金族將領頭上。」

  他轉身回座,提壺斟茶:「這杯,敬俠客。」

  「哎,你不是說,那人就是你那兄弟嗎?」

  胡鐵目光狐疑道。

  「是與不是,都已經不重要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沈連看著窗外,思緒似乎又回到了海上那一夜,他和林青徹夜長談的場景。

  彼時,對方也不過才煉血如牛的境界。

  但如今,物是人非,對方已然成就武聖。

  這其中差距,若非親身經歷,定然難以置信。

  片刻後,沈連收回思緒,伸出茶杯。

  「來,幹了這杯茶,致敬那位……無名的人。」

  「幹了。」

  三隻茶杯輕輕相碰。

  茶水微漾,映出窗外明晃晃的日頭。

  同一日,午時二刻。

  登州城南三百里,官道旁。

  有家長行客棧。

  店面不大,前堂擺著八張方桌。

  此刻坐了五六桌客人,多是行商旅人。

  靠窗的角落裡,柳鶯帶著女兒沈悅靜靜吃飯。

  她換了那身靛青衣裙,頭髮綰成尋常婦人髻,用木簪固定。

  臉上洗淨鉛華,雖仍有憔悴之色,但眉眼間的驚惶卻已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歷經大難後的平靜。沈悅穿著鵝黃夾襖,小口小口扒著米飯。

  偶爾抬頭看娘親一眼,眼睛彎成月牙。

  柳鶯夾了片青菜,放在女兒碗裡。

  自己卻食不知味。

  數日前的一夢。

  恍惚間,令她又回到當年清平縣,鐵線拳武館的舊時光。

  那時的林青,是洪家武館那個沉默刻苦的師兄。

  他會因為隱忍,而在武師盟大比時,故意輸給自己一籌。

  也會在武館被人欺辱時,將對方揍得鼻青臉腫。

  「娘,吃肉。」

  沈悅稚嫩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柳鶯笑了笑,正要說話。

  鄰桌的議論聲,已經傳入耳中。

  那是幾個行腳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臉色風塵僕僕,正邊吃邊聊。

  「你們知道嗎,登州出大事了!」

  「什麼事啊,金兵又屠城了?」

  「反了!是金人的將軍被屠了!」

  瘦高個商人壓低聲音,掩不住興奮。

  「大靖平南大將軍覺羅敏,昨晚上被人宰在城主府里,連妖化都用了,還是沒扛住!」

  柳鶯的湯匙停頓在空中。

  「真的假的啊,那覺羅敏可是二梯的武聖啊,你以為路邊雞仔啊,說宰就宰。」

  「千真萬確,我今早從登州西門過,守城的兵個個喪氣著臉。城裡傳遍了,說是個疤臉刀客,為大順百姓報仇,殺進去取了人頭,又全身而退!」

  「疤臉?」

  另一個黑臉商人插嘴。

  「我聽說那人走的時候還放了話,說再敢屠城,覺羅敏就是榜樣!」

  「痛快,真他娘痛快!」

  第三個矮胖商人拍桌。

  「柳河城數萬條命,總算有人討債了!」

  疤臉刀客。

  柳河城。

  柳鶯的手開始發抖。

  湯匙從指間滑落,「當嘟」一聲掉在青磚地上,碎成幾瓣。

  鄰桌商人聞聲看來。

  見她臉色慘白,以為是被話題嚇到。

  忙拱手致歉:「對不住對不住,嚇著夫人了。」

  柳鶯恍若未聞。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碎裂的白瓷片,耳邊嗡嗡作響。

  商人的話語、女兒焦急的呼喚、客棧里的嘈雜……

  全都變得逐漸模糊。

  只有幾個字清晰如刀,一字一字鑿進心裡。

  疤臉刀客。

  為柳河城報仇。

  她想起了,在數日前,林青師兄救下她們母女,曾經問了柳河城的事,並幫她們母女贈金贈衣,脫籍開路。

  而後,他就此別過,回去了登州城。

  原來這別過,是去赴一場生死局。

  柳鶯猛地站起,撞得木凳吱呀作響。

  她捂住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瘦弱的肩膀不斷顫抖著。

  「娘,娘你怎麼了?」

  沈悅嚇壞了,跳下凳子抱住她的腿。

  客棧里其他客人都看過來。

  掌柜的也快步走來:「這位夫人,您……」

  柳鶯擺擺手,卻說不出話。

  她蹲下身,雙臂緊緊抱住女兒。

  將臉埋在孩子細軟的頭髮里。

  溫熱的淚水,已浸濕了沈悅的衣領。

  原來如此。

  他救她,是因為她曾經是武館的小師妹,有著同門之情誼。

  然後他轉身,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座龍潭虎穴的登州城。

  用手中的刀,為她夫君一家老少、為柳河城三萬枉死的百姓,討回了這筆血債。

  這份恩情……

  何止十輩子?

  柳鶯想起很多年前。

  清平縣武師盟年輕一輩大比後的那個下午。

  那時武館裡,聚集著不少其他勢力的大人物。

  有鏢師,也有大家族的人。

  自己當時因為家世,也得了不少人青睞。

  但他們目的無一例外。

  除了看中自己天賦之外,

  更是因為想和自己身後的柳家,攀上關係。

  他們嘰嘰喳喳議論武盟大比的勝負。

  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武館的林青師兄。

  說他明明能贏,卻因家世勢微,故意認輸。

  那時她剛滿十六,也是師門內最矚目的小師妹,心氣正高,甚至撇撇嘴:「輸便是輸了,武道一途,哪來那麼多藉口。」

  但她心裡明白,也看到了那個在人群中,

  一直沉默不語,好似嘍囉一般的瘦削身影。

  對方臉色,依舊很平靜,

  仿佛旁人冷語,皆不能讓他動搖絲毫。

  後來她們跟著林青遠走他鄉,各奔前程。

  再後來,亂世徹底降臨,百花門煙消雲散。

  她嫁人生女,柳河城破,淪為奴隸。

  命運如同洪流,將所有人沖得七零八落。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那樣絕望的境地里,再見到故人。

  更未想過,那個曾經沉默寡言的武館少年……

  如今已成長到足以斬將奪旗,震懾一方的武聖!

  如果……

  當初在酒宴後,她和張師兄一起,跑出去挽留對方。

  在那個武盟大比後的黃昏,走到那個獨自離場的少年面前,真誠道謝。

  又或者是,在他來到登州後,她給予對方真誠的情意。

  是否今日,一切都會不同?

  柳鶯不知道。

  世上沒有如果。

  她只知道,在她最黑暗的時刻。

  是這個她曾不經意輕視過的少年。

  擊碎黑暗,照亮自己的前路。

  他幫自己劈開了腳鐐,洗淨了污垢,恢復了尊嚴,然後悄然離去,連真名都未留。

  只余,一座城池的震顫。

  「娘不哭,不哭。」

  沈悅用小手擦她的臉,奶聲奶氣地安慰。

  「悅兒在呢。」

  柳鶯深深吸了一口氣。

  縱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乾眼淚,對圍過來的掌柜和客人勉強笑了笑:「對不住,失態了。想起些舊事。」掌柜的見多了南來北往的傷心人,也不多問,只道:「夫人節哀,小二,給這位夫人換副湯匙,再上碗熱湯。」

  「來一壇酒。」

  柳鶯說話了。

  「好嘞。」小二應答,很快上了酒。

  柳鶯重新坐下,將女兒抱到膝上。

  她看著沈悅清澈的眼睛。

  忽然覺得先前的悔恨和愧疚。

  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留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林青師兄已是武聖。

  是能獨闖龍潭,陣斬敵酋的至強者。

  他走的路,與她早已是天淵之別。

  對方的目光,並不僅是小小清平縣,而是整個天下。

  那些亂世中錯過的可能。

  在如今的現實面前,輕飄得如同塵埃一般。

  他救她,是情誼。

  他報仇,是公道。

  而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帶著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好好地活下去。

  將女兒養大,回雲州尋親。

  在這亂世中,覓一處安寧角落。

  不辜負他為自己換來的這條生路。

  「悅兒。」柳鶯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娘?」

  「剛才娘哭,不是因為傷心。」

  她撫著女兒的頭髮。

  「是因為,有人替我們,替柳河城那麼多叔叔伯伯、爺爺奶奶,討回了公道。」

  沈悅似懂非懂:「是那個洪叔叔嗎?」

  柳鶯頓了頓,搖頭:「是另一個叔叔。」

  「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她看向窗外,官道延伸向遠方。

  草木蔥蘢,天空湛藍。

  有鳥雀從林間驚起,振翅飛向天際。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柳鶯喃喃自語,像是對女兒說。

  又像是對那個已遠在千里之外的身影說。

  她站起身,給酒碗滿上了酒。

  而後雙手捧起,雙眸燦若晨星的望向遠方。

  遙遙敬了林青一杯酒,一飲而盡。

  「林青師兄,鶯兒在此祝你日後……

  武道昌隆,登臨絕巔。」

  無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聲怒吼,

  敬你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

  頭頂蒼穹,努力的生活。

  柳鶯重新低下頭,放下酒碗。

  她舀了一勺熱湯,輕輕吹涼,遞到女兒嘴邊。

  沈悅乖乖喝下,眼睛亮晶晶的:「娘,我們什麼時候去找外公外婆?」

  「很快。」

  柳鶯微笑。

  「吃完飯,娘就僱車。」

  「咱們往西邊走,回家。」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母女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鄰桌商人,還在低聲議論疤臉武聖的傳奇。

  語氣里,滿是敬佩神往。

  掌柜的撥著算盤,小二穿梭添茶。

  客棧外有車馬經過,鈴聲叮噹。

  一切如常。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

  一個曾歷經磨難的婦人,將那份足以壓垮脊樑的恩情,細細摺疊,藏進心底最深處。

  然後抬起頭,繼續面對這個破碎的人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此乃人生常態,亦是亂世中,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柳鶯餵完女兒最後一口飯,掏出銅錢結帳。

  她牽起沈悅的小手,走出客棧。

  走向門外那輛剛談好價錢的青篷馬車。

  車輪碾過黃土官道,揚起輕塵。

  向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