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覺羅敏。」
柳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覺羅敏是大靖皇室宗親,官封平南將軍,手握數萬虎狼之師,專司鎮壓登州各路義軍。」「此人兇殘成性,以殺人為樂,每破一城一寨,必縱兵屠戮,老弱婦孺皆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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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城,也只是其中之一。」
柳鶯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仿佛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耗盡了力氣。
「坊間傳聞,他如此喪心病狂,非要每戰屠城,還有一個私人的緣故。」
「他極為寵愛的一個小兒子,名叫覺羅吉,幾年前在登州城內,被一位順人的絕頂強者斬殺。」「覺羅敏多方尋覓,都沒有找到對方的下落,只知對方已經逃往海外之地,他也因此暴怒如狂,曾揚言要血洗登州城為其子陪葬。」
「但登州城內,魚龍混雜,既有早先投靠他們的順人大族,也有其他金人權貴的產業利益,牽一髮而動全身,他終究沒敢在登州城放手大殺,怕惹起眾怒,難以收場。」
「所以此後,任何有被他親手攻破的城池,必定會被屠盡一城生民,此人所過之處,生靈塗炭,也引得不少順人將領聞風而降。」
說到這裡,柳鶯抬起淚痕交錯的臉,眼中閃過一抹近乎自嘲的茫然。
她從朱唇內,輕輕吐出那個在登州反抗者中,流傳已久,甚至帶著幾分傳奇色彩的名字。
「殺他兒子的人,在登州內頗有名氣,是煉血十二次的武道大宗師,封號怒海狂龍,真實名字為……林「林青」二字一出。
房間內的氣氛,似乎都稍稍變得沉重不少。
柳鶯說出這個名字後,便黯然垂首。
沉浸在自身的悲苦中。
對她而言,林青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一個傳聞中膽大包天,實力莫測,坐擁近萬怒海軍的同姓名者。
或許在更久遠的記憶角落裡。
也曾閃過一個同樣名叫林青的身影。
那人同樣驚才絕艷,也是她的同門師兄。
甚至還闖下了清平第一拳的名號。
但那身影終究太淡了,與眼前疤臉刀客的形象,與這殘酷的現實相比,虛幻得不值一提。
她根本未曾。
也絕不可能將兩者聯繫起來。
然而,坐在她對面的林青,在聽到覺羅敏這個名字之後,眼神便已幽深如獄。
當覺羅吉與林青的連接,從柳鶯口中道出時。
那些曾經散落的碎片,驟然拚合,勾勒出一道殘酷的因果鏈。
原來如此。
一切都有了答案。
昔日自己為保登州城,斬殺的一位年輕大將,正是覺羅敏的愛子。
自己也因為這等原因,帶領怒海軍逃亡海外定居。
而覺羅敏因此子之死,不敢在關係盤根錯節的登州城大肆報復,轉而將喪子之痛與暴虐本性,傾瀉在其他的反抗據點上。
無意之間,昔日因,竟結出今日這般血腥的果。
這一剎那,林青仿佛看見了柳河城的沖天火光,以及無數順人百姓的哀嚎。
冠以失子之名的悲痛,化作血腥殺戮的盛宴。
此人,該殺,該殺!
心底內,熊熊燃燒的殺意,如同地殼深處積蓄已久的熔岩,自林青心底里,轟然勃發!
這一瞬,柳鶯忽然感覺自己被一頭蠻荒凶獸盯上一般,臉色瞬間慘白。
很快,林青收斂了暴亂的氣息。
就仿佛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原來如此。」林青低聲自語。
看來,有些事,確實必須做個了斷。
這了斷,是對這血腥的因果鏈的斬斷。
是對其他被屠城池無數亡魂的交代。
亦是對自身前行道路的一次清掃。
他想起了遠在海外的怒海軍。
想起了姐姐林玥、妻子司徒玥以及那些追隨自己的部眾。
他們之所以選擇遠遁海外,孤懸於風波之外,除了積蓄力量,一個重要緣由,那便是深深的忌憚。忌憚金族如覺羅敏這般手握重兵,本身亦是武聖強者的實權派,以及金族背後那神秘莫測、擁有詭異妖化能力的聖廟勢力。
這份忌憚,曾是保全實力的必要謹慎。
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已經成聖!
縱然對方是一位武聖,又如何。
他朝一日刀在手,必將快意斬豬狗!
有些債,該討了。
有些路,也該用敵人的屍骨,
鋪得再平坦些了。
柳鶯隱約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
她不安地縮了縮肩膀,卻不知緣由。
房間內,已經陷入一片沉寂。
只剩下柳鶯懷中女兒沈悅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小傢伙終究抵不過飽食後的睏倦。
在母親懷裡,沉沉睡去了。
柳鶯僵坐在桌邊的凳子上,一動不敢動。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骯髒破損的裙擺和那雙沉重刺眼的烏鋼腳鐐上,思緒變得紛亂如麻。這位買下她們的大人問完了話,便不再言語。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宛若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這突然的沉默,比之前的盤問更讓她心慌。
未知的命運,再次籠罩在頭頂。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香氣散去,只剩油膩凝結。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瞥向林青面前那碗未曾動過的米飯。
如此美味的飯菜,但這位大人自己,連一口都沒吃,是飯菜不合胃口,還是別有原因?
各種可怕的猜測在心頭翻湧。
她想起市井間,關於某些權貴富商怪癖的可怕傳聞,身體不由得又打了個寒顫。
為了女兒,也為了或許能探知一絲對方的態度。
她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抬起蒼白的臉,聲音細若蚊納,帶著明顯的顫抖開口。
「大人,您不吃飯嗎……」
林青似乎從某種思緒中被喚醒,緩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淡,卻讓柳鶯覺得自己仿若被冰冷的泉水浸過。
林青緩緩搖了搖頭。
「不了,我要去洗澡。」
只是這簡單的話語,就讓柳鶯立刻噤聲。
她重新低下頭去,心跳如擂鼓。
林青站起身,走到房間內的獨立浴房,關上門,用屏風簡單隔出的浴房區域。
那裡放著一個柏木浴桶,旁邊的小几上擺著客棧提供的乾淨布巾和一小盒澡豆。
他試了試小二早已備好的熱水,溫度尚可,便提起一旁的水桶,將浴桶注至七分滿,水汽氤氳而起,帶著皂角的淡淡清氣。
做完這些,他解開外袍的系帶,脫下沾滿風塵的黑色勁裝,露出裡面素色的中衣。
正當他準備踏入浴桶時。
身後卻傳來了開門聲,以及鐵鏈拖過地板的摩擦聲。
林青動作一頓,轉過身。
只見柳鶯不知何時已放下熟睡的女兒,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她依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破爛的衣袖下,露出滿是污漬和細小傷痕的手腕。
那雙沉重的腳鐐隨著她的移動,在寂靜的房間裡,發出清晰的聲響。
她停在浴桶幾步之外,不敢再靠近,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凌亂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過了好幾息,她才用盡全身力氣般,從喉嚨里擠出羞恥的聲音。
「大人,要不讓我伺候您……洗澡吧………」
最後一個字幾乎輕不可聞。
說完這話,她的身體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脖頸和耳根處泛起一片紅暈。
為了女兒,她豁出去了。
只求自己能夠全力取悅這位大人,
好讓他不對自己的女兒下手。
曾經的柳家小姐,沈家少奶奶。
何曾想過自己會有一日,要對一個陌生男子,說出如此卑微曖昧的請求?
這比被標價售賣,更讓她感到尊嚴掃地。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奴隸伺候主人洗漱是天經地義,而更深層的恐懼則驅使著她。
她怕這位沉默兇悍的主人,會對自己女兒不利,只能主動示好,表現出順從乃至獻身的意願。這,或許是唯一能轉移對方注意力,保護女兒的最好方式。
儘管這念頭,讓她噁心得想吐。
林青看著她。
她站在氤氳的水汽邊緣,身形單薄,瑟瑟發抖。
那雙曾練拳習武,如今卻布滿細小傷口和老繭的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這張帶著泥垢的秀麗臉龐,此刻寫滿了絕望的順從。
這幅模樣,哪裡還有當年武館裡,那個眉眼清冷,內心帶著驕傲的柳師妹影子?
林青心中,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在外面等我就是。」
林青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之所不解開對方的腳銬,也是因為怕她倉惶逃離,從而導致自身下場更加悽慘。
林青的拒絕,來得乾脆利落。
柳鶯聞言,身體猛地一顫,那強撐的勇氣瞬間潰散。
她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不必了,是因為嫌她骯髒,還是嫌她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污了眼?
難道自己連這點伺候的價值,都沒有了麼?
巨大的恥辱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如果連這點用處都被否定。
她和女兒對於這位大人而言,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朦朧水光。
柳鶯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道:「大人,可是嫌我…」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無異於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再次血淋淋地剖開。
她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只能死死地低下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青看著她瞬間崩潰的模樣,沉默了一瞬。
他本不欲多言。
但眼前女子這悽惶無依,如墜深淵的樣子。
終究讓他惻隱之心動了動。
「某家不好女色。」林青開口道。
他語氣依舊平淡,算是給了個解釋。
這句話剝離了所有可能的曖昧,將她的獻身意圖,直接定性為不必要的誤會。
同時,也間接表明了自己對她們母女。
並無她所恐懼的那種下流企圖。
柳鶯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目光更帶著難以置信的看向林青。
不好女色,僅僅只是這樣嗎。
不是嫌棄,不是鄙夷,只是個人習性?
巨大的反差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但對方依舊還是那副平靜坦然的姿態。
柳鶯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也驟然變得一松。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她連忙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低下頭,聲音哽咽:「好的,大人。我這就出去。」
她幾乎是踉蹌著轉身,拖著沉重的腳鐐,逃也似的退出了浴房區域,回到外間桌旁,守著熟睡的女兒。心緒依舊紛亂,但心頭那股關於女兒安危的恐懼,卻悄悄消散了大半。
這位大人,雖然樣子凶,話也少。
但似乎並非想像中的那種惡人?
這個念頭,讓她冰冷的心底。
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暖意。
浴房內,林青踏入溫熱的水中。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閉上眼,感受著熱水驅散連日奔波的疲憊。
柳鶯方才那絕望顫抖的模樣。
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亂世如爐,煆燒眾生。
昔日同門淪落至此,實在可嘆。
約莫一刻鐘後。
林青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衣物,用布巾擦乾頭髮,恢復了那副冷峻的疤臉刀客模樣。
他走出浴房,發現柳鶯正摟著女兒,靠在桌邊,似乎也因極度疲憊而有些昏昏欲睡。
但聽到他的腳步聲,立刻驚醒了,緊張地坐直身體。
林青沒說什麼,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腳踝處,那副沉重的烏鋼鐐銬上。
鐐銬邊緣已經磨破了皮肉,露出紅腫甚至有些潰爛的傷口,血跡和污垢混合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他反手拔出了背後的斬命刀。
刀身出鞘,刀光一閃而逝,並未發出太大響聲。
「鏘!鏘!」
兩聲極其輕微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那副困鎖她多日,象徵著奴隸身份與無盡屈辱的烏鋼腳鐐,如同被切開的豆腐一般,從中斷裂,鬆脫開來,「眶當」兩聲掉落在木地板上。
柳鶯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突然恢復自由的雙腳,又抬頭看向收起長刀,面色平靜的林青,腦子一片空白。就這樣解開了?沒有條件?沒有要求?
「大人,您這是……」
柳鶯喃喃道,聲音乾澀。
她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奴隸主主動解除奴隸的鐐銬。
這簡直聞所未聞!
林青並未解釋,只是指了指浴房方向。
那裡還殘留著些許水汽。
「你們去洗洗,洗乾淨一點。」
這一刻,柳鶯只能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哽咽。
「好的,大人,謝謝大人!」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雙腿麻木,險些摔倒。
穩了穩心神。
她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依舊沉睡的女兒。
一步一步,走向那氤氳著熱氣的浴房。
每走一步,都感覺輕飄飄的。
仿佛踩在雲端,顯得那麼不真實。
懷中的小悅兒,似乎被母親激烈的情緒波動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她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看向林青的方向,又看看母親淚痕未乾的臉,用稚嫩的嗓音小聲嘀咕著:「娘,那個叔叔,他,他幫我們把壞鏈子弄掉了……」
「他看起來,對咱們挺好的,就是樣子兇巴巴的,像廟裡的金剛。」
孩童天真無邪的話語,瞬間打開了柳鶯強忍的淚閘。
柳鶯連忙捂住女兒的嘴,低聲道:「悅兒,別亂說話!」
聲音卻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不敢回頭去看林青的表情,快步走入浴房,輕輕放下女兒,反手關上了那扇不甚隔音的木板門。背靠著門板,她緩緩滑坐在地,終於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
淚水洶湧而出,沖刷著臉上的污垢,
也沖刷著連日來的恐懼。
柳鶯用微燙的清水,
細細擦洗著女兒沈悅身上每一寸污垢。
小傢伙起初還有些怕水,但在母親溫柔的安撫下,漸漸放鬆下來,任由母親擺布。
溫熱的水流帶走連日的污穢,露出孩子原本白皙嬌嫩的肌膚,只是瘦得有些可憐,肋骨根根分明。輪到柳鶯自己時,她動作有些遲滯。
褪去那身幾乎無法蔽體的破爛衣衫,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同樣遍布的污漬擦傷,以及腳踝上那兩圈被鐐銬磨得皮開肉綻、紅腫潰爛的傷口,強烈的屈辱感再次襲來。
她咬著牙,用粗糙的澡豆用力搓洗。
似乎這樣子,就能洗去那些不堪的記憶。
熱水浸入傷口,帶來陣陣鑽心的刺痛,她卻恍若未覺。
洗淨長發,擰乾,用布巾包裹。
沒有換洗衣物,她只能暫時穿上客棧備用,略顯寬大的粗布浴袍。
抱著同樣裹著小浴巾的女兒走出浴房時。
她心中依舊被巨大的忐忑填滿。
門外的世界,那位沉默的刀疤臉大人。
接下來會如何對待她們?
她不敢深想,只能緊緊抱著女兒,如同抱著最後的浮木。
然而,當她推開浴房門時,卻發現外間空無一人。
那位大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柳鶯的心猛地一沉,難道他,就這樣走了。
還是,去叫了很多男人過來?
對了,那個大人只說的是自己不好女色。
但他的一些朋友呢?
無數個念頭瞬間閃過,讓她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