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望著滿堂齊刷刷投來的震驚、狐疑,還帶著幾分隱晦控訴的目光,耳根不自覺隱隱發燙,心底悄然升起一抹尷尬。
咳!那不是,氣氛剛好烘托到那裡了嗎?
烏龍被揭穿時,他的確是既錯愕又窩火。
實在是這信息差誤造成的後果,太要命了!
他先前還暗自佩服姚賈,在宮宴上那般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當眾立下稷下論道的誓約,一副胸有成竹、穩操勝券的模樣。
儼然是自信能舌戰群儒、碾壓百家的姿態。
不愧是青史有名的縱橫家、外交家,果然好氣魄、好膽略!
結果沒想到,鬧了半天,姚賈哪裡是自己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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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明是把全部勝算、所有籌碼,一股腦全壓在了自己身上,默認了他周文清能以一己之力,輕鬆碾壓稷下一眾飽學天驕士子。
就……離譜!
意識到這一茬,再回想當初一幕——什麼欽佩、什麼欣賞、什麼讚嘆,通通全沒了。
剩下的唯有心驚膽戰。
周文清只覺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到底是誰給他的勇氣?
哦,是我啊~那……事情更大了!
再一次心底崩潰吶喊,自己在這群人眼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啊?!
就是聖人,也不能樣樣精通、理所當然的毫無短板吧?
可轉念冷靜下來,此事也不能全怪姚賈入主為先。
畢竟,這個嘛……他也有一定的責任。
誰能想到,身為秦王親定、教導長公子扶蘇的老師,骨子裡藏著跨越千年的認知偏差,在先秦經學語境裡,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半個「文盲」呢?
縱然承襲了這具身軀原本的記憶,可刻在骨子裡的後世言語習慣,一時半刻根本難以徹底扭轉。
無數後世耳熟能詳的成語俗語,歷經千百年斷章取義、語義磨損,流傳到先秦,本意早已截然相反。
直到現在,憶起那個「令人窒息」的午後,周文清依舊感覺頭皮發麻,腳趾抓地,難堪得恨不得當場刨個洞把自己埋了。
那日本是天朗氣清、風軟雲閒的好天氣。
他從粟內史寺處置完公務回府,剛踏入庭院,便見今日的周府格外熱鬧。
大秦第一內卷人李斯,散直不回自己府上繼續伏案批卷,反而跑到他這裡,斜倚在搖椅上,手執摺扇慢悠悠地一晃一晃,好不逍遙。
不遠處的青石石桌旁,王翦、蒙武兩位老將軍倒是常客了,二人各坐一側,手邊擺著兩壇封泥未拆的佳釀,笑聲爽朗。
周文清頓了頓,才提步上前,對著兩位老將軍隨意的頷首致意,然後目光一轉,落在李斯身上。
周文清挑了挑眉,提步上前,先朝兩位老將軍拱了拱手算是打過照面,然後視線一轉,精準地落在李斯身上。
見他一副當家主人的悠閒的姿態,周文清也沒客氣,伸手一把抽走了對方手中那把正搖得歡的摺扇,晃了晃,開口揶揄道:
「呦,這不是堂堂日理萬機的李廷尉嘛,今日怎得如此清閒,有空屈尊來我這小院乘涼?」
手上驟然一空,李斯也不惱,只搖了搖頭,抬手虛指身側空著的搖椅,同樣調笑道:
「這不是正好新茶下來了,知你喜歡,我這個『日理萬機的李廷尉』,可不就巴巴地給『周內史』送來了?」
「快坐下來嘗嘗,別辜負了這好茶。」
周文清目光狐疑的在李斯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案上那盞新茶上——
茶湯清亮,葉芽舒展,一看便是好茶無疑。
他放下摺扇,在搖椅上坐下,端起茶盞小啜了一口,入口清潤回甘。
他抿了抿唇,又品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茶是好茶,不過,平時這新茶不是扶蘇順帶捎來的嗎?今日怎麼換你親自跑這一趟?」
李斯眼睛轉了轉,剛想開口,便被旁邊一道敞亮嗓門搶了過去。
「因為他虛!」
聊到這個話題,王老將軍似乎突然興奮起來,猛地一拍桌,酒碗裡的酒液跟著晃出幾滴,對著周文清擠了擠眼睛,戲謔道:
「子澄啊,你昨日休沐,可是錯過了一場好戲!」
「昨日散朝後,大王留我們幾人殿中議事,尉繚先生正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呢,這廝——」他一指李斯,「頭一歪,竟當眾趴在案上了!」
「可不是。」蒙武也忍不住笑著補刀,「大王連喚兩聲沒應,嚇了一跳,還以為他昏厥過去了呢,連忙讓內侍傳呂醫令入殿診治。」
「誰想那內侍還沒走出殿,這廝就打起了鼾,那叫一個響亮,哈哈哈哈哈哈哈!」
蒙武、王翦兩位老將軍笑得鬍子直顫,李斯也聽得臉皮發燙,又拿這兩位沒轍,只能苦笑著抬手拱了拱,連連討饒道:
「兩位老將軍,莫要再笑了,給李某留點面子吧!」
「哦?」
兩位老將軍對視一眼,笑得更歡了。
「固安兄怕不是又通宵處理政務了吧?」
周文清好笑又無奈地瞥了李斯一眼,搖了搖頭。
「我料想,若是有個燭火商在你府旁做生意,怕是得特意焚香感謝你——日日通宵,燈油不斷,生意想不好都難。」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幾分真心勸告,又補了一句:「固安兄,便是為了不讓那燭火商真把你年紀輕輕就請上牆供著,還是早些歇息吧。」
李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定一定。」
他嘴上應著,但那眼神分明寫著「這次是意外,下次我照樣熬」。
周文清太了解他的性子,心中嘆了口氣,想著以後讓人多盯著些,就沒再多勸。
他目光落回手中的茶盞,又抿了一口,才好奇道:
「不過固安兄在大王面前打起了瞌睡,與給我送茶有什麼關係?」
「你可別被他糊弄了!」王翦當即又一次拆台,「他哪裡是好心專程送茶,分明是跑你府上蹭好茶喝!」
見周文清眼底疑惑未消,蒙武順勢接過話頭,細細解釋原委:
「昨日李斯殿前當眾昏睡,大王又氣又憂,特意強令他休沐兩日,不許碰半分公務、只許靜養。」
「這廝得了空閒便坐不住了,第一時間晃到你府中,恰好遇上前來送新茶的長公子。」
說著,蒙武抬手指向內室方向,示意道:「不止長公子,大王也在裡頭歇腳呢。」
周文清聞言恍然。
原來如此,今日真熱鬧,竟是連大王也來了!
不過……扶蘇……
周文清皺了皺眉。
扶蘇來他府上倒不稀奇,只是他都回來這么半天了,還沒見人出來,倒是有些奇怪。
沒聽見動靜嗎?
周文清瞥了一眼兩位將軍手底下的石桌,上面還帶著飛濺的酒液。
這麼大聲響,不應該呀!
李斯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困惑,溫聲笑著解釋:
「長公子前幾日得了兩片通透無瑕的琉璃,心裡一直惦記著你造的千里鏡,今日好不容易從大王手中討來你先前做好的成品,一來便扎進內室,想著能不能仿製出來,已經悶頭鑽研了大半日了。」
他頓了頓,眼底壓著幾分憋不住的笑意:「我方才進去看過一眼,到現在也沒什麼進展,怕是……難有進展了。」
「為何啊?」周文清下意識問。
「還不是因為大王。」
王翦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道:「大王對那望遠鏡稀罕著呢,虎視眈眈盯著,不許碰壞了、更不許拆、不許動,束手束腳的,長公子便是再聰明,又能研究出什麼名堂?」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得意,「瞧瞧我,我府上的那架望遠鏡,我可是看著章邯拆開研究了一遍,又組裝回去了,一點事都沒有。」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蒙武聽得無奈翻了個白眼,當場拆穿他:
「那是因為那架望遠鏡本就是章邯那小子的,子澄就造出兩架,唯二的寶貝,要真是落在你這魂不吝手裡,你保准比大王還寶貝!」
「嘿!你這老匹夫——」
王翦被拆穿,老臉一紅,當即舉起拳頭作勢要打,正在這時。
「方才便聽見院中吵吵嚷嚷,諸位愛卿在談什麼樂事?也讓寡人聽聽。」
卻是嬴政帶著扶蘇一起出來了。
嬴政一襲素色常服,未戴冕旒,少了幾分威嚴肅穆,多了幾分親和隨性,步履沉穩,信步上前。
扶蘇則垂手跟在父王身側,懷裡小心翼翼捧著裝那架望遠鏡的錦緞匣子,眉眼間帶著些許委屈。
「見過大王。」眾人連忙起身見禮。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免禮,然後將目光轉向剛說了大王「小話」,無比心虛的王老將軍。
老將軍還僵硬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仿佛定格了一般——拳頭舉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蒙武眼珠飛快一轉,眼底閃過促狹笑意,搶先上前一步,抱拳揚聲,故意拖長語調:
「大王,方才——」
這話剛起個頭,尾音還未落地,王老將軍突然動了。
他一個激靈跳起來,大手猛地一伸,快准狠鎖住蒙武的脖頸,硬生生往後一甩,將人「噔噔噔」甩飛出去好幾步。
而他自己,則是虎目一彎,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抱拳拱手道:「沒什麼要緊事!大王,臣等不過隨口說笑罷了!」
嬴政本是隨口一問,見王老將軍反應這麼激烈,反而來了興趣。
「哦?果真如此?」他饒有興致地看向蒙武。
蒙武險些一膝蓋撞上身後的石凳,剛穩住身形,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脖子,正惡狠狠地瞪向王翦。
老匹夫下手真狠!
可待大王玩味的視線看過來,他兇狠的眼神表情一滯,化為尷尬。
糟了,本想捉弄那老匹夫一下,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這下讓他怎麼圓?!
要實話實說嗎?其實那老匹夫也沒說什麼,就是……
蒙武欲哭無淚,後悔不已。
這倆老頑童啊~
周文清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接過話頭道:
「回大王,臣等是在討論長公子能否仿製望遠鏡一事。」
這話一出,嬴政眼底那點玩味的笑意悄然一閃,眼神微妙地飄忽一瞬。
他心裡可是一清二楚,托他的「福」,扶蘇能仿製出來才有鬼!
但嬴政當然不會承認,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身旁的長子,果斷將問題推到他頭上:
「嗯,扶蘇愚鈍,遠不如周愛卿學識淵博,愛卿所造的技巧精密之物,他自然是無法仿製的。」
父王!
扶蘇猛地抬起頭,澄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不可置信,直直看向自家父王,無聲控訴。
然而……嬴政全當沒看見,他面不改色,默默地伸出手,將扶蘇的倔強揚起的小腦袋又按了回去。
動作之自然,像是在揉弄一隻炸了毛的小貓崽。
咳!養兒千日,用兒一時,在周愛卿面前,為了寡人的顏面,你還是犧牲一下吧。
扶蘇:嗚嗚嗚~父王不愛我了~
周文清看著自家徒弟被按頭下,癟著嘴,委屈巴巴,有苦說不出的模樣,頓時就心疼了。
他當即開口,護短反駁道:「大王此言差矣,長公子天資聰穎、心性踏實,為鑽研一物能靜坐半日、潛心苦思,這般恆心與定力,已是世間少有,何來愚鈍呢?」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想著雖要護著自家徒弟,但為了大王的顏面,也不能完全反駁,於是話鋒一轉,順勢點了扶蘇的短處:
「只不過既然先生已回府,近在咫尺,有何難題自向我請教,放著先生不問,偏要自己悶頭摸索,如此閉門造車,不知變通,可不是一個聰明孩子所為。」
「扶蘇,你明白了嗎?」
話音清脆落地,坦蕩自然,周文清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語氣中還帶著師長的教導意味。
「……明白、了?」扶蘇遲疑的回答,只是語氣有些不確定。
嗯?怎麼是這個反應?
正想一如往常那般,點頭肯定自家學生他周文清,自然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遲疑。
他微微俯身,彎下腰平視少年,清清楚楚撞進扶蘇一雙盛滿迷茫的眼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困惑。
莫非是自己方才說得太過晦澀,孩子沒領悟?
不能吧?
周文清思索片刻,依舊沒想明白,但秉持著師者的職責,語調放得更柔和了幾分,循循善誘道:「扶蘇,先生方才說了,你若有什麼難題,盡可直言,不必有所顧慮。」
扶蘇猶豫了片刻,在周文清鼓勵的目光下,終於用力的一點頭,大聲開口道:
「先生,您方才說的話,扶蘇不明白,『閉門造車』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好像……和扶蘇以往所學有些不同。」
少年清脆的話語輕飄飄落地,周文清臉上溫和的笑意卻猛地一僵。
他心口驟然一空,莫名生出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