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緊張地咬了咬唇,聽著姚賈自責的聲音越說越沉,後果越推越遠,原先一直昂著小腦袋、裝作研究房梁的姿態不知不覺就散了,緩緩低下頭,脊背微微繃直,心頭一陣酸澀與懊惱。
說其使臣,至少在名義上,他才是此番出使的正使才對,既下定決心擔此重責,如何能讓姚賈一人包攬所有過錯?
更何況今日宮宴數次變故,若非姚賈提前籌謀、步步提點,他只怕難免露怯、貽笑於人。
該擔責請罪的,應該有他一份才對。
扶蘇指尖微微蜷縮,手心死死攥緊袖擺,雙唇用力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必須出謀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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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中飛速翻絞、苦苦思索,可閱歷尚淺、臨機經驗不足,任憑他如何拼命去想,也尋不出半分可行的補救之法。
滿心愧疚與無力感交織,少年肩頭不自覺微微垮塌,脊背輕輕彎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無措又喪氣的頹然。
蔫巴巴的,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
好難哦,先生,這題我好像做不出來。
扶蘇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微微轉過身,瞥向房間正中心的兩個人,目光中不自覺流露了出幾分期待。
在他心中,先生總是運籌帷幄,好像世間沒有什麼事能夠難到他。
所以……這回也會如此吧?
那邊,周文清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展開。
他有些「麻爪」的看著抓著自己衣袖的姚賈,正一臉嚴肅,語速越來越快,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根本不給他發揮的餘地。
姚賈眉心死死擰成一個川字,神色緊繃,語速飛快地推演對策。
「我來時馬車上還思慮過,我大秦人才輩出,或許可快馬傳信咸陽,調國中擅長論道辯學的文士星夜馳援!」
話音剛落,他自己率先一頓,腦中飛速算清時日,狠狠搖頭否定。
「不成,三日之內,他們怕是趕不來,除非能夠再拖延稷下文會的時間,但……算了,此舉恐怕更難。」
周文清抓住這轉瞬的停頓,連忙輕吸一口氣,嘴唇微張,好不容易擠出半句:「其實……」
「還有一策!」
姚賈思緒飛轉,瞬間截斷他的話頭,眼睛驟然一亮,又匆匆拋出新方案。
「子澄,你手邊的暗衛多,問問他們能不能調動在臨淄暗線,全城搜羅城中能言善辯、精通文辭之人,重金招攬過來助陣!」
終於聽見對方提及自己,周文清連忙往前湊了半寸,抬手欲抬,想搶著道出心中籌謀:「我……」
「你說得對!」姚賈反手一把扣住周文清的小臂,兀自搖頭否決,語速愈發焦灼。
「倉促尋訪之人,到底底細不明,重金聘用,更是難保忠誠,一旦其心性不穩、言辭有失,當場被人詰倒、甚至被策反站隊,那無異於是自掘墳墓!」
不,我還沒說話呢,周文清虛起眼睛。
姚賈全然沒察覺他的無奈,抓著周文清衣袖的手愈發用力,咬了咬牙,決然開口道:「實在不行,乾脆由我親自登壇!」
「從即刻起,我便閉門不出,不眠不休,逐條梳理百家經義,再怎麼說,我也是縱橫之士,雖不擅長義理辯難,至少……至少我口齒伶俐,論臨場口舌交鋒、應變辯駁,總歸是不輸旁人!」
他語速急促,已然飛速敲定了臨時對策,當即轉頭認真排布分工,語氣倉促又懇切:
「還有你,子澄!眼下時日緊迫,容不得半點拖沓,我們需得立刻打探清楚,三日后稷下論道,孟祭酒會派出哪一學派下弟子、慣用何種立論詰難!」
「我知曉你不擅經義註疏、不熟章句辯難,無妨!我連夜整理出來,你背下就是,屆時我主力登台,你從旁輔助兜底,補我疏漏、穩我陣腳,到時候……」
「到時候,你就累癱在論壇上啦!」
周文清終於聽不下去了,用力甩開他抓著自己的手,沒好氣地開口。
「瞧瞧你說的像話嗎,普天之下,誰能僅憑三日光陰,倉促註解,就吃透百家經傳,勝過常年浸淫經學、日夜苦修的稷下天驕?」
他後退半步,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姚賈:
「便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諸子典籍浩如煙海,就算不眠不休,三天三夜,誰能看完?」
「再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你僥倖看完、勉強記下,若稷下這群學子這麼容易就被駁得抬不起頭,那我千里迢迢跑來臨淄、入稷下觀學為的是什麼?飛土揚塵吃不夠嗎!」
周文清微微眯眼,目光帶著幾分審視,直直被甩開後,就一言不發的姚賈:
「你這滔滔不絕,一通亂七八糟的歪點子層出不窮,莫不是……怕我氣惱於你,故意東拉西扯,帶偏我思路吧?」
「呃……」
姚賈喉間一哽,眼神又開始飄忽了。
不是吧,他都表現得這麼賣力,嘴皮子都要磨幹了,子澄的情緒還沒被打斷呢?
竟然還記著要找他秋後算帳。
命苦矣!
「先生,先生,你別生氣了。」
一旁悄悄觀察情況的扶蘇,見狀連忙快步上前,站到兩人中間,聲音帶了點焦急。
「先生,姚客卿也只是一時疏忽,他方才句句都再想辦法彌補疏漏、保全大秦體面,絕非故意敷衍糊弄您,您、您要怪,就怪我吧。」
扶蘇一閉眼,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道:
「姚客卿與先生相識日淺,不甚了解您所長所短,可我身為您的弟子,日日受您教誨,本該最清楚您的本事,事前卻未提醒周全,身為正使,事發時竟也全程未曾察覺半點不妥,是我失職。」
「先生,我……」
扶蘇低下頭,指尖死死攥住衣袍邊角,無意識地反覆揉搓蹂躪著錦料,一副懊惱不已的模樣。
周文清垂眸看著眼前毛茸茸、蔫搭搭的小腦袋,又瞥了一眼眼神飄忽、暗自苦臉的姚賈,忽然輕笑一聲:
「我什麼時候生氣了?」
扶蘇、姚賈、李一,以及內室門上一隻只緊貼著的耳朵,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姚賈嘴角微抽,心底瘋狂譁然:
方才那壓迫感、那冷氣,差點沒把我魂都凍住了,還叫沒生氣?!
全屋子人,心裡齊刷刷冒出同一句話:
那您老生氣得是什麼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