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耳邊驟然落針可聞的死寂,徹底坐實了他心底那糟糕透頂的預感。
周文清脊背微僵,極其緩慢地挺直身子,一卡一頓地抬眼望去。
果然,四雙眼睛、八道視線,齊刷刷牢牢釘在他身上,詭異而微妙。
李斯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幾乎可以上演一出川劇變臉了。
他看了眼周文清,又瞟了瞟旁邊的大王一眼,唇瓣幾度開合,欲言又止。
這……子澄莫不是故意如此,話裡有話,又準備幹什麼挑戰心臟的大事,只是自己倒霉的又一次沒被提前告知而已?
——很有可能,這傢伙在這方面可是個慣犯了!
可……萬一,這回對方真是純粹口誤、用詞失當呢?
當著大王、長公子與兩位老將的面,無人圓場,豈不是要下不來台?
要知道子澄素來是最好體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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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糾結地腦子都快打結了,眼睛抽搐一般,瘋狂地給周文清使眼色。
——到底用不用打圓場,你給我個暗示啊!
相較之下,靠得更近、聽得更清楚的嬴政,則是要顯得波瀾不驚的多。
他只是微微垂下眸,一臉若有所思、高深莫測的模樣,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微微出神。
唔,周愛卿方才所言,似是有些……怪異,莫不是有什麼寡人沒能理解的深意?
——不行,雖然寡人沒聽懂,但寡人絕不能表現出來!
他飛快垂眼掃了一眼身側的扶蘇,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隱秘讚許。
還好這小子夠機靈、敢問敢疑,關鍵時刻總算是長了點眼色。
嬴政悄悄側過頭,耳朵微動,心裡滿是期待。
——寡人倒要好好聽聽,周愛卿此番,又有何等驚世高見!
蒙武一臉困惑,目光來回輾轉,先端詳著神色僵硬的周文清,又瞟向暗自沉思的李斯,最後落於神色深沉的嬴政臉上。
怎麼無人說話,莫不是他聽錯了?
最後,他將視線落在一旁,正悄悄用小指掏耳朵的王老將軍身上。
兩人視線一撞,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沒有聽錯呀!
那……
子澄必是為了讓大王不再留意方才所問,以免他二人為難,才故意這般「用詞失當」,轉移注意力的!
子澄待老夫,果然厚道啊,寧願自己失了顏面,也要為老夫解圍。
於是,王老將軍眼珠子一轉,忽然哈哈大笑,聲若洪鐘。
「哈哈哈哈!好你個周文清,竟敢又拿老夫逗樂!」
他撫著鬍鬚,神色帶著幾分自得傲然,眉眼間滿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篤定,故意高聲道:
「你莫不是看老夫常年征戰沙場,便當真以為我這一粗莽介武夫,會聽不出你這言語間的破綻,還會傻乎乎出言附和,好讓旁人看笑話、尋我開心嗎?」
「哼!老夫偏不上你的當!」
說完,他目光一轉,落在周文清身旁滿臉茫然的扶蘇身上,拍了拍胸脯,底氣十足地道:「長公子,你這個問題,不必勞煩子澄了,老夫來替你解答!」
說完,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道:
「閉門造車,出門合轍——是說古之匠人,縱使閉門獨造,所制車輪車體,出門必與道路軌轍相合,此乃贊人法度嚴謹、技藝精純、胸有規矩的褒揚之語。」
「所以長公子之前所學沒有錯,是你的先生,在故意考校你,也考校老夫呢!」
「哦,原來如此。」
扶蘇聽得連連點頭,眼底迷霧瞬間散盡,一副徹底豁然開朗的模樣。
他小腦袋輕輕一晃,細細回味片刻,立刻端正身姿、斂整衣袍,對著周文清恭恭敬敬躬身拱手,態度謙遜又誠懇。
「先生,扶蘇徹底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了,您方才故意反用古諺,是有意試探我,想看我治學是否堅守本心、保有主見,遇有疑慮,能否敢於發問,對吧!」
對……嗎?
周文清看著扶蘇那雙真摯誠懇的眼睛,只覺得喉頭一緊。
對個毛線!
分明是他自己古今詞義混淆,到頭來卻讓乖巧好學的扶蘇,硬生生自我腦補出一場「先生苦心試煉、因材施教」的大戲。
濃烈的「誤人子弟」的愧疚感順著心口往上涌,臊得他耳根發燙。
尤其,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大王還微微點頭、一臉欣慰認可地看著他們。
儼然是對這離譜解釋,全然信服的模樣。
大王竟然,信了……
啊,久違的良心,好痛!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是一個毫無師德的黑心老師——「學藝不精、誤人子弟,還辜負了學生家長全然的託付與信賴」。
層層疊疊的負罪感壓得他手足無措,窘迫得眼神都不知該往哪裡放,恨不得原地蒸發。
「嘶啦」一聲裂響。
竟是周文清手中那把摺扇,在他指尖無意識的反覆搓揉、無情摧殘之下,再也不堪重負。
碎聲突兀刺耳,瞬間拉回全場目光。
李斯眼皮狠狠一跳。
他猛吸了一口氣,看著那撕裂成兩半的扇面,欲哭無淚,心都在滴血。
我的寶貝玉骨摺扇啊,嗚嗚嗚~
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在那之後,雖然用師門「特立獨行」的藉口,勉強搪塞了過去,但周文清還是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陰影。
哦,大概……李斯也是。
總之,從此以後,與「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這個古語一起深深刻進周文清腦海的,還有對所有成語、諺語、俗語,甚至只要是四個字、八個字的詞語,都千萬千萬,要在腦子裡過上一遍,再三斟酌確認,才敢說出口。
這種狀態,讓他坐而論道,侃侃而談、口若懸河,顯然是過於勉強了。
時間回到此刻,面對姚賈既驚又疑的目光,周文清微微一笑。
「好啦,真若說起來,姚、仲謀還是因為我的暗示,才挺身而出、謀劃此局的,我若當真怪罪,豈不是要先怪我自己?」
此言一出,姚賈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緊抿的唇線微微鬆了一松。
方才那些句句鏗鏘、擲地有聲的誠懇認錯也好,似是而非、亦真亦假的逃避轉移也罷,即便表現得再若無其事,他心中始終惴惴難安。
畢竟,這般疏漏,很有可能造成的致命後果,姚賈心知肚明。
但此刻,因為周文清輕描淡寫的態度,那根在馬車上就繃了一路的弦,終於鬆弛了幾分。
如釋重負……
姚賈眼底浮起幾分動容,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只化作一聲輕嘆。
他搖了搖頭,看向周文清:「子澄,我——」
周文清抬手,神情溫嗯,斂:「好啦,你我之間,有些話便不必多言,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補上這處漏洞。」
姚賈頓了頓,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是啊,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補上這處漏洞。
之前草草而言的方法,顯然行不通,他眉頭緊鎖,垂首陷入思索。
哎?事情的展開,好像又又一次出乎意料了耶!
一旁衝上來求情、卻絲毫沒派上用場的扶蘇,目瞪口呆地糾結了一會,然後左看看一臉凝重的姚賈,右看看自家先生那張依舊從容的面孔。
他突然靈光一閃,忍不住脫口而出:「先生,您該不會已經有辦法了吧?」
有辦法了?
姚賈猛地抬起頭。
只見周文清淡淡一笑,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抬起手邊的摺扇,指了指門口的方向。
「算算時辰,我的客人也該到了,扶蘇,你去替為師看看,王賁他們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