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不多要

  閩浙總督衙門設於宣政街,為五代十國時期閩王王審知的宮殿,宋代提刑司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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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時期亦為省政府所在地,位於後世福州省府路一號。

  翌日,天剛蒙蒙亮,宣政街的閩浙總督衙門便片刻不得消停。

  東純等人生怕王懿德負氣意氣用事,不願出城見英夷領事麥華陀,惹得英夷不快,紛紛派人來催王懿德儘快出城見麥華陀。

  幾家家人輪番遞帖送信。

  王懿德坐在總督衙門籤押房裡,不耐煩地拆閱了東純等人的信,愈發心煩意亂。

  洋人不能入城,只能他出城和洋人談,堂堂閩浙總督,出城去會一個夷使,還他娘的不止一次,這在王懿德看來無異於奇恥大辱。

  他王懿德讀的是聖賢書,做的是封疆吏,如今倒要低眉順眼地去見夷人,談那茶馬糧菜的買賣。王懿德越想越窩囊,又想到城內的那幾個滿大爺啥都不干,唯獨將他打發出城見英夷領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氣歸氣,可英夷領事總得見。

  福建的餉,可還指著販賣給英夷的茶葉,加強福州駐防八旗和福建綠營團練戰力的軍火還得從英夷那裡買。

  王懿德長嘆一聲,把東純等人的書信往案上一摔。

  「更衣!備轎!」  總督出行的儀仗,自有規制。

  八擡綠呢大轎,鳴鑼開道,迴避、肅靜的高腳牌樣樣不少。

  天朝總督之尊出城見英夷領事在王懿德看來已經夠憋屈了,王懿德自然不會在排場方面再委屈了自己。一路上淨水潑街,銅鑼咣咣地敲起來,行人紛紛避讓。

  1850年代的福州城垣面積只有後世的零頭,面積不過五點一平方公里,城區北至屏山北麓,南至於山南麓,東至晉安河,西至白馬河與西湖之東。

  王懿德剛出南門之際,城郊建築尚且密集,斗中路兩側,店鋪民房鱗次櫛比。

  越往南走,建築愈發稀疏,除了斗中路、茶亭路兩側還有些房屋,其餘地方放眼望去儘是綠汪汪的水稻田。

  王懿德的隊伍一路南行,過了中亭街,人煙復又稠密起來。

  這裡是閩江邊的商港江港所在,也是福州最為繁華的商業區,茶幫、錢莊皆匯聚於此。

  洋夷則被限制在閩江對岸的倉前山地區活動,對岸零星的三桅夷船和火輪船與本地那些畫著彩繪的福船、烏篷船並在一處,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到得閩江北岸的江港碼頭,王懿德下了轎。

  他整了整衣冠,在督標兵的簇擁下登上早已備好的官船。

  船離了岸,向著江心划去。中洲島橫臥江中,島上炊煙裊裊,幾戶漁家的孩子赤著腳在灘涂上追逐。船過中洲,對岸的倉前山(煙山)愈近。  倉前山不高,卻林木翁郁,山間隱隱露出幾座西洋式樣的屋頂。

  英夷最早到福州是看上了城內的烏石山,在烏石山積翠寺租房設館,還帶了一幫子西洋傳教士。烏石山為福州的文化名勝、風水重地,山上遍布寺廟道觀,更有歷代文人墨客留下的摩崖石刻,從唐至清,幾無斷代。

  英夷領事攜傳教士入住烏石山傳教布道這一消息傳出,滿城譁然。

  百姓官紳,無不憂心洋夷入住此地會壞了城內風水,壞了本地文脈。

  本地士紳紛紛聯名上書,百姓也聚眾請願,福州官府本也不喜洋人進城,最要緊的是牽頭此事、上書官府的是告病在籍的林則徐。

  尋常草頭百姓的訴求,福州地方官自可束之高閣,等風頭過去也就過去了。

  在籍老幹部聯合本地鄉紳提出的訴求自然不能無視,否則林則徐即便不把事情捅到道光皇帝那裡,只寫信向他的故舊門生發發牢騷,也足夠福州地方官喝上一壺。

  福州地方官遂照會勒令英夷出城,不許其在城內設洋館。

  連原本在江已經租好房子,準備在福州長久做生意的各國洋行洋商也被趕到了閩江南岸的南島倉前山地區。

  英夷遂將目光轉向南島,並於咸豐五年開始在倉前山動工,興建正式的領事館。

  法、美二夷,也是將領事館設於此地。

  不過最早重點探索福州商埠的不是英夷,卻是彼時美利堅的旗昌洋行,如今此洋行已為北殿所持股,占股超一半,更名華昌商行。  最早在倉前山營建領事館的也是華昌商行。

  故而時至今日,英、法二夷的領事館尚在營建之中,福州口岸已經完工的洋夷領事館,只有如今華昌商行租給美利堅政府的那座美利堅駐福州領事館。

  英法二夷領事,眼下都是租借美夷的領事館的辦公室辦公。

  早先王懿德並不知曉旗昌洋行為何更名華昌商行,更不知曉華昌商行是北王彭剛的產業。

  現在王懿德倒是知道了,也清楚華昌商行的華人雇員,乃至洋雇員都可能是北殿的探子。

  知道歸知道,不過王懿德也不敢聲張,對在福州根基日深的華昌商行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

  華(旗)昌商行是在任內於福州立足的,這事不上秤的話頂多就是美夷來榕營商,符合通商規程,上了秤擺上面,高低得被扣上一個里通發逆的帽子,頂戴不保不說,怕是連腦袋都難保。

  王懿德乘坐的官船靠上了閩江南畔的倉前山山麓的泛船浦碼頭。

  碼頭上,早有一人恭候多時。

  恭候之人不過三十二三歲年紀,穿著筆挺的洋裝,頭戴絲綢高頂禮帽,此人正是英夷駐福州領事,麥華陀。

  麥華陀雖然只有三十二歲,可從道光十九年隨傳教士父親麥都思來華算起,在中國的時日已有十八年。他的人生有一大半是在中國度過的。

  初來華時,麥華陀還是義律的秘書室里的一個毛頭小子,擔任璞鼎查的隨員,親眼目睹了「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的全過程。  戰後麥華陀又做了英國駐上海首任領事巴富爾的翻譯,參與了上海開埠後最要緊的土地租賃談判,如今做到了駐福州領事。

  英國駐華的外交官乃至其佐官隨員多中國通,麥華陀也不例外。

  麥華陀不僅精通漢語官話,還通曉粵語、閩南語、福州話、寧波話、上海話。

  麥華陀經常和清廷官商打交道,他對韃靼政府的官員再了解不過。

  他清楚韃靼政府的這些官員貪婪且好面子,又喜擺譜。

  尤其是王懿德這等封疆大吏,一介總督之尊,出城來南島見他這個夷使,王懿德心裡肯定不好受。為了儘早促成和福建韃靼政府的合作,只要對方不過分,麥華陀對表面上的虛禮,看得也沒那麼重。既然自己進不了福州城,為了讓王懿德心裡好受些,麥華陀遂親至泛船浦碼頭迎接王懿德。麥華陀見王懿德下船,搶上幾步,摘下禮帽,學著中國人的樣子,朝王懿德深深一揖:「制大人遠道而來,鄙使有失遠迎。」

  麥華陀一口官話,字正腔圓,競比許多閩籍官員還地道幾分。

  麥華陀表面上把姿態放得很低,王懿德心裡頭難得暢快了些,隨即端起了架子,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麥領事客氣了。」

  麥華陀直起身,又側過身子,做出一個引路的手勢,親自為王懿德引路:「大人請,山路難行,大人受累了。」

  麥華陀走在前面,微微欠著身子,不時回頭,提醒王懿德留神腳下的石階。

  山路蜿蜒而上,道路兩側是榕須入地,綠得發亮的老榕樹。

  沿途幾處工地正在大興土木,立著腳手架,四處堆放著木料、石料、板瓦、紅磚、水泥等物,這正是英法二夷正在營建的領事館,幾個洋人工匠正指手畫腳地吆喝著中國苦力。  再往上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完工不久,懸掛著星條旗的二層洋樓。

  此樓白牆板瓦百葉窗,門前立著兩根西洋石柱,此處便是美利堅國的臨時福州領事館,也是華昌商行福州分部所在。

  就連美利堅駐福州領事也帶有華(旗)昌商行背景,乃華(旗)昌商行的合伙人,前任二班托馬斯·鄧恩。

  王懿德腳步一頓,瞳孔微縮,一想到這座領事館和短毛有干係,是他眼皮子底下置辦而成的產業,王懿德不免心裡發毛。

  美利堅福州臨時領事館隔壁,也有一座領館在修建,主體建築已經完工,這是美利堅國的正式領事館。「王大人,請。」麥華陀察覺到了王懿德臉色有異,也不多言,仿佛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依舊笑容可掬,側身讓路。

  五口開埠以來英資洋行的重點是鞏固廣州生意的同時,大力押註上海口岸,認為上海口岸很有潛力,將來有望背靠更大的經濟腹地,取廣州而代之,成為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

  至於夾在上海、廣州之間的寧波、福州、廈門三個口岸,英資洋行投入的資源有限。

  福州口岸遂為彼時的旗昌商行所捷足先登。

  如果有的選,麥華陀也不想租美利堅的臨時領事館辦公,他也清楚這座領事館建築很可能是彭剛的產業。

  奈何福州官府限制他租用寺廟民居,這是他唯一能在福州府租到的體面西洋建築,只能從美利堅這個二房東手裡頭租。

  王懿德定了定神,擡腳邁進了門。

  樓內陳設往好聽了說是中西合璧,往難聽了說則是不倫不類。  有波斯的地毯、沙發、壁爐、自鳴鐘,配著花梨木桌椅、青花瓷瓶、掛軸山水。


  賓主落座,茶香裊裊,自鳴鐘在牆角滴答滴答地走著。

  王懿德先開了口:「茶葉之事,本督與闔省同僚計議過了。今年福建茶情,長勢產量尚可,各地茶區頭春茶已進入採摘與初制階段。福、廈二口岸,可以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一些閩茶出口量。」言及於此,王懿德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閣下先前所言,每年增加出口三十萬海關擔茶葉,恐難做到。」

  王懿德說這時目光一直落在麥華陀臉上。

  吃了華昌商行在他眼皮子底下建設館、布設眼線的虧後,王懿德吃一塹長一智,重視起了對北控區的情報搜集工作。

  北殿對英夷實行茶葉禁運、驅逐在漢口、九江活動的英夷商賈的事情,王懿德是知情的。

  他雖不清楚此前英夷從北殿控制區具體進口多少茶葉,可也能猜出三十萬海關擔大約就是英夷從北控區的年茶葉進口量。

  麥華陀聞言,眉頭微蹙。

  麥華陀對王懿德模稜兩可的說法並不滿意,他需要一個比較具體的數字。

  英資洋行在失去北控區出口的茶葉後,今年購茶壓力劇增,迫切地希望能夠找到其他茶葉供應商。福建作為為數不多由滿清政府控制的茶葉產區,是他們最大的指望。

  怡和、寶順等英資洋行迫切地希望福建外銷的茶葉能夠彌補漢口、九江口岸那邊的空缺,紛紛向麥華陀施壓,要求麥華陀出面聯絡滿清在福建的官員,儘快擴大福建茶葉的購買渠道和外銷茶量。麥華陀擡眼看向王懿德:「三十萬海關擔茶葉確實是一筆很大的數目。我也知道難以一蹴而就。但大人,我需要一個實數,好去回復那些性急的商人。」  王懿德本想把話頭含糊過去,眼見敷衍不過,只得把心一橫,緩緩伸出了一個手指:「在原有基礎之上,十萬海關擔茶葉。這已經是我們全省官員、茶商,盡力籌措能取得的結果了。」

  王懿德心裡尋思著把原本用於內銷的茶葉搜羅搜羅,東擠西挪,十萬海關擔的茶葉增量,應當還是能擠出來的。

  可麥華陀對這個數字並不滿意。這個數字,和他的心理預期相差甚遠。

  「太少了。」麥華陀輕輕搖了搖頭。

  王懿德耐著性子道:「本督也很想籌集三十萬擔茶葉。可貴方只給我們一年時間,實在無能為力。茶有茶時,采有采節,本督也不能憑空變出這麼多茶葉來。

  再者,閩南的茶區,產量本也可觀,然因短毛入寇,大受影響。今年我們能在閩南收上來的茶葉,只會更少。」

  話至此處,王懿德拋出了籌碼:「不過如果貴國願助我收復漳州府之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閩南茶區盡復舊觀,我們能再多收五萬海關擔茶葉,售予貴國商人。」

  麥華陀聞言,面色稍霽。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即接茶葉的話頭,反而問起了此前商談的其他事宜:「好,此事容我再計較計較,糧食、大牲口、菜蔬,還有民夫,你們考慮的怎麼樣了?」

  王懿德說道:「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本省的糧食尚賴他省協濟,恕無能為力。大牲口,可以賣一些,騾驢牛馬,本督已飭令各府縣徵購。菜蔬,照時價供給。民夫...」

  王懿德說到民夫二字,喉頭梗了一下,終究還是說道:「民夫也已下達指標,飭令沿海各府縣征,待湊足了數,貴方可以派船來福州、廈門口岸接走。」

  麥華陀聽完,點了點頭。  除了糧食,其他東西福建當局都能滿足他們的需求,對於這個結果,麥華陀還是比較滿意的。福建缺糧他是知道的,清楚王懿德不是在推諉。

  閩省地狹人稠,山多田少,以往也是要靠浙江、江西協濟,如今浙江糜爛、江西易手,福建的糧荒只會更重。

  這兩年不顧滿清政府禁令渡海前往對岸的夷州府,乃至出洋到東南亞、澳大利亞、美洲等地謀生淘金的沿海百姓劇增,也是麥華陀親眼所見。

  遠的不說,僅福州府的長樂、福清、連江三縣,去年就少了不下一萬青壯男丁。

  就連省垣附郭的閩縣和侯官兩縣,也出現了男丁偷渡出洋的情況。

  至於麥華陀為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自然是因為英資洋行在福建不止做茶葉生意,也做豬仔生意。畢竟人力也是一種有價值、可以變現的資源,尤其是物美價廉的人力。

  「很好,貴方還是有合作誠意的,我想包令閣下和懿律閣下對於這樣的結果會感到滿意的。」麥華陀臉上浮起笑意。

  王懿德見麥華陀神色好轉,趁機說道:「本督也有一事要請麥先生幫忙。」

  說著,王懿德直了直身子:「本督想以五折的價格購買一萬杆洋槍,二十門千斤以上的洋炮,兩千擔洋火藥,以及三艘小火輪,以鞏固福建的防務。目下福建三面受敵,我想貴方也不希望福建落入長毛短毛手裡吧。」

  印度殖民地換裝p53恩菲爾德步槍後,英國東印度公司積壓了很大一批陳舊的軍火庫存。這批軍火有相當大一部分都售賣給了中國,以清庫存。

  其中滿清中樞和江浙地方當局是最大的買家。

  當然,福建地方當局也是買家之一,英國賣給福建當局軍火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滿清朝廷的官員耳目閉塞,並不了解軍火行情,只知道洋槍比鳥銃好用。

  英國東印度公司陳舊的軍火庫存本就是高溢價賣給滿清朝廷的,即便是五折的價格出售,也是有利可圖的,這事情好辦。

  麥華陀點了點頭:「可以,就像以前一樣。我可以代大人聯絡,為大人爭取些折扣。

  另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貴方要我方出兵協助你們收復漳州府的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也可以。然則正所謂,兵馬未動,糧餉先行。我們要兩百萬兩海關銀作為行動軍費。」

  王懿德握著茶盞的手一緊。

  麥華陀卻不給王懿德插話的機會,接著說道:「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在倉前山和江的沿江地帶各獲得一塊租借地。當然,我們也不多要兩地各一千畝即可。」

  領事館入福州城,來自當地鄉紳百姓的阻力太大,麥華陀不指望。不過他想趁此機會,要兩塊福州沿江商業區的租界。

  王懿德聞言,面上雖保持平靜,心裡頭將獅子大開口的麥華陀罵了個遍。

  真敢要啊,開口就是兩百萬兩白銀,還他娘的是比庫平銀每兩重一分的海關銀。租界一要就是兩千畝!這他媽還不多要!

  福州城城垣攏共都才七千五百畝!!

  倉前山沿江一千畝,江沿江一千畝,英夷這是要把閩江兩岸最要緊的碼頭商埠,一口吞下肚去。難怪這英夷前邊那麼好說話,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王懿德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臉上卻不得不端出一副難色來:「莫說是二百萬兩海關銀,福建藩庫現在連百萬兩庫平銀都未必湊得齊。一百萬兩庫平銀,以茶葉作價,如何?」  麥華陀勉為其難道:「看在我們是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答應,那麼福州租界的事情王大人是答應了?」

  王懿德苦笑著搖了搖頭:「貴方開口就要兩地的租界,且所要面積過大。茲事體大,非本督一人所能做主。福建做主的,是福州將軍東純。容本督回去,與東將軍商議之後,再予閣下答覆。」

  麥華陀點了點頭,也不強求,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笑道:「也好。你們什麼時候商量好了,我什麼時候回稟包令閣下。由他出面,說服東方遠征軍的懿律閣下出兵漳州,協助你們從那些叛賊手裡,收復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