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垣福州,城東東街,舊織染局改建的福州將軍署(後世福建省立醫院所在地)今日格外熱鬧。轅門外,兩排戈什哈頂盔貫甲,抱著洋槍懶洋洋地靠著牆根站著。
更有福壽膏癮上來的戈什哈,就近尋了個僻靜處躺下,點燃隨身攜帶煙槍開始吞雲吐霧。
福州將軍署的轎廳里停著閩省大員的各色轎子,放著這些閩省大員的儀仗旗牌,轎夫隨員們歇腳的歇腳,抽福壽膏的抽福壽膏。
今日議事,閩省大員到的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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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將軍署大堂之內,諸閩省大員分列而坐。
居中上首的是福州將軍東純。
東純滿洲正藍旗出身,是道光朝的老臣。
道光十六年出任協領,道光二十四年升任福州副都統,咸豐四年調任西寧辦事大臣,去年調任福州將軍。
東純為福州駐防八旗的統帥,管著福州駐防八旗和三江口水師旗營(琴江水師)的三千兩百號旗兵。當然,三千兩百號是紙面上的數,實際上能扛槍站著守城的人數要打個折扣,能外出征戰的,還要再打一個折扣。
福建有兩支經制水師,一為耳熟能詳的福建水師,由福建水師提督統轄,提督衙署設在廈門廳。二為三江口的琴江水師,為旗兵,兵額七百,歸福州將軍統轄。
駐地在長門、馬尾附近的閩江南岸,即後世長樂區琴江滿族村。
此旗營於雍正六年(1728年)所設,為滿清四大八旗水師營之一。 琴江水師並不巡防海疆,而是扼守閩江咽喉,監督和鉗制廈門福建綠營水師。
東純論品級與總督平起平坐,論權勢和恩寵卻更勝一籌。
畢竟,將軍一職向來只授旗人,是滿清朝廷安插在地方的眼睛。
東純下首,坐的是閩浙總督王懿德,面色沉鬱,似心有所憂。
再往下,是新任的福建巡撫慶端,滿洲鑲黃旗人,其對面是福建布政使瑞殯,鑲白旗滿洲,富察氏,此刻正慢條斯理地吹著茶碗裡的浮沫。
1857年,閩浙政局出現了較大的變動,去歲入秋之後,福建巡撫呂詮孫身體日漸衰朽,精神衰減,精力不濟,處理政務愈發力不從心,發折告假兩個月調養。
及至十二月,呂詮孫病情惡化,言語困難,精神恍惚,藥石無醫,難以再任巡撫署理福建軍政,於今年正月解任調理。
自江西巡撫張芾、江西布政使陸元娘等贛省漢人疆吏獻南昌城向北殿投誠之後,清廷對地方上的漢人疆吏愈發不信任,咸豐遂順水推舟,同意呂栓孫之請。
原福建布政使,滿洲鑲黃旗人慶端補呂栓孫之缺,升任福建巡撫,原任福建按察使,滿洲鑲白旗富察氏之瑞殯,在慶端升任巡撫的同日,被清廷正式任命為福建布政使。
閩省疆吏,除了署理閩浙軍政多年、尚無人可替代的閩浙總督王懿德是漢臣,其餘人俱是滿人,可謂全是人滿為患。
福州領事麥華陀,前番遞了照會,要採購茶、馬、糧、菜諸物。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不大,是因為閩省與夷商貿易,由來已久,茶葉年年出洋,沒什麼稀奇。
說不小,則因英夷領事麥華陀不僅有茶、糧、菜等尋常商品,甚至還要馬匹等大牲口和民夫,已經不是一位福建大員所能獨自做主的了。
此事關涉軍政,牽扯夷務,無人敢一人拍板,眼見和英夷約定的期限已近,東純今日才拉了滿堂大員,共同計議,日後出了問題,也不致鍋壓在一個人身上。
「諸位。」端坐主位上的東純先開了口。
「英夷領事麥華陀的照會,想必諸位都看了。今日請諸位來,就是議個章程,也好回復夷人。」說罷,東純端起茶盞,卻拿眼睛瞟著王懿德。
滿堂的目光,便都跟著落到了王懿德身上。
麥華陀發來照會,約見福州的閩省疆吏面對面商談此事,在榕的滿員俱不願見洋人,把王懿德推了出去,讓王懿德去見南島煙山的麥華陀。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既是王懿德與麥華陀接的頭,理當他先說話。若王懿德和麥華陀當面洽談的結果不盡人意,自有旁人駁他。
王懿德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說道:「英夷加購茶葉一事,本督沒有異議,茶葉這筆大宗收入,無論如何不能斷。
茶葉收入一斷,恐怕連福州八旗和各地綠營、團練的半餉都要發不出來了。到那時,也不必等北面的長毛、西面南面的短毛打過來,咱們自個兒,先就要亂成一鍋粥。」
閩省糧餉,本就不能自給,需仗他省協濟。
長毛還未打到浙江,省垣杭州未失的時候,王懿德還能憑著閩浙總督這個職分壓著浙江巡撫,從浙江協濟些糧餉到福建救急。 如今浙江自個兒守著幾座殘城,自顧不暇,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們這些福建疆吏只能自救。至於京師那邊,連失南方數省之後,大清財政收入來源地大減,朝廷中樞的財政也步履維艱,聽說都在商量著向洋人借款過日子了。
京師那頭不增加他們解運京師的賦稅錢糧就不錯了,他們哪敢自討沒趣,上摺子開口向皇上(主子)調撥糧餉。
現在不比六年前,六年前發逆活動局限於桂湘二省,他省俱能協濟桂湘二省堵御發逆。
如今和發逆接壤的省份,哪個不是各家自掃門前雪?
茶葉是如今閩省的重要收入,他們至少能吃四回,茶稅收一回入藩庫;賣執照收一回;沿途商道的厘卡再收一回,自延平到邵武,自建寧到浦城,厘卡林立,每過一卡,皆抽厘金;最後賣給洋人的時候,在閩海關還能再收一次夷稅。
可謂是一魚四吃,經手各級官吏都能吃到一點。
雖說底下的八旗綠營這些經制軍現在都只拿半餉,夷州府那邊的班軍更是兩年半沒開軍餉了,不得不讓夷州府班軍就地籌糧。但他們這些閩省高官,可是從這幾年的茶葉貿易中吃得腦滿腸肥。
諸開埠口岸之中,夷稅收得最多的是上海,可增長最快的卻是福州。
和上海的江海關不同,英夷赫德的團隊已經進入了江海關,直接插足江海關的關務。
而閩海關目前英夷尚未插足,海關內都是大清的人,除了江寧條規定,通州條進一步明確的夷稅稅率不能自主,需和英夷商議後裁定稅率,其他方面的事情還是他們大清說了算。
東純乾咳了一聲,捋著鬍鬚道:「王制所言極是,洋夷願給現成足色的銀洋多買茶葉,咱們就多賣些給他們便是。反正我天朝地大物博,無所不有,有的是茶葉。」
戰事連綿,福建藩庫本就不富裕,如今早窮得軍餉都發大錢、鐵錢了。 面對洋夷的真金白銀,自然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王懿德聽著,眉頭漸漸擰了起來,目光掃過堂上諸福建疆吏:「話雖如此,可咱們憑空,也變不出如此之多的茶葉來。
閩贛交界處的邵武府、建寧府,是閩茶的主要產地。可這寧邵二府的茶農、茶商,因茶稅厘金過重之故,寧可把茶葉運到江西,販給短毛,也不願販至省垣。長此以往,咱們在福州拿什麼去應英夷的採買?」福建是自咸豐三年開徵茶稅的,此事是他和前任福建巡撫呂倫孫議定共同奏行的,什一取盈。雖說茶稅百分之十,且每年出口的茶葉日多,按理說這應該是一筆很客觀的收入,然茶稅所征者重,真正進入藩庫的甚微。
其中緣由,王懿德自是心知肚明。
言及於此,王懿德頓了頓,把話頭挑明:「是不是降低邵武府、建寧府的茶稅,減少些厘卡,以多收些茶葉上來應英夷增購之需?」
王懿德此言一出,福州將軍衙門大堂的空氣為之一凝。
福建收的茶稅、厘金,除了少部分到了該到的地方,真正用到了該用的地方,多數都被經手的官吏盤剝進了私囊。
在場的眾人位居福建肉食者的食物鏈頂端,自然是拿得最多的。
尤其是把持閩海關的福州將軍東純。
閩海關(常關)早先和粵海關一樣設有專職的海關監督。
但隨著江寧條簽訂之後五口開埠,開埠五口有二口在閩,福建的對外貿易和涉外稅收劇增。滿清中樞為了加強對海疆財政和涉外事務的垂直控制,不再單設監督,而是固定由福州將軍兼管閩海關,遂為成例。
閩海關具體的驗貨和收稅實務,則由福州將軍派遣的「海關委員」在南、泛船浦和廈門等口岸具體經辦。 這些具體經辦閩海各關的海關委員,基本上都是福州將軍的親信家人。
閩省疆吏俱事茶葉之利,王懿德降低邵武府、建寧府的茶稅,減少些厘卡,以多收些茶葉提議直接動了在場諸滿員的錢袋子。
東純等人自然不會同意。
福建布政使瑞殯聞言嘴角抽了抽,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白淨的麵皮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氣。他擡了擡眼皮,斬釘截鐵道:「不可。王制,福州八旗和各地營勇的餉銀,大半指著茶葉。眼下收上來的茶稅、厘金,尚且不夠使,左支右絀,東挪西補。若再降茶稅、減厘卡,這越來越多的窟窿,拿什麼去填?難不成,讓旗兵和營勇喝西北風去?」
說著,瑞殯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至於邵武、建寧二府的茶商私販茶葉到江西,那是通敵。此輩刁民,不思報效朝廷,反倒資敵,當嚴令寧邵地方嚴查堵截,拿住一個,辦一個,以儆效尤。豈有反過來為他們減稅,綏靖他們的道理?」
王懿德看了瑞殯一眼,說道:「英夷嗜茶,如我等嗜米,一日不可或離。夷稅咱們現在決定不了,海關的章程,早叫夷人攥住了,夷稅稅率咱們定不了。
但還有一條路可走,可在將茶葉賣給洋行之時提價。咱們不能減稅,那就從洋夷手裡頭,多掙些錢回來,以充藩庫。」
說著,王懿德望著瑞殯,又望了望慶端,字字如錐道:「諸位不喜歡和洋夷領事打交道,但諸位的家人可都很喜歡和在榕的洋行買辦、洋商打交道。我想此事欲行不難。」
東純等在閩滿員態度擰巴的很,他們雖然不喜歡和洋夷在榕領事直接打交道,卻眼饞洋人的銀子,早就讓自己家人親信出面直接插足茶葉出口貿易。
慶端的門下,瑞殯的族親,還有東純將軍府上那些遠房親戚、包衣家奴,哪一個不在茶葉生意里摻著一股?
更有甚者乾脆給洋人當起了買辦。
此事滿堂心知肚明,只是從來沒人當面說破。 如今被王懿德這麼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色。
慶端第一個坐不住了,他皺了皺眉,麵團團的臉繃了起來:「制此言差矣。提價?提多少?賣得太貴,洋人不在我們這裡繼續買茶,去上海,去寧波,乃至去漢口、九江找短毛髮逆買茶,怎麼辦?若因小失大,把洋商都逼走了,閩海關的夷稅,豈不也泡了湯?」
王懿德氣得咬牙,他攥了攥袖中的手,心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鼠目寸光之輩,真箇是夏蟲不可語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儘量把話講得明白:「慶撫多慮了,主要在福州廈門買茶的是英夷。英夷最嗜閩茶,離了福建,別處沒有。這是百年積下來的口味,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的。茶源在我手,決定權在我,由不得洋夷不買。
多掙洋夷的銀子,總比逼得邵武、建寧二府的茶商,把茶葉賣給江西的短毛強吧?資敵之茶,可分文入不了咱們大清的公庫;賣給洋夷,好歹還有四道銀錢進帳。孰輕孰重,我想諸公自明。」
東純、慶端等人既要寧邵二府的茶商多供茶葉,又不肯讓利,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福建的茶利本就讓他們和各級經手的官吏侵蝕殆盡,這時候再逼寧邵二府的茶商多供茶,無疑是將他們往短毛那頭逼。
至於嚴查堵截,寧邵二府的茶商為牟利將茶葉私運出閩,賣給短毛也不是一兩年的事情了,江西還沒丟的時候他們就這麼幹。
要能查堵得住,早堵住了。
究其緣由還是福建官府對這些茶商盤剝得太狠,寧邵二府的茶商將茶葉販運給短毛,都比販運到福州有賺頭得多。
言畢,王懿德看向東純,等待東純的決斷。
東純半闔著眼,一直沒說話,此刻見王懿德看過來,他睜開眼睛,擺了擺手:「好了,都少說兩句,大家都是為了大清,為了主子,莫要傷了和氣。茶稅厘金斷不可減,這是軍國要需,動不得。至於把茶葉賣給洋行時提價,可以適當提一些。 如王制所言,短毛和英夷已經斷了商貿往來,英夷沒法再從短毛那裡買茶,咱們把價錢提個四五成,無傷大雅。英夷急要茶,也不會為這點子錢翻臉。」
王懿德心中一嘆,但他沒有再爭,爭也無用。
茶葉之事,就此議定。
茶葉的事議定了,慶端開了腔,把話茬引向其他的事情。
「英夷的各個洋行都把商船開到江的商港了,催要糧、馬,給的價格很高。這糧馬和茶葉不同,我們賣,還是不賣?」
瑞殯聞言,頭一個接話:「糧,不能賣。福建本就缺糧,浙省協濟斷絕之後,各府的常平倉、社倉都見了底,都靠著從對岸的夷州府轉運來的糧食勉為支撐。一旦賣了,百姓斷炊,軍士斷糧,是要出大亂子的。」
旋即,瑞殯話鋒一轉:「至於馬,英夷在廣東打仗,要的是大牲口,倒未必非馬不可。依我看可征些民間的騾、驢、牛等大牲口,賣給英夷。英夷若實在要馬,挑些旗營內的劣馬、老馬賣給他們,也未嘗不可。英夷是急要馬,給的一匹馬的價錢,放平日能買兩三匹好馬了。朝廷若追查起來,咱們自可拿英夷的買馬錢,去其他地方買馬補缺。這一進一出,藩庫還有的剩。何樂而不為?」
王懿德無言以對。
他瞥了一眼瑞殯那張白淨臉,心頭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悶。
這些滿人貴胄當真是全掉到錢眼裡去了。
眼下到處打仗,處處要馬,縱然手裡攥著銀子,又到哪裡去買馬?
「那民夫呢?」心力交瘁之下,疲態已顯的王懿德問道。 「英夷可還要民夫。」
提起民夫,瑞殯的態度比方才說賣英夷大牲口時要輕鬆痛快得多:「民夫好辦,我們最不缺的,就是人。」
瑞殯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輕描淡寫地續道:「再者,英夷願出錢雇民夫。此事操作得當,於我閩省藩庫,也是一筆很大的收入。各府縣多的就是吃不上飯的窮漢,雇了去,管飯,還給工錢,他們求之不得呢。
當然,英夷出的工錢自然是不能給那些民夫的,當入公庫,為朝廷所用。」
王懿德無言以對,在瑞殯等人眼中,這些百姓居然還不如幾頭大牲口。
賣騾驢牛,還曉得挑劣的;賣民夫,卻連挑都不挑,只輕飄飄一句最不缺的就是人。
王懿德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他擡眼看向東純,只覺有些反胃,喉嚨發澀:「東將軍以為如何?」東純捋著鬍鬚,沉吟片刻。說道:「就照你們說的辦。大牲口、旗營的馬揀著賣;民夫讓沿海的各府縣去征,湊足了數,給英夷送去。只是咱們為英夷辦了這麼多事,英夷自當投桃報李。
漳州府之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尚在短毛手中,本將軍寢食難安。勞煩王制,轉告英夷:只要他們襄助咱們收復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把短毛趕走,他們的要求,我們就應了。咱們總不能白幫英夷做事。」
王懿德心裡一沉,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借夷助剿,無異於與虎謀皮,非同小可。請神容易送神難,若英夷助我們收復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之後,賴著不走,怎麼辦?到那時,咱們拿什麼去請他們走?」
東純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冷聲道:「王制,多慮了。借夷剿賊之事,江蘇在干,浙江也在干,偏偏咱們福建干不得。上海之圍,靠誰解的?他們那邊都沒出什麼差池,難道輪到我們福建,就會出差池?」借夷剿賊之事,東純自就任福州將軍以來便開始醞釀。
呂住孫身體還康健的時候率領福建的兵勇和短毛在漳州府交過手,結果慘不忍睹,連呂詮孫的巡撫標營都擋不住短毛。
若非英夷對短毛髮難,短毛為英夷所制,不再北上,現在漳州和泉州能不能保得住都兩說。此前未曾借夷剿賊,倒不是東純不想,而是洋人洋兵要價高,福建沒江蘇、浙江那麼富,藩庫里拿不出那麼多錢僱傭洋夷兵。 眼下既然英夷有求於他們,正好藉此機會讓英夷出兵復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
英夷在廣東打短毛是打,在福建打短毛也是打,想來英夷是不會拒絕的。
至於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告復英夷不走,東純求之不得。
他巴不得英夷派兵守在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英夷船堅炮利可阻塞閩海海盜,英夷陸師再把守住閩粵交界處的漳州府,短毛若想再犯福建,得先過了英夷這一關。
他東純在福州也能多過些清淨安逸的日子。
言畢,東純一甩馬蹄袖,不容置喙道:「此事,本將軍心意已決,不必多言。」
大堂之內,一片寂然。
王懿德孤零零地坐在那裡,他忽然想起了老搭檔呂儈孫。
雖說呂倫孫是監生出身,正兒八經科甲出身的王懿德心裡有些看不起呂詮。
可孫呂詮孫在時,他和呂詮孫協力主持閩省軍政,兩人各司其職,遇事有商有量,雖也艱難,到底還能轉圜,兩人協力勉強支撐住了福建的局勢,相處還算融治。
可呂詮孫離任之後,一切都變了,他的兵權被東純分了,用人行政,則多為慶端所把持,藩庫錢糧又有瑞殯攥著印把子,想要做事步履維艱。
如今他王懿德這閩浙總督,倒像是坐在一張被抽空了四條腿的椅子上。對福建日漸惡化的時局愈發無能為力。 王懿德沒有再多說,再說下去,除了自取其辱,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緩緩起身,整了整袍服下擺:「既如此,本督明日便如期回復麥華陀。茶葉提價之事,還請藩會同各商,議個准數出來。大牲口、民夫諸項,也請各有司速速辦齊。英夷催得急,誤了事,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東純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些:「那就有勞王制再走一趟了。」
王懿德拱了拱手,轉身向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