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飽和式攻擊

  第717章 飽和式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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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擊結束後,負責指揮炮兵的炮兵中校快步登上迎恩門城樓,向米歇爾報告了方才的情況。

  「將軍,敵人並未渡河,也沒有造成我軍任何傷亡。他們派出的只是幾小隊士兵,在河岸附近活動了片刻便撤回了。依卑職判斷,敵人剛才只是在試探我們的炮兵。」

  米歇爾陰沉著臉,沉聲道:「我又不是瞎子。」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城樓下的河面。

  作為職業軍官,米歇爾還是知道正面佯攻、火力偵察以判明虛實,側翼迂迴包抄以捕捉弱點的常識。

  對岸的敵人無法渡河抄掠到他們的側翼,自然只能從正面試探他們的炮兵。這一點,他看得清清楚楚,用不著手下人提醒。

  只是米歇爾想知道,敵人這麼做是為下一步什麼行動做鋪墊,敵人不會進行無意義的試探。

  根據此前偵察兵們的匯報,敵人此行未攜帶重型火力。

  隔河炮擊他們的營地,對岸的敵人討不到便宜。

  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要勞師動眾,帶著大幾千號人馬南下,白白挨他們幾輪炮擊?

  「我要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去把各團的主官都叫來。」米歇爾吩咐一旁的傳令兵道。

  傳令兵領命而去,趁著軍官團前來開會的間歇,米歇爾再度召見了從北面回來的偵察兵。

  幾個面帶倦色的偵察兵很快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城樓下的空地上。

  米歇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沉聲問道:「你們確定,對岸的中國軍隊,真的沒有攜帶重炮?」

  偵察兵們挺直身子,非常肯定地回稟:「報告將軍,我們跟蹤了他們整整一天,確實沒有見到敵人攜帶有重炮。他們隊列中只有幾門小炮,用騾馬拉著,且拉炮的騾馬數量不多。」

  「小炮。」米歇爾咀嚼著這個詞,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轉身盯著他們。

  「我剛才在城樓上觀察到,敵人攜帶的輜重車很多。那些輜重車不像是裝著糧食,也不像是彈藥車,幾門小炮,用不到這麼多的彈藥。敵人的輜重車裡到底裝的是什麼,你們看清楚了嗎?」

  幾個偵察兵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沉默了片刻,偵察兵們才艱難地開口:「報告將軍,敵人有成建制的騎兵部隊,至少一個滿編團的騎兵,敵人的騎兵追殺我們追得太急,我們沒有機會靠近細看。」

  米歇爾聞言,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盯著這幾個垂頭喪氣的士兵看了好一會兒,忽

  然提高了聲音,怒道:「沒有機會靠近細看?這就是你們的答覆?我派你們去偵察敵情,你們帶回來的都是這些模稜兩可的廢話!我們大英帝國的軍人,什麼時候淪落到連敵人的輜重都分不清數不明的地步?」

  遭米歇爾一陣劈頭蓋臉的痛罵,偵察兵們把頭垂得更低了。

  米歇爾越說越怒,他背過手去,冷冷道:「倘若因為你們這幾個飯桶的失職,使我軍在香山具城陷入險境,我會親自把你們送上軍事法庭,都給我滾回去!立刻現在!」

  幾個偵察兵如蒙大赦,慌忙敬禮,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偵察兵們離開後,米歇爾獨立風中,胸膛起伏,怒火未消。

  米歇爾用氣得發抖的手掏出菸斗點燃,抽了幾口煙以平復心情,旋即挪步前往會議室見他的東方遠征軍第一師軍官團。

  在前往會議室的路上,米歇爾苦苦思索對岸之敵的來意。

  敵人沒有重炮,這一點他信了,那些偵察兵雖然廢物,但有沒有炮,還不至於看走眼。

  可一支沒有重炮的軍隊,憑什麼敢在他們炮口前耀武揚威?

  除非,他們有一種自己還不了解的遠程武器,並且還帶來了。

  米歇爾在腦海中把所能想到的武器一一排除。

  大炮,排除了,臼炮,這玩意兒射程更近,更不可能。

  思來想去,他所能想到的、能在一千六百碼開外威脅到他們營地的遠程武器,只有一種,那便是康格里夫火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米歇爾自己先嚇了一跳。

  火箭的射程足以覆蓋他們的營地,發射架輕便易攜,拆開來裝在輜重車裡,不抵近偵察很難看得出來。

  這也從邏輯上解釋了對方的種種行為舉措。

  為什麼帶那麼多輜重車,為什麼隔著河試探他們的炮兵射程。

  可是,這是他們大英帝國的軍隊才裝備的武器。開戰至今,他也從未見過敵人使用過火箭。

  米歇爾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壓下去,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

  軍官們已經到齊,見米歇爾進來,紛紛起立。

  米歇爾壓了壓手,示意眾人落座,開門見山道:「各位,對於西北岸南下之敵,你們怎麼看?」

  各團的主官們面面相覷,臉上也都帶著同樣的疑惑。

  「將軍。」一名少校先率先發言。

  「敵人如果有意渡石岐河、收復香山縣縣城,那倒好辦。他們渡河,我們可以半渡擊之;即便放他們過河,我們收縮進城,依託縣城和外圍的陣地跟他們打陣地戰。我軍以逸待勞,正好打一場漂漂亮亮的防守戰,重創敵人,一掃這幾日失敗的陰霾。」

  這話說出了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南下五桂山的薩頓部進展緩慢,取得的戰果寥寥,海軍陸戰隊在磨刀門東岸和唐家灣兩地登陸受挫,對駐紮在香山縣縣城的東方遠征軍陸軍第一師主力士氣打擊很大,香山大營的官兵們士氣降至開戰以來的冰點。

  東方遠征軍陸軍第一師的軍官團成員嘴上雖對這些失利保持緘默,心裡都憋著一股火。他們巴不得敵人來攻城,好讓他們打一場舒服的陣地戰,一雪前恥。

  「問題在於。」米歇爾敲了敲桌面,說道,「就目前敵人的表現而言,他們未必會渡河,他們剛才的行動更像是在試探我們的炮兵。如果敵人打算隔河攻擊我們,你們覺得,敵人會用什麼武器?」

  軍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

  米歇爾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火箭,康格里夫火箭。只有這種武器,能在他們的陣地上,打到我們的營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火箭?」一個炮兵中校搖了搖頭說道,「將軍,這是我們的武器。」

  米歇爾環視眾校官,問道:「近期的戰報中,其他各地的戰場,是否有中國軍隊使用火箭的記錄?」

  軍官們回憶思索良久,紛紛搖頭,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米歇爾接著道出了他的另一個顧慮:「那麼反過來說,我軍是否有使用康格里夫火箭,或者火箭被中國軍隊繳獲的記錄?」

  一名中校站起來回答:「將軍,海軍近期在攻打珠江口的岸防炮台群的時候使用過火箭,不過這也是最近一個多月的事情。

  即便偶有未能爆炸的康格里夫火箭被他們撿了去,他們也不可能在一個多月的時間內造出大量合格的火箭。」

  一個多月前皇家海軍在攻打沙角炮台的戰鬥中首次大規模使用了艦載康格里夫火箭,效果還不錯,給敵人造成了較大的殺傷。

  只是珠江口炮台有永備工事,在見識了康格里夫火箭的威力後,敵守軍有所防範,後續進攻炮台的戰鬥中皇家海軍雖多次使用了康格里夫火箭,但效果遠不如首次。

  米歇爾聞言,臉色稍微好看了些,緩緩點頭。是啊,即便撿到幾支啞彈,短短一個月,又如何仿製得出來?何況還要批量生產。自己的擔心,看起來似乎是多餘的。

  然而恰在此時,坐在桌子末端的一名中校忽然開口了。

  此人乃第一皇家蘇格蘭步兵團第一營的前線指揮官,亞歷山大·埃塞克斯·弗雷德里克·霍爾科姆中校,他的心思要比其他校官們縝密得多,他不僅翻看了近期的作戰報告,還看過前廣州領事巴夏禮協助韃靼政府守廣州期間的報告。

  第一皇家蘇格蘭步兵團名譽團長為愛德華·布萊克尼爵士,下轄兩個正規營。

  第一營原駐斯里蘭卡與印度,去年組建東方遠征軍時為懿律所徵調。

  第二營則駐防於馬爾他。

  霍爾科姆方才一直保持緘默,這會兒卻皺著眉頭,不無擔憂地說道:「不對,將軍。

  根據我翻看過的記錄,我們最早對他們使用康格里夫火箭,不是一個月前,而是一年多前。」

  滿屋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霍爾科姆。

  霍爾科姆接著說道:「一年多前,受港島總督包令閣下相求,我國東印度公司的武裝艦船,在協助韃靼政府守廣州城的過程中,對武昌方面的中國軍隊使用過艦載康格里夫火箭。

  武昌方面有自己的兵工廠,他們有一定的現代軍工技術實力,並不像其他未開化政權,譬如韃靼政府。如果他們當時真的僥倖得到了未爆炸的康格里夫火箭,他們完全有能力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完成仿製,甚至是批量生產。畢竟,康格里夫火箭的技術門檻並不是很高。」

  米歇爾聞言,心頭一緊,臉色大變。

  值此時,會議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名傳令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禮都來不及敬,扯著嗓子喊道:「將軍!不好了!

  石岐河對岸的敵軍敵軍似乎是在架設火箭!要朝咱們這邊發射!」

  米歇爾聞言大為驚駭,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會議室,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登上城樓。他顧不上喘勻氣,抓起望遠鏡朝對岸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如冷水澆頭,心都涼了半截。

  對岸的河堤後頭,一溜排開幾十輛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雙輪小車和A字型火箭架,車上的鐵槽斜指向天,A字架上架好了又粗又大的火箭。

  那些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他曾經親眼見過陸軍和海軍使用康格里夫火箭。對岸的敵人,真有火箭!而且數量不少!

  「疏散!」米歇爾猛地轉過身,朝城下厲聲嘶喊,「全部疏散!尋找掩體!火箭襲擊!快!」


  聽聞對岸的敵軍要朝他們發射火箭,香山縣城以及縣城外圍營地的英印軍隊頓時亂作一團。

  士兵們扔下手裡的餐盒、罐頭、酒瓶和撲克各自奔命,有往城牆根下鑽的,有往開闊地跑的,也有跟沒頭蒼蠅似的在街道上亂竄的。

  軍官們揮舞著軍刀,聲嘶力竭地呵斥著,想要維持秩序,可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誰也攔不住。

  未久,對岸隱約傳來火箭點火發射時發出的尖銳刺耳嘯叫聲,令人不由感到頭皮發麻。

  緊接著,天空中出現了零零散散的黑點。

  那些黑點拖著長長的煙尾,歪歪斜斜地掠過石岐河上空,朝著他們軍營這邊撲來。

  其中幾枚在空中就炸了開來,空爆的火箭猶如憑空綻開幾朵黑花,彈片和碎屑紛紛揚揚灑向河面,濺起點點水花。

  第一輪火箭是校射,數量並不多,只有四五十來枚。

  落點稀稀拉拉,對英印軍營地造成的損失有限,聲勢雖大,卻沒有傷到什麼人。

  正當英印士兵們以為對方沒有太多的火箭,覺得這樣的火箭打擊他們還能夠承受得了,為此感到暗自慶幸之時,第二輪、第三輪火箭接踵而至。

  這一次,朝香山縣縣城發射而來的火箭,少說也有三四百枚!

  但見數百枚火箭幾乎同時升空,尾焰閃耀,濃煙如龍,隨之傳抵英印軍耳旁的是火箭特有的尖嘯聲,震得人耳膜不適。

  無數道煙跡在天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灰網,黑點在英印軍官兵們的視線中越來越大,旋即朝香山縣縣城和城郊的英印軍各部營地俯衝而下!

  火箭還沒落地,米歇爾的心就已經先沉到了谷底。

  石岐埠和香山縣縣城建築密集,建築間距很小,且以木質建築為主,本就易燃。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即便是城郊的各殖民地士兵部隊的軍營,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使用的圓錐形鐘形帳篷,材料為重型亞麻帆布或棉質鴨絨帆布,本身就非常易燃o

  更致命的是,為了在陰雨綿綿或潮濕的遠征地防雨,遠征軍官兵經常使用亞麻仁油或動物油脂自行塗抹帳篷進行土法防水。這些油脂在乾燥後會發生慢速氧化積熱,不僅極易被外部火星引燃,而且燃燒速度極快,一旦起火,火勢極難撲滅!

  除此之外,軍營內用作鋪床墊的稻草、餵牲口的乾草、羊毛毯、薪柴、照明用的動物油脂、槍油、酒,以及紙質定裝彈藥,都是非常危險的易燃物!

  箭雨轉瞬即至!

  一枚少說也有五十磅以上重的重型火箭呼嘯著扎進城郊的印度士兵營地。

  這枚火箭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一頂鐘形帳篷上。

  引信觸發的瞬間,一聲巨響,鐵殼碎裂,帳篷被整個兒掀上半空,火光騰起兩丈多高。爆炸點周圍十來個正在奔跑的印度士兵像被一把無形的巨手掃過,齊刷刷地飛了出去,血肉模糊地摔在泥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緊接著,更多的火箭落了下來。

  儘管火箭準頭欠佳,但架不住飽和攻擊之下,發射而來的火箭數量實在太多。

  越來越多的火箭落進了香山縣縣城、石岐埠和城郊的軍營。而落入其中的,不乏48磅以上的大型火箭!

  更他娘的叫英印軍官兵感到絕望的是,這些火箭不僅有高爆轟炸型的,還有專門的縱火燃燒型火箭。

  這種火箭的彈頭內填滿了一種由硝石、硫磺、松香和松節油混合而成的極其粘稠的縱火劑,一旦引信觸發,它不會像炸彈那樣瞬間爆炸,而是會從彈頭的幾個噴火孔中噴射出溫度極高、且無法被水澆滅的劇烈火舌,可持續燃燒數分鐘,直到將周圍的可燃物完全化為火海。

  一枚縱火火箭落進了士兵營地的中央。

  這些縱火火箭沒有炸,只是嗤嗤地冒著白煙,在地上打了幾個轉。

  周圍的英印軍官兵們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那鐵殼彈頭令人猝不及防地轟地一聲,從四個噴火孔里噴出數碼乃至十幾碼長的火舌!

  火舌四處舔舐,所過之處,帳篷、稻草、木箱、彈藥箱,但凡沾著一點,便騰地燃燒起來。

  英印軍官兵們抄起水桶,拼了命地朝火舌潑水。水澆上去,火苗非但沒滅,反而噗地炸開,油花四濺,把火帶得到處都是,縱火火箭的那縱火劑不溶於水,水潑上去,只能把燃燒的油星子衝散開來,燒得更廣!

  越來越多試圖滅火的英印軍官兵慌了神,扔下水桶,抓起鐵鍬用土蓋,然而火勢已成,哪裡還蓋得過來。

  除了令東方遠征軍陸軍第一師的英印軍官兵見之喪膽的縱火火箭之外,高爆火箭也接二連三地落入營地。

  但凡成功爆炸的高爆火箭,都能掀起猛烈的衝擊波,鐵殼碎裂產生的飛石、鐵皮破片四散飛射,將或是疲於奔命、或是忙於滅火的英印軍官兵一片片掃倒。

  一個正在指揮滅火的英軍少尉,被一塊巴掌大的鐵皮破片削去了半個腦袋,身子還直挺挺地站了片刻,才轟然倒地。

  他的勤務兵撲上去要拖他的屍體,緊接著一枚小型高爆火箭在其不遠處爆炸,兩人一同被吞進了濃煙里。

  塗了油脂的帳篷燒起來快得驚人,幾分鐘的工夫,營帳區就成了連天接地的火海。

  燃燒產生的火星乘風而起,落在士兵的羊毛毯上,落在馬廄的乾草堆上,被火星濺到的乾草堆轟然爆燃而起。

  受驚的騾馬掙斷了韁繩,拖著燃燒的鬃毛在營地里橫衝直撞,將攔路的士兵撞倒踏翻。馬嘶聲、人的慘叫聲、爆炸聲,攪成一團,震天動地。

  石岐埠的情形更加悽慘。

  那裡的屋舍一家挨著一家,全是杉木樑柱、薄磚山牆、黑瓦屋面,巷子窄得兩個人並排都走不過去。

  火箭落進街巷,高爆型的把整棟房屋的屋頂掀飛,縱火型火箭接踵而至,點燃了一切木製能點燃的木製構件,火勢沿著屋脊迅速蔓延,從一棟燒到另一棟,直至蔓延至整個街區。

  不多時,整個石岐埠便成了一片火海。

  駐紮在埠上的印度士兵慌不擇路地朝河邊跑,朝縣城方向跑。可巷子太窄,人擠著人,跌倒的人被後來者踩著,踩踏成片。

  亦有印度士兵身上著了火,尖叫著衝進人群,把火又傳給別人。

  只有跳進石岐河的印度士兵方才僥倖撿回一條命。

  香山縣城裡頭同樣烈火大作。

  火箭越過城牆,落進民宅、官署、廟宇。木質房屋一燒一片,風從河面灌進來,把火苗吹得呼呼作響。城內的英軍四散奔逃,亂作一團,撞在一起,街道上人仰馬翻。

  有些機靈的英軍試圖清理出一條防火帶,想把火勢隔斷開來,可才剛開始行動,對岸的新一輪火箭又呼嘯而至。

  火箭尖嘯聲片刻不停,猶如死神的報喪,一聲接著一聲。

  任何滅火嘗試都是徒勞的。

  大火越燒越旺,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直衝天際的濃煙,將午後的太陽都遮得昏黃黯淡。

  滾滾熱浪隔著幾十丈遠都烤得人皮肉生疼。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惡臭混著硝煙和松節油的焦糊味,令人聞之欲嘔。

  整個東方遠征軍陸軍的營地,此刻已然淪為了人間煉獄!

  隨著火箭的尖嘯聲逐漸稀疏,最後歸於沉寂,彭勇和李瑞帶來的火箭終於全部打完了。

  彭勇記錄完火箭的使用效果,感知著似乎有些上升的氣溫,望著周圍的不知是己方火箭發射產生的菸灰,還是從對岸飄來的菸灰,在記錄本上寫下了最後一句:雖隔一水,猶覺熱浪灼面,菸灰如雪,紛紛落於衣上。

  旋即彭勇合上記錄本,朝對岸望去。

  但見石岐河東南岸,濃煙蔽日,火光沖天,整個香山縣城連同城郊的敵營,都裹在了一片翻滾的火海之中。

  他又偏頭望了望身後那一長溜空蕩蕩的輜重車,意猶未盡地說道:「火箭真不耐用,整整七千五百根火箭啊!這麼快就打完了!」

  李瑞聞言笑道:「四萬多銀圓,片刻的功夫就讓你嚯嚯完了,還不過癮?這可是漢陽兵工廠和廣州兵工廠攢了整整一年的火箭,不到四十五分鐘就讓你全打了出去!」

  四萬多銀圓只是方才打出去的所有霹靂火火箭的造價。

  這些霹靂火主要產自漢陽兵工廠,算上一路上的運輸、損耗、儲存等成本,價格只高不低。

  四萬多銀圓只夠維持四十五分鐘不到的消耗,令李瑞感到震撼不已,這是他此生看到的最貴的大炮仗。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這火箭一射也是不遑多讓。

  彭勇笑道:「若能殺更多洋夷,莫說是四萬多銀圓,哪怕是四十萬銀圓打出去都值!」

  李瑞道:「正是這個道理。北王又不是道光老兒和咸豐老兒,即便咱們打不過,也會

  硬挺,斷然不會賠款。

  開了個賠款的頭,後面想收也難收住,今日賠百萬,明日賠千萬,然後得一夕安寢。

  起視四境,而夷兵又至矣。我之銀錢有限,諸夷之欲無厭,奉之彌繁,索之愈急。」

  彭勇深以為然。

  他把記錄本揣進懷裡,環顧四周,見所有火箭都已打了出去,陣地上一片狼藉,儘是空蕩蕩的火車以及A字火箭發射架和散落的發射軌,便不再耽擱,旋即下令,就地扎簡易舟筏,派遣精銳部隊乘亂渡江,襲擾那些無暇滅火的英印夷兵。

  一聲令下,北殿將士們立刻忙活起來,就地搜尋附近的竹竿綑紮成排,以油布塞住縫隙,不過半把時辰,二三十條簡易舟筏便下了水。

  確認了倉促製成的簡易舟筏勉強可用後,彭勇和李瑞挑選了一批精悍的步兵將士,於入夜之後,繞開英印軍火炮的射程方位,於稍遠處的河段,摸上了南岸。

  對岸的英印軍正被大火燒得焦頭爛額,火場還沒清理乾淨,此刻他們隊伍散亂,士氣低落,正是他們最虛弱、最適合發動襲擊擴大戰果的時候。

  渡石歧河的襲擾隊攪得本就惶惶不安、疲於滅火的英印軍徹夜不得安寧。米歇爾不得不抽出僅存的兵力四處堵漏。

  這樣的襲擾,一連進行了兩日。

  直到英印軍的水陸援兵陸續抵達香山縣城,沿河重新布起防線,彭勇和李瑞所攜糧食

  無多,這才下了班師的命令。

  大軍拔營,緩緩北返順德。

  來的時候,他們輜重車上堆滿了火箭。

  回去的時候,車廂空空如也,不過將士們的行軍速度也比來時快了許多。

  這一仗他們沒損失幾個人,卻把對岸的洋夷燒了個半死,七千五百根火箭換來這樣的戰果,還是非常划算的。

  有營長私下問彭勇,既然對岸英夷新遭重創,士氣已墮,何不乘勝渡江,一舉收復香山縣?

  彭勇卻搖了搖頭。

  他此番南下的目的是打擊香山縣的英夷主力。

  目的既已達成,他也就沒有繼續逗留於此的必要。更何況,五桂山的藍桂山部目前對進山之夷兵作戰也處於上風,並無支援的必要。

  英夷的主攻方向,還押注在珠江口。假使他現在渡江收復香山縣並成功,逼得香山的英夷撤走,這路英夷必然前去和珠江口的英夷合兵,合力攻打珠江口的炮台群。

  到那時,珠江口守軍的壓力倍增,反為不美。

  與其如此,不如留著香山縣的這路英夷。讓他們待在這裡,守著這座殘破的縣城,提心弔膽地防備著隨時可能再度南下的北殿天軍。

  再者,此次他帶出來的兵也不多,只有七千多人,英夷水陸援兵已至,他也沒有攜帶重炮,又無制水之權,正所謂五則攻之,十則圍之。

  現在強攻香山縣城,他並無把握以較小的代價拿下香山縣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