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城距離五桂山五十來里路,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張其光常年在新會、香山行走,他對香山縣境內的道路還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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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桂山山道狹窄,張其光不敢縱馬疾馳,出了五桂山,進入平原區域,張其光方敢策馬疾馳。不得不說,正兒八經的戰馬速度要比他的毛驢快得多,及至天邊泛起魚肚白,張其光已過了拱北關閘,出現在了澳門的石板街上。
澳門開戰前就已經實行了軍事管制,此時的澳門已經是一座純粹的軍事堡壘,城內沒有任何商業活動,除了巡邏的軍人,幾乎看不到百姓在街道上行走。
張其光策馬來到仁慈堂前翻身下馬時,一夜縱馬奔馳,此時他感覺自己兩條腿都有些不聽使喚了。仁慈堂是座白牆灰頂的西洋建築,十七旅的旅指揮部就設在這裡。
衛兵驗過腰牌,又聽說是五桂山來的緊急軍情,不敢怠慢,一路小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張其光便見到了澳拱地區最高級別的軍事主官十七旅旅長楊虎威。
楊虎威是個四十出頭的黔地漢子,中等身材,肩寬背厚,是各個旅長中最為年長的幾個。
北殿的高級軍官普遍偏年輕,北王親自帶出來的高級軍官,年齡多在中二十來歲左右,和張其光兄弟一般大小。
綠營俘官和他殿投效的軍官,如謝斌、侯繼勇、楊虎威、王智、林鳳祥、李開芳等人,年齡會大上一截。
楊虎威披著披風,顯然是剛起身不久。見張其光風塵僕僕、滿眼血絲,讓勤務兵端來一碗熱粥給他暖胃旋即楊虎威接過張其光雙手呈遞上的書信,拆開封口,在煤油燈邊細細看了起來。
這封信是藍桂生親筆所書,字跡方正,將英夷主力出城南下、五桂山防務現狀說明,希望楊虎威能夠抽調一部分駐防於澳拱地區的部隊合擊入山英夷主力。 楊虎威看完,將信紙按在桌上,說道:「藍團長所料不差,這幾日我在松山上的東望洋炮,也觀察到了英夷艦船的異動。」
每日監視記錄英夷艦船活動是澳門制高點東望洋炮上的炮長們的例行任務。
楊虎威近日收到東望洋炮上炮長們關於英夷軍艦活動異常的報告,這幾日他甚至親自上過幾次東望洋炮觀察。
根據炮長們的記錄和自己的親自觀察,楊虎威發現近期朝唐家和磨刀門兩方向航行的英夷艦船日漸頻繁,規模也越來越大。
起初只是幾艘零星的小艇,鬼鬼祟祟,貼著海岸走,想來是偵察、勘測實時水文狀況的。
昨日則出現了大量大型軍艦和運兵船,英夷大概率是在醞釀較為大型的軍事行動。
張其光聞言,眉頭一動,訝然道:「楊旅長也早有察覺?」
「察覺是察覺了,只是吃不准他們打哪。」楊虎威踱回桌邊。
「如今你們藍團長的信一到,兩相印證,算是有了些眉目。想來英夷這是要水陸並進,一邊從海上壓澳拱,或者占領澳拱之間的谷都、坦洲、香洲等地,以切斷澳拱和五桂山之間的聯繫,各個擊破。或者南北包圍夾擊五桂山,藍團長那邊的形勢確實不容樂觀。」
澳門和活躍在香山縣南部五桂山山區的部隊,互為特角,遙相呼應。
若五桂山有失,為英夷所占領,澳門的情況將會急劇惡化。
屆時英夷據五桂山為壘,居高臨下,進可攻退可守,水陸夾擊之下,駐防澳門的十七旅和民兵將變得相當被動,防守壓力大增。 到那時候楊虎威將不得不困守孤城,這樣的情況顯然是楊虎威不願看到的。
反過來,若此番能在五桂山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則香山陸上之夷敵實力大損,澳門北面的壓力立時大減。
眼下澳拱一帶有十七旅的一個半團、三個民兵營,以及一個炮兵營。楊虎威手頭上的兵力還算闊綽。抽兩三個營出去,拱澳的防務也不至於空虛。
再者,藍桂生也不是普通的團長。
講武堂前兩期的學生,都是北王親自教出來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北王門生。這批高級軍官也是軍中影響力最大的基幹力量。
十七旅也有部分中基層軍官,是藍桂生在武昌講武堂任教時教出來的學生。論在軍中的影響力,藍桂生要比他這個黔營綠營俘虜出身的旅長強得多。
鑑於當前香山縣的敵我形勢,藍桂生又已開了口,這兵無論如何都是要出;況且藍桂生信中言辭懇切,絕非倨傲之態,也給足了他這個旅長面子。
更何況,如藍桂生所言,英夷主力出城南進五桂山區,確實是難得的戰機。
楊虎威來回踱了幾步,他當即寫下回信,又喚來三個常備的副營長,命他們即刻整裝,北上五桂山。並且將這三個營全部交由藍桂生指揮。
楊虎威自己則繼續坐鎮拱澳,守著這一方海疆門戶。
安排完軍務,楊虎威又處理起了藍桂生交代他的另一樁事。
五桂山和拱澳之間的谷都、坦洲、香洲一帶,還安置著香山縣的百姓,以及以潘師征為首的香山縣衙門班底。 如今海上英夷目的不明,五桂山又將有一場大戰。香山縣南部的平原地帶,既無城牆,又無險要,萬一英夷的目標正是五桂山和拱澳之間的這片中間地帶,舉大兵從海上登陸,兜頭殺來,這些百姓便是俎上之肉。他也覺得還是將百姓接入澳門安置、暫避戰火為妙。
畢竟澳門有城牆和重炮可以憑恃。自打他們驅逐洋人、收復澳門之後,城內空屋舍尚多,鹽、糧、煤等生活物資也備得比較足,安置幾萬百姓,雖然擠些,倒也不是天大的難事。
楊虎威當即找來民兵團團長葛耀明,將人拉到一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葛耀明接下了楊虎威交代給他的任務,帶領一營民兵出拱北北上,接應潘師征和附近香山縣的百姓入澳門。
葛耀明的一營民兵與北上馳援五桂山藍桂生部的三個常備營,在拱北關閘前列隊完畢一道出發。最早在澳門半島修築關閘的是明廷,明萬曆二年,廣東官府在澳門半島北部的蓮花莖上修建關閘,以控制澳門夷商與內地的往來,定期開關,供應糧食等物資。
此為拱北澳門之間最早的關閘。
拱北關閘原為中式城樓關閘,設官兵把守。清沿用,康熙、乾隆年間曾重修。
不過葛耀明現在腳下的這道拱北關閘並不是前明時期所修築的那一道,乃新築之關閘。
1849年3月5日,葡澳總督亞馬留髮布通告,宣布澳門為「自由港」,限令清朝海關,澳門同知撤出澳門,不再向清政府繳納地租和關稅。
同年3月13日,亞馬留率兵封閉清朝設在澳門的粵海關關部行並將其搗毀,驅逐清朝海關官員。同年8月22日,亞馬留被望廈村民沈志亮等人刺殺。隨後葡軍藉機進攻北山、拉塔石炮等地,進一步擴大占領,將關閘往北推進,另築新閘,並派兵駐守。
羅大綱率軍進攻廣府之際,有鑑於廣府局勢的變化,亞馬留加緊了澳門新關閘的建設,不過還沒完工就被楊虎威率軍驅逐出了澳門。
楊虎威接手澳門防務後,對即將完工的澳門新關閘完成了收尾,並派兵駐守,以拱北關閘為核心經營拱北防線,亞馬留此舉終究還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出拱北不遠,便到坦洲,坦洲之東則為香洲。
這一帶是香山縣南部的沙田水鄉,河涌縱橫,魚塘連片,桑基蕉林鬱鬱蔥蔥。百姓多是耕田種禾的胥家、佃戶,房屋低矮,夯土蚝殼砌牆,茅草蓋頂。
隊伍一邊走,一邊分派人手,逐村逐巷地勸導百姓入澳門城暫避戰火。
坦洲、香洲的百姓,聽這些當兵的說鬼佬可能打過來,大都慌了神。
見官兵都來勸了,更不敢耽擱,拖家帶口,牽牛抱雞,背著被褥,挑著鍋碗,沿著田埂小路,一撥一撥地往澳門城方向涌去。
及至晌午,隊伍行至谷都。
谷都是香山縣南部的重墟,也是香山縣衙門班子撤出縣城後的暫駐之地。
潘師征的縣衙,就設在本地大戶的一個兩進宅院中。潘師征這幾個月來,領著縣衙一班吏員,安置本縣難民,忙得腳不沾地。
葛耀明將楊虎威和藍桂生的意思轉達給了潘師征,請潘師征帶著縣衙班底和谷都、坦洲一帶的百姓,南下入澳門城暫避戰火。
潘師征聽完,半響沒有言語,長長地嘆了口氣:「開戰以來,雖失縣城,可還沒有擅自離開縣境的官員啊。」
葛耀明心知潘師征這是心裡有愧,香山縣的官,守不住香山縣的地,還要往澳門城裡躲,傳出去,成什麼體統?
葛耀明勸道:「潘知縣,這澳拱一帶,前明時候喚作濠鏡澳,本就是香山縣的地方。您入澳門城,不算擅離縣境。」 言及於此,葛耀明頓了頓,又道:「再說,樹挪死,人挪活。您作為一縣父母,豈能因一己之念,讓數萬治下百姓陷入險境?縣境丟了,我們這些當兵的可以再打回來;百姓沒了,香山縣就真沒了!」葛耀明話音剛落,谷都東、西兩個方向,忽然先後傳來銃炮聲。
炮聲一聲緊似一聲,間或夾著排銃齊放的爆響。
旋即,有巡邏的民兵飛馬來報:英夷水師步勇,自谷都西面的磨刀門水道和東面的唐家同時登陸!兩股登陸之敵,正朝著谷都方向壓來!
潘師征聞訊臉色驟變。
葛耀明說道:「潘知縣!您都聽見了,鬼佬已經上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潘師征不再糾結猶豫,厲聲喝道:「傳本縣口諭!谷都所有百姓,即刻南下,入澳門城暫避戰火!一應糧食物資,能帶的都帶上!各地農會會長,挨戶清查,不許落下一個老幼!」
說罷,潘師征整了整衣冠,親自去張羅疏散撤退事宜。
谷都百姓剛剛開始南撤,幾個營官已經湊到了一起,緊急商議軍情。
半途突遭變故,原定北上五桂山的計劃,只得暫緩一步。
眾人一合計,當即拍板:先阻擊登陸的英夷水師步勇,掩護百姓南下入澳門;待百姓撤盡,再行北上馳援五桂山。
很快,部隊兵分兩路。
葛耀明的民兵營,會同留守谷都的一營香山民兵,在一個常備營的帶領下,往西邊的磨刀門方向開進,以阻擊那個方向登陸的英夷水師步勇。 另外兩個常備營,則調頭向東,直奔唐家方向,去阻擊唐家登陸之敵。
兩路人馬,如兩支利箭,射入濃密的桑基蕉林之中。
他們身後,數萬百姓,正沿著通往澳門的官道,迤邐南行。
話分兩頭。
英印軍這邊,做夢也想不到,谷都附近此刻競會冒出整整三個常備營、五個民兵營,合計三千五六百人的兵力。
他們的情報部門在他們出發之前反覆偵察核實過,谷都一帶只有幾百個民兵和一些警察,不足為慮。三個常備營北上、葛耀明的民兵營南下接應,本就是北殿軍臨時起意之舉,前後不過一天工夫,英軍的情報再靈再快,也追不上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偶然發生的變數。
司本艦隊對登陸地進行一番炮擊,驅離附近巡邏的零星民兵後,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開始大舉登陸。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成員乘坐的運兵船吃水深,靠不了灘,只在深水處下錨。一艘艘小艇被放下水,載著一船船紅衣服的士兵,朝岸邊划去。
在磨刀門東岸登陸的是東方遠征軍皇家海軍陸戰隊的第二大隊。
1850年代,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的編制正處於一個比較特殊的轉型期。
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的行政管理和地面作戰採用了兩套完全不同的編制邏輯。
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不按陸軍的「團」來進行編制命名,而是按駐紮的海軍軍港(ivisi譯為「師」或「總隊」)來劃分行政隸屬。
此時皇家海軍陸戰隊共有四個主要的本土基地,分別為駐查塔姆的第一師(總隊),駐樸茨茅斯的第二師,駐普利茅斯的第三師,以及駐沃爾默的第四師。 到了海外戰場,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的編制相當靈活,可自行根據戰艦需求和戰役規模,像搭積木一樣對不同艦船乃至不同艦隊的參戰陸戰隊乃至非陸戰隊成員進行拆分,臨時組建一支符合戰時需求的陸戰隊隊伍
皇家海軍陸戰隊於兩年前剛剛完成全面換裝。
於磨刀門水道東岸登陸的皇家海軍陸戰隊士兵們身穿1855型單排扣茜草紅長款戰衣,把藍灰色的毛呢長褲筆挺地扎進短靴里,頭上頂著1855型圓筒布帽,每人手裡一桿p53恩菲爾德火帽槍。四門海軍十二磅炮也被小艇運載著上了岸。
水手們喊著號子,把炮身從炮架底座上拆下來,再套上岸基炮架,套上隨船帶來的騾馬。
登陸異常順利,灘頭上連個放冷槍的都沒有。東方遠征軍皇家海軍陸戰隊第二大隊,整整七百餘人不費一槍一彈,就站上了磨刀門東岸的土地。
指揮東方遠征軍皇家海軍陸戰隊第二大隊從磨刀門水道方向向東進攻谷都的是臨時上校托馬斯·萊蒙。由於皇家海軍陸戰隊的特殊性,戰時組建的陸戰隊軍官往往擁有雙重軍銜,在艦船日常行政中可能只是上尉或少校的軍官。一旦上岸組建規模達到600~800人的陸戰大隊,根據戰時臨時編制,指揮官往往會被臨時授予中校或准將的戰術指揮銜,直接與英國陸軍的正規團長或旅長平級協同作戰。
托馬斯·萊蒙是皇家海軍的中校,按理說以他的行政軍銜指揮一個陸戰大隊綽綽有餘。
不過從西面唐家方向登陸的第一皇家海軍陸戰隊也歸他指揮,按照作戰計劃,這兩支隊伍將在谷都匯合後合併成一個總隊,執行擒獲逗留在谷都的香山縣官員、後續維持對谷都的占領、從南面進攻五桂山的軍事任務。
「上帝保佑,上帝真是眷顧我們。」托馬斯·萊蒙身側的海軍陸戰隊第二大隊隊長,臨時中校約瑟夫·奧茨·特拉弗斯笑道。
「附近巡邏警戒的中國民兵連一槍都沒放,不過我想他們放不放槍都一樣,那些破鳥槍擋不住我們英勇無敵的皇家海軍陸戰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