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不怕亂來,就怕不來

  第712章 不怕亂來,就怕不來

  張蓉光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喘著粗氣將親眼目睹到的情況告知了張其光:「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兩三千號人!隊伍里還拉著三磅小炮,一門接一門,少說有二三十門!

  估摸著是被咱們打急眼了,要南下五桂山報復咱們!」

  張其光眉頭緊鎖,追問道:「是真夷多還是假夷多?」

  張家兄弟都在新會水師民兵營供職,磨刀門這一方向的戰場,水師部隊是開戰兩個多月以來和英國這支所謂東方遠征軍交戰頻率和次數最多的部隊。

  他們幾平和所有類型的英印軍都交過手,對英印軍不同類型部隊的戰鬥力有切身直觀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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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犯之英印軍,大體來講水師強於陸師,真夷強於假夷,其中真夷的戰術素養和作戰意志要遠強於假夷。

  張其光很早就探查清楚了侵占香山縣城的英印軍為陸師,唯一的懸念便是此番南下五桂山真夷假夷比例,這是相當重要的情報。

  「都有。」張蓉光回想了一番說道。

  「至於真假夷之多寡,我委實難以確定,約莫真夷假夷各半。前頭是騎兵斥候,兩翼都散開了搜索,走得不算快,可一路沒停過」

  一旁的張同聽到這裡,把剛繳獲的一桿恩菲爾德步槍往肩上一扛,說道:「鬼佬急眼好啊!咱們正愁英夷鬼佬兵窩在縣城裡頭不出來,不好收拾哩!這回來了,正好叫他們嘗

  嘗咱們的手段!」

  張家兄弟老爹那一代,英夷犯順,鐵艦轟開虎門,兵鋒直逼廣州。

  三元里一帶的廣府鄉民自發集結,牛欄崗上,鋤頭禾叉對洋槍。佛山的社學團練也在龜岡、泥城與來犯的鬼佬兵對峙。

  奈何滿清官府一通曉諭,說廣府鄉民擅殺夷人,恐啟邊釁。硬是把集結起來的青壯團練斥退遣散,有功不賞,反而訓斥。

  這些年,廣府人心裡頭一直憋著一股悶氣。

  而到了他們這一代人,光景全然不同了。

  新官府不僅鼓勵他們集結青壯抗英,還將他們這些青壯整編起來訓練,發錢糧補貼家用不說,還給發火器和火藥。

  即便是他們這些民兵,人手一桿火銃,彈藥管夠,每月還有津貼,陣亡有撫恤,負傷有醫藥。

  這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廣府鄉民的抗夷熱情本來就高,眼下又有官府在背後撐腰。廣府有幾百萬帶把的老爺們,張同就不信,在自己家鄉的地頭上,還能讓英吉利鬼佬欺負得像十幾年前那般窩囊!

  張其光緩緩道:「附近的三溪村、長命水村,還有鄉親沒撤入山中躲避戰火。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鄉親們平安送進山,將鬼佬主力南下的消息告知藍團長。」

  說到這裡,張其光頓了頓,當即分別對他兄弟下令道:「你把戰場打掃乾淨,收拾好被打死的鬼佬兵的裝具和行軍背包,一粒彈藥都不許落下。

  你帶上幾個人,監視鬼佬兵行動動向,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再派兩個腿快的兄弟抄小路進山,把英夷出兵的消息報給藍團長。其餘的人,隨我去三溪村、長命水村!」

  駐防香山縣的常備部隊是藍桂生的七旅一團,這是一支資歷較老、較為精銳的常備部隊。

  雖說駐守香山縣城的一個半月時間裡,香山縣城遭遇英印軍猛烈的炮火轟擊和連番攻城,城內的常備部隊傷亡也不小了,傷亡了兩百來號人,好在未傷及根骨,建制尚全。

  目前退守五桂山區的常備部隊,基本上都是七旅一團的官兵。

  眾人轟然應諾,各自領命而去。

  張其光自己則翻身騎上一匹毛驢,一抖韁繩,率領摩下的水師民兵以及三溪村青壯前往三溪村、長命水村。

  張其光伏在驢背上,耳畔風聲呼嘯,心裡卻尋思著要說服兩村鄉親焚村退山,恐怕不易。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捨得焚毀自己祖輩傳下來的宅院財產。

  中國人安土重遷,一把火點了自家房子,那是天大的事。房子在,根就在;房子沒了

  ,和無根之萍無異。

  不想抵達兩村,兩村的會長卻都十分配合。

  三溪村的農會會長聽張其光說明來意,當即表態:「燒!該燒!咱們的田地山塘,都是北王的官府分下來的。去年鬧饑荒,官府還給咱們村發了一百多石稻穀渡饑荒。至今官府都沒向咱們征過一個銅板、一粒米!

  潘縣尊也親口說過,戰後會幫助堅壁清野的村子重新起屋舍,發給口糧,這樣的官府,咱們信得過!」

  有北王的官府和潘師征雙重信用背書,三溪村農會會長對堅壁清野並無牴觸心理。

  再者,香山縣境內堅壁清野的村子又不止他們一村,縣城周邊的村墟在戰前已經堅壁清野。

  那些富村大墟都堅壁清野了,輪到他們這些五桂山邊緣地區的窮村,他們在心理上也不覺得官府沒有把一碗水端平。

  長命水村的農會會長聽完張其光的話,也表示了支持:「我們村值錢的傢伙什,兩個月前就響應潘縣尊的號召,運進山里去了。

  眼下村子裡也沒啥值錢的東西,就剩下幾間破屋子,燒就燒了。只是————可惜了剛剛種下的稻苗。」

  說著,他依依不捨地回望了一眼村前的稻田。

  眼下還是春耕時節,苗禾剛插下去不久,碧綠油亮,一行行整整齊齊地排在水田裡,晚風過處,苗禾輕搖,沙沙作響,看上去甚是賞心悅目。

  儘管心裡十分不舍,心疼這些禾苗,他還是一咬牙,恨聲道:「就算是稻苗,也不能留給鬼佬餵馬!」

  張其光望了望附近的稻田,又望了望天色,沉聲道:「苗就不必毀了。就算沒有苗,這附近也有的是草餵馬。英夷已經發兵,咱們沒那個時間了。焚毀屋舍,隨我進山即可。」

  兩個農會會長點點頭,不再多言,各自回到村子裡張羅起來。

  一時間,兩村上下,但見火把點起,就連村裡的水井也往裡頭丟了家禽,填了石土,以污染阻塞泉眼。

  村名們從各自屋裡出來,肩扛手提最後一點家當。

  兩村的百姓扶老攜幼,牽牛挑擔,在張其光部的掩護下,老人在前,婦孺居中,青壯殿後,朝著五桂山深處撤去。

  布朗洛抓獲的那些貨郎的猜測,大體上是對的。

  原駐防於香山縣縣城的七旅一團,在撤出香山縣城之後,團長藍桂生帶領香山縣的常備部隊和民兵,主要駐紮在北台湧水系(紅旗河)的河谷地帶。

  五桂山區的聚落,也大多沿著北台涌的溪谷錯落分布,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藍桂生把部隊拆開,其中一半的兵力依託北台涌溪谷的村落設防,互為犄角。

  剩下一半的部隊則部署在五桂山北麓以及進山的各個要道。

  執行不同任務的兩部分部隊,每五日一輪換。

  至於外間傳言駐在龍石村前綠營汛地的團指揮官,其實不過是七旅一團二營的一個營指揮部罷了。真正的團指揮部,在更南邊的黃茅坪。

  張其光安頓好三溪、長命水兩村進山的鄉親,這才打驢直奔黃茅坪。

  七旅一團的團長藍桂生,資歷非常老,是紅蓮坪講武堂一期生出身,彭剛親自教出來的第一批學生。

  一期生中只要還活著的,普遍都官至旅長,戰功差點意思的,也官至副旅長:戰功卓著、表現優異的,甚至已經擔任總參謀和戰區司令,能獨當一面了。

  唯獨藍桂生晉升的速度在一期生里算是最慢的,如今仍是個團長。

  這倒不是他能力不濟。

  藍桂生早年在張釗所部艇匪偷襲紅蓮坪的作戰中,左臂被鉛彈擦傷,彈片傷了筋脈,落下隱疾。

  彭剛定鼎武昌之後,藍桂生因身體原因,長期在武昌講武堂任教,錯過了很多戰役。

  武昌講武堂教員的日子雖然安穩,可軍功也無從談起。是以他軍功有限,申請前往一線作戰部隊的時候,只得了七旅一團團長這個職缺。

  同期的老同學們都替他惋惜,藍桂生自己倒看得開,錯過的軍功,上前線掙回來便是。

  張其光趕到黃茅坪時,天已經黑透。

  黃茅坪為五桂山密林中一處較為和緩的坪地,附近沒有聚落,團指揮部是就地取材,新近搭建不久的一個木屋,周圍則是二十幾間剛剛搭建不久的木屋竹舍,以供住宿倉儲之用,在外圍則是木牆壕溝。

  哨兵確認了張其光的身份放行後,張其光進入了團指揮部,路上卻見從指揮部走出來幾個穿細棉藍布交領軍裝的健壯兵卒,腰裡插著六子轉輪短銃,胳膊上纏著偵察組的臂標,腳步匆匆,轉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這幾個人都是常備部隊的偵察組成員,瞥見已有常備部隊的兄弟從團指揮部走出來,張其光心知自己的速度終究還是慢人一步。

  不過,藍桂生還是接見了他。

  一者,藍桂生不想依賴單一情報來源。

  戰場上,最要命的不是沒有情報,而是只有一份情報,難以甄別取捨。

  他更傾向於綜合各個偵察小組的情報,匯總比對之後,再得出結論。

  藍桂生覺得這麼做更為穩妥,不容易因為單一情報來源出現錯謬,而做出錯誤的決斷,以致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他還在武昌講武堂教書授課時,也曾反覆跟學生們強調,情報要交叉印證。

  二者,藍桂生也很欣賞張家兄弟所帶的這支新會民兵水營殘部。

  磨刀門、荷塘兩戰,這支水師民兵營的名聲在新香一帶早就傳開了。新會民兵水營是廣府諸民兵部隊中,給他留下印象最好的一支。

  藍桂生私下裡只恨這支民兵營屬於水師序列,不能將他們網羅到陸師的系統,補充進自己的部隊中。此刻張其光上門匯報情報,他自然沒有不見的道理。

  張其光進入團指揮部之際,藍桂生正就著煤油燈發出的光亮查看情報,他左臂不自覺地垂著,右手揉著左肩,這是他多年的老習慣了,每逢陰雨天,或是思慮過重的時候,舊傷便隱隱作痛。

  張其光朝藍桂生行了軍禮,簡明扼要地匯報了獅狗坡伏擊戰的情形,又稟報了英夷主力出城南下、兵鋒直指五桂山的消息。

  藍桂生聽得很仔細,不時問上一兩句,張其光一一答了。藍桂生點點頭,將情報與先前各偵察組的匯報一一比對。

  聽了張其光的匯報,綜合此前其他偵察組的匯報,藍桂生心中已經有了底。

  雖說藍桂生遠離一線作戰部隊已久,但他早年並不是只會紙上談兵的講武堂教員。

  早年出桂入湘,進軍武漢三鎮的戰役,藍桂生還是實打實參與了的。和旅長們相比,藍桂生作戰經驗是短板,但在諸團長中,他的作戰經驗算是很豐富的,尤其是在山區的作戰經驗。

  早在四天前,藍桂生就已經根據各個偵察組傳回來的消息,推測出近期香山縣城的英夷主力必將分兵南下,進攻五桂山。

  只是具體的時間還不能確定,他已將這一判斷告知了順德的彭勇,以及澳門的楊虎威。

  如今香山縣城內的英夷主力果然動了,倒是印證了他的預料。

  「出城進山的英夷,要比龜縮在縣城的英夷好打。」藍桂生興奮地搓著手。

  比起龜縮在城池裡挨炮死守,藍桂生也更喜歡在活動空間廣闊的五桂山區和英印軍隊大打一場。

  畢竟香山縣城太小了,即便是打巷戰,也沒有多少活動的空間。

  再者,過往藍桂山主要的交戰對手是清軍,他還真沒和清軍打過守城戰,他守城戰的經驗也確實不多。

  山地運動作戰才是他的作戰舒適區,起兵反清之初,他基本都是帶著麾下的士兵在平在山、紫荊山山區和清軍周旋。

  藍桂生有此信心,倒不是自負。

  雖然來犯的英印軍主力少說也有兩千多號人,而此時藍桂生摩下全部能調動的部隊只有一個團的常備兵以及兩營民兵。

  但北殿的一個常備團,在滿編狀態下有三千人的編制,北殿常備部隊一個營的兵力,其實和英印軍實際參戰的一個團兵力相當,若是遇到缺編嚴重的英印部隊,北殿常備部隊的一個營還有較為明顯的兵力優勢。

  即便藍桂生抽調了一個常備營,一個民兵營防守谷都,以保持五桂山區和澳拱一帶己方部隊的聯繫,他面對南犯五桂山的英印軍,也不存在明顯的兵力劣勢。

  更何況,南犯的英印軍還是真夷假夷各半,真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見紅的時候,藍桂生還是有信心和他們在這五桂山掰一掰手腕的。

  當然,掰手腕是一回事,殲滅敵人又是另一回事。

  和英印軍在五桂山鏖戰,守住五桂山藍桂生有信心,但想要殲滅他們,憑一團之力,還是不現實的。

  五桂山林密,他們主場作戰,熟悉地形,可以層層設伏、節節阻擊,可要把一支兩三千人英印一線作戰部隊成建制吃下,也不現實。

  除非敵方的指揮官是一根筋,打紅眼了眼,要和他在五桂山死耗到底,不打到最後一兵一卒誓不罷休。

  藍桂生倒是很希望敵方的指揮官是這樣子的人,只是理智告訴他這樣的可能性很低。

  英夷指揮官或許會戰術古板,愚蠢倒不至於,至少和英夷交手至今,他還沒見識到過愚蠢的英夷指揮官。

  藍桂生思慮片刻,寫下一封書信封緘畢,旋即站起身,一面邁步往門口走去,一面對張其光說道:「張副營長,我借你一樣東西。」

  澳門到香山的電報線路途經五桂山,雖說香山縣城為英夷所侵占之後,藍桂生已經無法通過電報和順德、廣州那邊聯絡。

  不過前幾日和澳門方向的電報聯絡還是暢通的,只是從昨日開始,他的電報已經聯絡不上澳門那邊的電台,估摸著是沿途的電報線路出現了故障。

  眼下通信兵還沒修理好電報線路,他只能讓摩下得力之人,人肉跑一趟傳訊。

  張其光一愣:「藍團長請講。」

  藍桂生走到馬廄邊,牽出自己的坐騎,把韁繩塞到張其光手裡:「騎我的馬,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澳門,將英夷主力已經出縣城進犯五桂山的消息,當面告知駐守澳門的十七旅旅長楊虎威。」

  張其光心頭一震,隨即明白了藍桂生的用意。

  「團長是想請楊旅長抽調一部分駐防澳門的部隊進入五桂山作戰?」

  「正是。」藍桂生微微頷首。

  「英夷窩在香山縣城裡,我們一團之力啃不動。如今他們自己出來了,還遠離水道,脫離了其水師的掩護,這是難得的機會。

  若楊旅長願意出些兵襄助,我們能取得更多的戰果,儘可能重創,乃至成建制地消滅部分進犯五桂山的英夷主力。

  此戰若能重創,乃至成建制地消滅部分進犯五桂山的英夷主力,整個新香的戰局,都將為之一變。」

  雖說藍桂生渴望戰功,但出於大局考慮,他還是決定請求駐防拱澳一帶的十七旅等部能派遣一部分部隊進入五桂山一起作戰,儘可能多地消滅南犯進山的英印部隊。

  畢竟這樣的良機不多。

  張其光也不扭捏,當下接過書信,將自己的驢子託付給團部餵馬的勤務兵,翻身騎上藍桂生借給他的棗紅馬,一抖韁繩,雙腿一夾,那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

  張其光出了營門,披著星光,踏入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