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獻策強征豪強財

  「林玄兄,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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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深吸一口氣,主動請林玄重新坐下。

  兩人一同落座在石凳上。

  石桌邊酒香尚未散盡,午後的風吹過,園中枝葉輕擺,氣氛卻比昨日穩了不少。

  林玄見扶蘇繃得太緊,反倒笑了笑。

  「公子不必這麼拘著。」

  「今日只是你我私下說話,不是在朝堂上。」

  扶蘇聽了,這才放鬆了些。

  不過很快,他便又把心思拉回正題。

  「林玄兄方才說,還要繼續做更多事,好讓父皇徹底改觀。」

  「那具體該做什麼?」

  此刻的扶蘇,已經幾乎是拿自己當學生,在向林玄請教了。

  林玄想了想,緩緩說道:「公子是陛下長子。」

  「既然如此,就不能只想著如何少犯錯。」

  「你還得替陛下解決問題。」

  「只有把困擾陛下的難題真正解決掉,讓陛下親眼看到你的本事,他才會重新高看你,真正把更重的擔子交給你。」

  扶蘇聽後,眉頭微微皺起,陷入思索。

  「父皇如今最頭疼的問題……」

  他低聲念了一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

  「前些日子,父皇在朝堂上曾提過一件事,命群臣想辦法解決。」

  「可當時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人能拿出可行之策。」

  「父皇為此還動了怒。」

  扶蘇說著,看向林玄,像是在確認。

  「這,算不算困擾父皇的大事?」

  林玄聞言,嘴角微微勾起。

  始皇這種人,向來雄心極盛。

  若是他自己能輕鬆處置的事情,根本不會拿到朝堂上讓眾臣一起想。

  既然說出口,那就一定是壓在心頭的麻煩。

  「自然算。」

  「陛下親口拿出來問群臣的事,必定是讓他煩心的。」

  「公子若能替陛下解決這件事,印象自然還會繼續扭轉。」

  扶蘇點點頭,隨後把那件事說了出來。

  「父皇之前提到,大秦連年征伐六國,耗去了大量糧草與錢財。」

  「如今雖已一統,可國庫卻因此虧空嚴重。」

  「父皇當時在殿上,就是要群臣想出法子,填補國庫空缺。」

  聽到這話,林玄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難怪沒人敢輕易出聲。

  國庫空虛這種事,本就是天大的麻煩。

  別說一般大臣,就算換了尋常皇帝,也得頭疼不已。

  可這話落在林玄耳中,卻不算無解。

  扶蘇看著林玄,神情帶著期盼。

  「林玄兄,可有辦法?」

  林玄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

  「陛下既然把這事拋給群臣,朝里那些人,就算沒敢開口,私底下想必也不是全無主意。」

  「公子可知道,他們都在想什麼?」

  扶蘇微微一愣,很快答道:「有些大臣的想法,是加重百姓賦稅。」

  「只要朝廷多收稅銀,自然能儘快把國庫填上。」

  他說到這裡,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

  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而這個主意,也是淳于越轉告給我的。」

  「他曾讓我把這辦法帶到朝堂上,替那些大臣說給父皇聽。」

  林玄聽完,眼中冷意微閃。

  果然又是這套。

  他抬眼看向扶蘇。

  「那公子說了嗎?」

  扶蘇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憤怒。

  「自然沒有。」

  「大秦剛剛一統,許多百姓才從戰亂里熬出來。」

  「家裡就靠那幾畝薄田活命,日子本就艱難。」

  「這時候再去加重賦稅,只會把百姓逼得更苦,甚至逼出亂子。」

  「我豈能拿這樣的法子去勸父皇?」

  說這些話時,扶蘇臉色很不好看。

  顯然,這件事本就踩在了他的底線上。

  林玄聽完,反倒露出一抹笑意。

  這一次,他是真的滿意。

  扶蘇雖然天真、迂直,可至少有一點很可貴。

  他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有時候,一個君主太狠不行。

  但若連百姓苦不苦都不在乎,那更不行。

  林玄看著扶蘇,認真說道:「公子這份心,林玄佩服。」

  「百姓於大秦,就像水。」

  「而陛下與公子,則像行在水上的船。」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這句話一出口,扶蘇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林玄繼續說道:「百姓安居,大秦自然穩。」

  「只要百姓日子過得下去,心向大秦,那麼不管是六國餘孽也好,還是別的宵小之徒也罷,想借勢作亂都難。」

  「可若百姓天天過在水深火熱里,被逼得活不下去。」

  「那大秦看似穩,實際上不過是外強中乾。」

  「一旦有人振臂一呼,便會有人跟著起事。」

  「所以,對百姓下重手,是最蠢的法子。」

  林玄說這些時,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壓得很實。

  因為這不僅僅是講道理。

  更是借著大秦眼下的局勢,提前給扶蘇種一顆真正的帝王種子。

  扶蘇低聲重複了一遍。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他念著這八個字,越念越覺得心頭髮震。

  過了一會兒,他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光。

  「林玄兄這話,扶蘇受教了!」

  「百姓過得好,大秦才會越來越穩。」

  「百姓若過不好,大秦也遲早要出大亂。」

  「若為了填國庫,就去加稅壓百姓,那根本不是解困,而是在把大秦往險路上推。」

  他說到後面,情緒已明顯激動起來。

  林玄看著他,輕輕點頭。

  他方才這些話,目的就是讓扶蘇真正明白,百姓對於王朝到底意味著什麼。

  前世大秦為何會二世而亡?

  說白了,正是胡亥登基後,昏庸無道,奢靡無度,繼續折騰百姓,把天下人都逼反了。

  林玄當然不可能把這些未來明說。

  但可以先讓扶蘇懂這個根子。

  見扶蘇已聽進去了,林玄才順勢說到正題。

  「公子既明白不能動百姓,那解決國庫虧空,就得換個方向想。」

  「如今百姓窮,日子緊。」

  「可咸陽上下,乃至大秦各地,那些鄉紳豪強、世家富戶,卻一個個肥得流油。」

  「他們占著大片良田,經營著自己的買賣,日子比尋常百姓好過太多。」

  「若讓這些人拿出一部分家產填補國庫,這事自然就有解了。」

  扶蘇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變。

  他其實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

  只是後來,還是自己把它按了下去。

  於是他神色複雜地說道:「實不相瞞,這個法子,我以前也曾想過。」

  「可後來還是作罷了。」

  「因為這件事,太難做成。」

  林玄聽完,笑了一聲。

  「難做,不代表做不到。」

  「關鍵,要看怎麼做。」

  扶蘇一聽這話,整個人都坐直了。

  他壓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林玄,連手都不自覺握緊。

  「還請林玄兄直言。」

  「到底要怎樣,才能讓那些鄉紳豪強拿錢出來,補進國庫?」

  說到最後,他甚至起身朝林玄鄭重一拱手。

  大秦國庫見底這件事,不只是父皇頭疼。

  他自己心裡其實也一直懸著。

  只是想過不少辦法,都處處受阻。

  如今林玄既然敢開口,就說明他心裡一定有成算。

  林玄沒有立刻說法子,而是先拋出一個問題。

  「我先問公子一句。」

  「這些鄉紳豪強之所以能占下那麼多良田,又攢下這麼厚的家底,是不是和朝中官員有極深的牽扯?」

  扶蘇聞言一愣,隨即點頭。

  「不錯。」

  「許多鄉紳富戶,與朝中大臣沾親帶故。」

  「有的是大臣兄弟,有的是姻親,有的甚至就是同宗同族。」

  「正因為背後有人撐著,他們才能霸占大量田地。」

  「每年收上來的糧食多得嚇人,賣出去便是大筆銀錢。」

  「而這些錢,又會源源不斷回流到那些朝臣手裡。」

  「我之前想動他們,就是因為這層關係,才沒能推進。」

  「朝上那些大臣,一碰到這事,就全都跳出來反對。」

  扶蘇說這些時,語氣裡帶著明顯不滿。

  他不是不懂這裡面的腌臢。

  而是過去一直沒想到合適的破局辦法。

  林玄聽後,神色平靜,又問了一句。

  「大秦田地所納賦稅,是否不論普通百姓還是鄉紳豪強,繳得都差不多?」

  扶蘇點頭。

  「正是如此。」

  「哪怕鄉紳手裡田地極多,賦稅上也並未比百姓高出多少。」

  林玄聽到這裡,心裡便徹底有數了。

  他看著扶蘇,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鄉紳背後是誰,我知道了。」

  「賦稅如何收,我也知道了。」

  「既如此,讓他們往國庫里吐錢,就不是辦不到。」

  「只是這個法子,必須由公子親自去做。」

  「而且一旦動手,公子會一下得罪許多大臣,也會得罪許多富戶豪強。」

  「你過往留給眾人的溫厚印象,也會被打碎。」

  「到時候,肯定會有人罵你殘酷,罵你狠毒,罵你不像仁主。」

  「公子,你扛得住嗎?」

  林玄這番話,說得很重。

  他故意把代價全攤開講。

  因為這一步,才是真正考驗扶蘇的地方。

  扶蘇沉默了片刻。

  風吹過來,掀起他額邊碎發。

  他緩緩站直身子,看著林玄,臉上的遲疑一點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堅決。

  「只要真能解國庫之困,只要真對大秦有益。」

  「縱然萬人唾罵,又如何?」

  「扶蘇不求世人個個誇我。」

  「但求自己所做之事,對得起大秦,對得起本心。」

  這幾句話一出口,林玄眼睛都亮了亮。

  很好。

  這才像樣。

  這才像未來該坐上那個位置的人。

  林玄忍不住拍案一笑。

  「說得好!」

  「這才該是大秦長公子的氣魄!」

  「身為將來要執掌天下的人,本就該有這種心性。」

  他看得出來,扶蘇確實在變。

  過去那股被腐儒裹得死死的書生氣,已經開始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成形的上位者鋒芒。

  林玄也不再繞圈,直接把法子擺了出來。

  「明日早朝,陛下多半還會提國庫虧空之事。」

  「朝里那群人,絕不會捨得自己掏錢。」

  「他們最想做的,依舊是把刀落到百姓頭上。」

  「這時候,公子便要站出來向陛下進言。」

  「請陛下下令,讓大秦境內的鄉紳豪強,拿出一部分家財,捐入國庫,緩解朝廷之困。」

  「與此同時,再請陛下修改現有賦稅法。」

  「不再讓這些豪強與普通百姓同稅。」

  「他們手中田地多,就該按田畝多少分層收稅。」

  「占得越多,繳得越多。」

  「如此一來,不止眼前國庫可解,往後歲入也會多出一截。」

  扶蘇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可他也知道,僅憑這幾句提議,朝上那些人絕不會答應。

  果然,林玄下一句就直接把最狠的部分說了出來。

  「至於那些朝臣若敢反對,公子這一次,必須硬起來。」

  「你可以主動請命,請陛下給你一支兵。」

  「然後選一戶名聲最差、惡事做盡、又最不肯出錢的鄉紳豪強,直接圍了他的府邸。」

  「若他肯捐錢,還能留命。」

  「若他死撐著不吐,那就滿門拿下,抄家入庫。」

  「再把此事張榜示眾,讓天下豪強都看看。」

  「這,就是抗命不從的下場。」

  「這些人平日仗著朝中關係橫行鄉里,無惡不作。」

  「大秦滅六國的時候,他們既沒出糧,也沒出力,反倒趁亂斂財。」

  「這種人,留著本就是禍害。」

  「願意拿錢,算他們識相。」

  「不願拿,那便殺。」

  林玄說到最後,語氣里已帶了毫不掩飾的冷厲。

  這辦法,他不會用在百姓身上。

  可對這些吸著百姓血養肥自己的豪強,他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他們手裡的錢,本就不乾淨。

  現在讓他們吐出一部分補國庫,已經算給活路了。

  若還不識抬舉,那就別怪刀子落下去。

  扶蘇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大概看清了林玄是個怎樣的人。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遠遠沒看透。

  林玄這番話,太狠。

  狠到讓人後背發涼。

  扶蘇甚至能從他平靜語氣里,清楚聽出那股殺意。

  過了好一會兒,扶蘇才有些艱難地開口。

  「林玄兄的計策,的確可行。」

  「只是……」

  「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說這話時,神情明顯有些不自在。

  歸根結底

  「老師,你怎麼突然來了?」

  「這個時辰,你不該在父皇身邊伺候嗎?」

  胡亥抬起頭,看見趙高邁步進廳,手裡把玩的玉件也隨手擱在了案上。

  外頭天色發沉,殿中香爐輕輕冒著白煙,空氣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意。

  趙高慢條斯理地落座,拂了拂衣袖,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陛下散朝以後,去了丹房見徐福仙師,商議煉丹之事。」

  「老奴想著,公子今日在朝堂上受了刺激,心裡多半不痛快。」

  「所以特地過來看看公子,也好陪公子說說話。」

  胡亥冷笑了一聲,眼底滿是壓不住的惱意。

  「今日殿上的事,老師也都看見了。」

  「扶蘇昨天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勸父皇放六國貴族回去。」

  「結果才過了一夜,他今天就把自己昨天的話全推翻了。」

  「更氣人的是,父皇不但沒生氣,臉色還明顯緩了,還誇了他幾句。」

  說到這裡,胡亥的手指一點點攥緊,關節都泛出了白色。

  他原本等著看扶蘇在朝堂上吃虧。

  最好是被父皇狠狠訓斥一通。

  就算不罰,至少也得落個灰頭土臉。

  可誰能想到,扶蘇不但沒倒霉,反而像換了個人似的,硬是贏了父皇的讚許。

  這讓胡亥胸口一陣發堵。

  他最想看到的,是父皇慢慢厭棄扶蘇。

  只有那樣,他才有機會往那個位置靠。

  他從來不怕扶蘇和父皇頂嘴。

  他真正怕的,是扶蘇學會討父皇歡心。

  趙高眯了眯那雙細長的眼,目光里閃過一絲陰冷的光。

  「公子先別急。」

  「老奴回去之後,也反覆琢磨了今日扶蘇的反常之處。」

  「依老奴看,扶蘇自己絕想不到六國貴族返鄉會給大秦帶來禍患。」

  「這番說辭,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提點了他。」

  「否則,以他的性子,不會突然改口改得這麼徹底。」

  胡亥先是一怔,隨即一下坐直了身子。

  「老師的意思是,扶蘇身後另有高人?」

  「那會不會是淳于越?」

  「那老東西畢竟是扶蘇的老師,他有本事教扶蘇說出這套話。」

  趙高聽完,緩緩搖頭。

  「淳于越有這個見識不假。」

  「可今日這事,絕不可能是他教的。」

  「老奴安排在淳于越府中的人已經送來消息,說他回府以後大發雷霆,摔了不少珍貴竹簡,還罰了幾個下人。」

  「扶蘇今日在殿上反對六國貴族回鄉,明顯碰了淳于越的利益。」

  「像他那樣的人,把名聲和好處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收扶蘇做學生,也不是單純惜才,不過是看中扶蘇的身份,想借這塊牌子替自己辦事罷了。」

  胡亥聽完,眉頭皺得更深。

  他原本最先想到的人就是淳于越。

  結果現在連這個名字也被趙高否了。

  那還能是誰?

  趙高看著胡亥那副又急又疑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老奴已經猜到,是誰在後面替扶蘇出謀劃策了。」

  胡亥一下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