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扶蘇反水驚朝堂

  「是誰?」

  「老師快說!」

  趙高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蒙家,向來站在扶蘇那邊。」

  「而且朝堂之上,蒙毅也一直在幫扶蘇說話。」

  「所以,最有可能教他這些的,就是蒙毅。」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趙高說到這裡,語氣越發篤定。

  「蒙家世代領兵,蒙毅更是久經沙場的名將。」

  「他當然知道,一旦放六國貴族回到封地,會惹出什麼亂子。」

  「扶蘇向來敬重蒙家,對蒙毅也頗為信服。」

  「只要蒙毅肯說,扶蘇十有八九會聽進去。」

  胡亥聽到「蒙家」兩個字,臉色一下陰了下去。

  屋裡那點本就不亮的光,落在他臉上,襯得神情越發森冷。

  「又是蒙家!」

  他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兩個字擠出來的。

  蒙家是武將世家,手握軍中威望。

  而且一直支持扶蘇,這一點父皇也知道。

  既然扶蘇是他的死對頭,那蒙家自然也算他的敵人。

  如今再聽趙高說,連扶蘇這次翻身都可能是蒙毅在背後點撥,胡亥心裡的火更壓不住了。

  他心裡最不服的,就是這一點。

  明明自己不比扶蘇差。

  憑什麼蒙家偏偏要扶扶蘇,而不是來幫他?

  「等本公子有朝一日坐上那個位置。」

  「蒙家,我一定連根拔掉,一個不留。」

  「到了那一天,還望老師多多幫我。」

  胡亥盯著趙高,眼神陰得像淬了毒。

  趙高也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公子的話,老奴自然聽。」

  「誰要是擋公子的路,那就是在跟老奴過不去。」

  這句話一落,廳中的氣氛越發森寒。

  趙高對蒙家本就記恨極深。

  尤其是蒙毅,從來沒拿正眼看過他。

  這口氣,他表面不提,心裡卻始終記得清清楚楚。

  若真有那一天,胡亥登位清算蒙家。

  他趙高,正好順手把這筆舊帳一併算了。

  見胡亥臉色仍舊難看,趙高又緩了緩語氣。

  「公子也不必太過氣惱。」

  「扶蘇今日不過是暫時得了陛下一點稱讚罷了。」

  「蒙毅再能教,也只是個武將,終究不可能時時刻刻替扶蘇拿主意。」

  「扶蘇骨子裡,還是那個扶蘇。」

  「如今這點變化,多半只是暫時的。」

  胡亥聽完,臉色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老師這話,本公子記下了。」

  「以後很多事,還得仰仗老師替我籌謀。」

  趙高連忙俯身表態。

  「老奴願為公子赴火蹈刀,絕無二心。」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

  與此同時,咸陽城內,蒙府。

  馬車剛停穩,蒙毅就帶著一臉壓不住的喜色走了下來。

  他步子比平日都快了些,披風微微揚起,整個人看著精神十足。

  一進大廳,他便坐上主位,朗聲吩咐。

  「來人,給本將軍取酒來!」

  沒過多久,一名穿著白色襦裙的年輕女子提著酒壺進了廳。

  她眉眼秀麗,動作利落,氣質卻不失溫婉。

  這人正是蒙毅的長女,蒙雲兒。

  「父親今日這是遇上什麼喜事了?」

  「才一回府,就急著喝酒慶祝。」

  蒙雲兒將酒壺輕輕放在案上,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家父親。

  蒙毅看見是她,臉上神色頓時更柔和了幾分。

  「原來是雲兒。」

  「今日倒是難得,你親自給為父送酒。」

  蒙雲兒抿唇輕笑。

  「父親下朝歸來,女兒自然該來伺候。」

  蒙毅端起酒樽,一口飲下,神情里都是暢快。

  「為父今天,確實高興。」

  「今日朝堂上,扶蘇公子又提到了六國貴族返鄉的事。」

  「我原本還以為,他會繼續堅持昨日的主張,到時候少不了要被陛下責罵。」

  「誰知道,扶蘇公子竟然當庭反了過來,直接站出來反對六國貴族返鄉。」

  「當時滿朝上下,全都愣住了。」

  「就連陛下聽了,也明顯高興,還當眾誇了他幾句。」

  「這段日子,扶蘇常常挨訓。」

  「今日總算難得爭了口氣。」

  「為父心裡舒坦,自然得喝幾杯。」

  他說著,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飲盡。

  那感覺,比打贏一場惡仗還痛快。

  蒙家一向支持扶蘇。

  扶蘇能重新得到始皇看重,對蒙家來說,當然是好事。

  不過蒙雲兒聽完,卻輕輕皺起了眉。

  她沉默片刻,才望向蒙毅。

  「父親,你剛才說,昨日扶蘇公子還在勸陛下放六國貴族回鄉。」

  「怎麼只隔了一天,今早他就自己推翻了昨天的話,還主動承認自己有錯?」

  「女兒覺得,這事恐怕沒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蒙毅原本正帶著笑意舉杯,聽見這話,動作一下頓住了。

  「雲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蒙雲兒沒有急著回答,只是抬手替父親把酒樽重新斟滿。

  酒液落入杯中,發出細微清響。

  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她稍稍想了想,這才慢慢開口。

  「父親和族中長輩一向都看重扶蘇公子。」

  「而且父親在府里也說過,扶蘇公子的脾氣有些執,認定的事情很難改。」

  「昨日早朝,他還堅持要讓六國貴族回鄉。」

  「可才隔一天,今日就徹底換了說法,不但反對他們回去,還當著陛下的面承認自己的判斷有誤。」

  「這樣前後反差太大了。」

  「若按父親之前說的,扶蘇公子性子執拗,那他今天這番表現,和他平常的樣子其實是對不上的。」

  蒙雲兒說話時神情認真,語氣不急不緩。

  她向來心細,又擅長從細處看問題。

  蒙毅聽著,原本臉上的喜色,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開始認真思索女兒這番話。

  因為,確實有道理。

  扶蘇的脾氣,他很清楚。

  以前他也不是沒勸過。

  可扶蘇若是認定了某件事,往往很難被人拉回來。

  偏偏今日朝堂上的扶蘇,和以往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那你覺得,扶蘇公子今日為何會有這麼大轉變?」

  蒙毅想了片刻,還是沒能理出頭緒,只好看向蒙雲兒。

  蒙雲兒輕輕點了點頭。

  「女兒沒上朝,只能憑父親的話大致猜一猜。」

  「不過我覺得,扶蘇公子突然有這樣的變化,多半是有人在背後點醒了他。」

  「那個人讓他真正看明白,六國貴族一旦回去,會有什麼隱患。」

  「扶蘇公子聽進去了,所以今天才會在朝堂上直接改口,反過來勸陛下別放人回鄉。」

  蒙毅聽到這裡,眼神猛地一亮。

  像是一團原本沒點透的霧,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說得有理。」

  「若不是有人提醒,以扶蘇的性格,不會改得這麼快。」

  「那這個人,會是誰?」

  「近來扶蘇接連受陛下斥責,不少原本投向他的人都在慢慢退開。」

  「如今還算站在他身邊的,除了為父,也就剩下他的老師淳于越了。」

  蒙毅說著,又喝了一口酒。

  可這一次,酒入喉中,他心裡的疑團卻一點沒散。

  蒙雲兒想了想,輕聲道。

  「會不會,真是淳于越教了扶蘇公子?」

  「畢竟他是扶蘇公子的老師。」

  「若有人有機會在近處提醒扶蘇,淳于越算是最說得通的那個。」

  她話音剛落,蒙毅就冷哼了一聲。

  「絕不可能是他。」

  提起淳于越,蒙毅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陛下這些日子為什麼總跟扶蘇起衝突?」

  「這裡頭,淳于越要擔很大一部分責任。」

  「我還聽說,昨日扶蘇提議讓六國貴族返鄉,本就是淳于越灌給他的主意。」

  「既然這話是淳于越先教的,他又怎麼可能一轉頭,再去教扶蘇反過來否掉自己的說法?」

  說到後面,蒙毅語氣里已經壓著火氣。

  在他看來,淳于越那套儒生做派,害扶蘇不淺。

  若不是因為此人是扶蘇的老師,在朝中又頗有些文名,他真想早早把這個礙事的老腐儒斬了。

  蒙雲兒聽完,眉尖微微蹙起。

  「若不是淳于越,那女兒一時也想不到別的人了。」

  「畢竟除了他,誰還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把扶蘇公子說通?」

  蒙毅沉吟半晌,最終也沒能想出答案。

  他揉了揉額角,低聲道。

  「也許,是扶蘇自己忽然想明白了。」

  「他這個人只是固執,不代表真的糊塗。」

  蒙雲兒輕輕點頭,沒再繼續深究。

  只是她心裡,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同一時間,淳于越府中。

  書房裡一片狼藉。

  竹簡散了一地,有的滾到了門邊,有的甚至被踩裂了邊角。

  淳于越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滾出去!」

  「都給老夫滾!」

  幾個下人嚇得連頭都不敢抬,忙不迭退出了書房。

  門一關,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淳于越急促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一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朝淳于越拱手行禮。

  「老爺。」

  淳于越冷冷瞥了他一眼。

  「老夫不是讓所有人都出去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他卻並未趕人。

  因為來者不是旁人,正是他府上的管家。

  這人跟了他多年,最得他信任。

  管家姿態放得很低,聲音也帶著幾分小心。

  「老爺回府後這般動怒,想必是朝堂上遇到了不順心的事。」

  「小人只是擔心老爺氣壞身子,所以才冒昧進來勸一勸。」

  淳于越聽到這話,臉色稍緩了一點,但眼中怒火仍在燒。

  「今日在朝上,扶蘇居然當著陛下的面,說不許六國貴族回故土。」

  「他說這些人一旦回去,可能會起兵反秦。」

  「簡直荒唐!」

  「退朝以後,老夫專門去找了他,還苦口婆心告訴他,那些貴族只是思鄉心切。」

  「如今大秦一統天下,百姓安穩,他們怎麼可能再起兵反叛?」

  「可扶蘇這個黃口小兒,竟然回嘴頂撞老夫。」

  「還叫老夫自己去跟陛下說,說既然我認定不會造反,那就讓我親自出面擔保!」

  說到這兒,淳于越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木案「砰」地一聲悶響,震得一旁燈火都輕輕晃了晃。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和名聲。

  在他看來,自己是扶蘇的老師。

  扶蘇這麼頂他,簡直就是當眾往他臉上甩巴掌。

  管家聽得也有些發愣。

  他原本還以為,是老爺和李斯之類的大臣在朝堂上鬧了不快。

  哪知道惹老爺發這麼大火的,竟然會是扶蘇。

  他想了想,忍不住問道。

  「老爺,小人記得,昨日您還說過,扶蘇公子已經依照您的意思,去向陛下提出讓六國貴族返鄉。」

  「為何只過了一日,他就突然變臉,又反過來勸陛下不許他們回去了?」

  「這變化,實在太突然了些。」

  管家說著,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同樣想不通,扶蘇為何會轉得這麼快。

  淳于越冷哼一聲,目光陰沉。

  「退朝之後,老夫看見蒙毅和扶蘇說了話。」

  「蒙毅本來就站在扶蘇那邊。」

  「一定是他昨晚私下裡點撥了扶蘇,才讓扶蘇今天在殿上改了主意。」

  「以扶蘇那股倔勁,一天時間,不可能自己轉過彎來。」

  「除了老夫,也就只剩蒙毅,有機會、有分量,能讓他聽進去。」

  提到蒙毅時,淳于越臉上怒意更盛。

  管家一聽,也立刻跟著皺起了眉。

  「蒙毅向來和老爺不對付。」

  「若真是他壞了老爺的安排,那此人確實可恨。」

  淳于越眼皮一抬,聲音陰冷得厲害。

  「扶蘇今日改口,壞的不只是老夫的臉面。」

  「還有咸陽城裡那些六國貴族的事。」

  「他們那邊,可還等著老夫給個交代。」

  管家聞言,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

  「那老爺打算,怎麼和那些貴族解釋?」

  管家這一問,正好戳中淳于越最不願碰的地方。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還是咬牙開了口。

  「老夫收了他們的錢,自然也替他們辦過事。」

  「扶蘇今日忽然翻臉,老夫也沒法子。」

  「實在不行,只能把那些錢退回去。」

  說出這句話時,淳于越心都在抽。

  他平日最愛錢財。

  六國貴族送來的那些東西,不只是沉甸甸的金銀,更是讓他捨不得放手的好處。

  原本他還覺得,此事十拿九穩。

  畢竟扶蘇一向敬重他。

  只要自己開口,扶蘇大多都會照辦。

  誰能想到,這回不但事情沒辦成,扶蘇還當面頂撞了他。

  想到這兒,淳于越胸中怒氣更盛,連眼神都變得發狠。

  管家見狀,趕緊勸道。

  「老爺先別動怒。」

  「如今最要緊的,還是別和扶蘇公子徹底撕破臉。」

  「扶蘇畢竟是陛下長子,身份擺在那裡。」

  「而且老爺又是他的老師。」

  「只要這層關係還在,朝中不少人就仍會看老爺臉色行事。」

  「至於蒙毅,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算帳。」

  淳于越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慢慢冷靜下來。

  他覺得,這番話說得沒錯。

  「你說得對。」

  「現在還不是和扶蘇翻臉的時候。」

  「至於蒙毅……」

  「他既敢插手壞老夫的事,這筆帳,老夫遲早要找他清算。」

  說到最後,他眼中已經透出一股怨毒。

  第二日清晨,麒麟殿外。

  薄霧還未全散,冷風從殿前掃過,吹得群臣衣袍微微擺動。

  文武百官已早早到齊,三三兩兩站在殿外,等待內侍宣召。

  人雖多,氣氛卻有些異樣。

  因為所有人的心思,幾乎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扶蘇。

  「昨日扶蘇公子那番話,實在叫人意外。」

  「誰說不是,前天他還主張放六國貴族回鄉,昨日竟然直接反過來了。」

  「而且你們注意沒有,扶蘇公子昨日還提到了『人性』二字。」

  「我當官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聽他在朝堂上說出這樣的話。」

  幾個大臣站在一旁,小聲議論。

  他們壓低了聲音,眼神卻不住往前方看去。

  在他們印象里,扶蘇從來不是輕易改口的人。

  可偏偏只過一日,他就變得讓人有些認不出來。

  其餘沒出聲的大臣,也都在悄悄打量扶蘇。

  最近這段時間,始皇極少給扶蘇好臉色。

  可昨日,不但沒有訓他,反而還當眾誇了他。

  這在許多人看來,已經是個十分明顯的信號了。

  蒙毅站在扶蘇後方,身姿筆直。

  以他的耳力,那些壓低的議論幾乎一字不漏地落進了耳中。

  聽到有人夸扶蘇,他心裡自然高興。

  至於扶蘇為何一夜之間有如此變化,蒙毅暫時不想深究。

  此刻他只盼著,扶蘇能繼續這樣保持下去。

  只要能一直讓陛下滿意,往後局面就會越來越好。

  另一側,李斯也在看著扶蘇。

  他的眼中有疑惑,也有幾分探究。

  昨日回府以後,他也想過許久。

  最終還是覺得,多半是蒙毅在背後點撥了扶蘇。

  如今見蒙毅站在後面,神色間隱隱帶著笑,李斯越發覺得自己猜得沒錯。

  至於淳于越,今日竟也掛著笑站在那裡,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可那笑意太浮,像硬擠出來的,看著反而透著彆扭。

  昨夜管家的提醒,他顯然是聽進去了。

  既然暫時不能翻臉,那就只能先擺出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

  站在前列的胡亥,則面色平靜地瞥了扶蘇一眼。

  表面上,他看著像是什麼都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