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就是要親手把扶蘇那份可笑的天真砸碎。
身在權力漩渦里,若只會心軟,不會心狠,輕則受傷,重則丟命。
扶蘇聽得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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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回想起這些天朝堂上的情形。
好像每次自己被父皇責罵過後,胡亥都會在後頭接上一句合意的話,然後順勢得了誇獎。
從前他沒多想。
畢竟胡亥是他的弟弟。
可現在聽林玄一說,那些細節忽然全變了味。
他終於意識到,胡亥恐怕從來不是隨口進言那麼簡單。
想到這裡,扶蘇背後不由得生出一層涼意。
他抬頭看向林玄,眼神已經和先前完全不同。
「林玄兄所言有理。」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父皇改變對我的看法?」
扶蘇這次是真心發問了。
他看著林玄,眉頭輕鎖,眼底既有困惑,也有急切。
林玄見他總算開始真正上心,便緩聲說道:「想讓陛下改觀,不能操之過急,得一步一步來。」
「你今日在朝堂上提了讓六國舊貴回歸故地的事,惹得陛下怒而離殿。」
「那明日早朝,你依舊可以再提一次這件事。」
他還沒來得及發問,林玄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但這一次,話不能像昨日那麼說。」
「你可以當著陛下的面稟明,說自己昨夜回府後細細思量,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可行。」
「你要說,六國雖然已滅,可那些舊貴未必真心歸順,心裡極可能仍對大秦存恨。」
「若把人放回故地,他們便可能藉機聚眾反秦。」
「那樣戰火再起,遭殃的還是百姓。」
「只要公子把這番話說出來,陛下心裡的疙瘩自然就會鬆開一些。」
「他見你能自己反省,也能從大局思考,看法定會開始變化。」
「只要這道口子一開,往後你就有機會了。」
林玄說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神色頗為從容。
在他看來,這一步並不難。
始皇現在惱的,不只是扶蘇說錯了,而是這個兒子總和他擰著來。
若扶蘇第二天主動把錯誤掰回來,始皇必然會高看一眼。
扶蘇聽完,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林玄兄說得極有道理!」
可緊接著,他像又想到什麼,臉色微動,突然開口。
「既然那些六國舊貴放不得,乾脆全殺了,不是更省事?」
這話一出,林玄差點被嘴裡的酒嗆到。
「噗——」
他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連咳了兩聲,才重新抬頭看向扶蘇。
而扶蘇此時神色竟還頗為認真。
林玄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
說扶蘇是個書生氣重的腐儒吧,他冷不丁冒出來的念頭,有時又真挺狠。
他剛剛只是講了不能放回去。
結果扶蘇直接一步到位,想把人全處理了。
林玄看著他,忽然覺得,扶蘇這個人,也不是全無可塑之處。
只要方向掰正,這位長公子未必不能成器。
他壓下笑意,開口道:「公子的法子,的確簡單直接。」
「但現在,還不是殺這些人的時候。」
「陛下之所以把他們留在咸陽,而非一口氣除掉,自有深意。」
「他要讓原六國百姓明白,大秦不會因為他們曾屬別國,就把他們當異類。」
「現在這天下,已沒有什麼齊楚燕韓趙魏秦之分。」
「只要活在這片土地上,便都是大秦子民。」
「若貿然殺盡六國舊貴,那些百姓難免心生惶恐,覺得大秦在秋後算帳。」
「到了那時,人心反而更難安定。」
「所以,把這些人留在眼皮底下,才是眼下最合適的做法。」
扶蘇聽後低頭沉思。
片刻後,他忽然抬起頭,眼裡泛出幾分明悟的亮光。
「原來如此。」
「父皇留著他們活命,不只是為仁,也是為了安六國舊民之心。」
「這樣一來,那些舊地百姓才會更快接受自己已是大秦子民的事實。」
他說這些話時,神情里明顯多了幾分激動。
林玄笑了笑。
扶蘇腦子其實不慢。
只是之前總往歪處想。
只要點透,他理解起來並不費勁。
林玄見時機差不多,又繼續往更深處戳了一刀。
「我方才否了公子殺六國舊貴的念頭,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也是怕你處境變得更糟。」
扶蘇一聽,臉上立刻多了疑惑。
「這話從何說起?」
林玄沒有直接答,而是反問一句。
「公子今日在朝上會提讓六國舊貴歸故里的建議,想來,不是你自己突發奇想吧?」
扶蘇被問得一愣,倒也沒隱瞞。
「今日入殿前,老師淳于越和我提起了此事。」
「他說這些六國舊貴思鄉甚苦,可以向父皇建議,讓他們各回舊地。」
「難道……這裡頭還有別的問題?」
扶蘇望著林玄,明顯有些不解。
林玄聽到「淳于越」三個字,眼神頓時冷了幾分。
果然。
和他猜的一模一樣。
自從淳于越成了扶蘇的老師,扶蘇和始皇之間的關係就開始一步步變差。
始皇不少政令,淳于越看不慣,卻又沒膽子自己正面去駁。
於是他就拿扶蘇當刀。
借著師生名義,把那些他自己不敢說的話,一句句塞進扶蘇嘴裡,讓扶蘇替他去頂。
林玄語氣微冷,緩緩開口。
「淳于越是大秦官員。」
「他與那些六國舊貴無親無故,憑什麼突然替他們操心?」
「他自己若真覺得此事正確,為何不親自上奏,偏偏要借公子之口?」
林玄這話問得極直。
扶蘇聽完,下意識低頭想了起來。
可他想了半天,臉上還是茫然。
林玄看著這副樣子,心裡也是一嘆。
想把扶蘇這腦迴路徹底掰正,果然不是一兩句話的事。
他只好再說得更明白一些。
「淳于越既不是六國舊貴,又不是他們的親眷。」
「卻偏偏積極勸公子替他們說話,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收了好處。」
「那些人想回故地,就去找上了他。」
「而他們也清楚,淳于越是你的老師,借你的口,比借他自己的口更容易把話送到陛下面前。」
「淳于越也不是蠢人。」
「他知道陛下對六國舊貴向來防著,自然不敢自己出頭。」
「所以才把你推了出來。」
「公子不妨仔細想想,自從淳于越做了你的老師之後,你和陛下的關係,是不是越來越遠?」
「陛下對你的呵斥,是不是也越來越多?」
說完這些,林玄端起酒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跟一個認死理的人講透這些門道,真比打仗還費勁。
扶蘇整個人都安靜了。
他顯然從沒朝這個方向想過。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是自己不夠周全,才惹得父皇不快。
可現在一回想,他才猛地發現,很多事確實不對。
在淳于越還沒成為他老師之前,父皇明明很看重他。
有時候還會把他帶去書房,一起議事,看奏章。
可後來呢?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始皇不再叫他進書房了。
而朝堂上他每次進言,幾乎都被訓。
更重要的是,那些讓他開口的話,很多根本不是他自己想到的。
都是淳于越教的。
想到這裡,扶蘇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眼底也慢慢浮出震驚和難堪。
他像是忽然被人扯開了一塊遮眼的布。
原來看似恭敬的老師,竟可能一直在拿他當擋箭牌。
半晌後,他聲音發澀地問了一句。
「林玄兄……」
「我一直很敬重老師。」
「他為什麼要這樣待我?」
「難道他從未把我當學生看過嗎?」
扶蘇說這話時,神色實在難看。
眼裡有失望,也有受傷。
林玄看著他,心裡也暗暗嘆息。
扶蘇之所以受朝臣與百姓愛戴,正因為他待人真。
他沒有公子哥的驕橫,也從不仗勢欺人。
可這種真誠,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盯上,反而會變成要命的弱點。
淳于越,就是拿準了這一點。
他不敢自己沖在前面,就一遍遍推扶蘇去頂。
這樣一來,始皇怪罪的是扶蘇,不是他。
就算扶蘇失寵,淳于越本人也不會受太大影響。
林玄看著扶蘇,語氣放得沉穩了些。
「公子待人真心,本沒有錯。」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公子的真心。」
「你必須改。」
「遇事要多想,多看,多分辨。」
「否則,別說儲位,便是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只有你真的學會看人、懂得權衡,才有資格去爭那個位置。」
扶蘇聽後,臉色一點點收緊。
片刻後,他鄭重地朝林玄拱手。
「林玄兄教誨,扶蘇記下了。」
這一次,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認真。
林玄看了他一眼,也沒有繼續逼太緊。
「公子今日上朝也累了,先回去歇息。」
「真正關鍵的,在明日早朝。」
扶蘇點了點頭,目光已沒了昨日那股迷茫。
「林玄兄放心。」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二天。
天色剛亮,麒麟殿外已經站滿文武百官。
晨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眾人袍袖輕輕晃動,四周卻安靜得有些壓人。
所有人都在等宣召太監開口,引他們入殿。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兩位皇子。
扶蘇與胡亥並肩而立。
這個位置,也只有他們能站。
在他們身後,則是王翦、李斯、淳于越、蒙毅等一眾重臣。
再往後,才是滿朝文武。
此時人雖多,卻沒人敢高聲說話。
只是許多大臣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偶爾有「扶蘇」「胡亥」這樣的字眼隨風飄出來。
站在扶蘇身後的蒙毅,聽著那些壓低了的討論聲,心裡越發沉重。
蒙家與扶蘇向來是一條線上的。
他們蒙氏在大秦地位極高,放眼朝堂,能與之相比的,也就一個王家。
而蒙家支持扶蘇,始皇其實一直都知道,卻並未阻攔。
可問題是,這段時間扶蘇實在太讓人著急。
他一次次惹怒陛下。
反倒是胡亥,這些日子在朝上頻頻得夸,風頭越來越盛。
蒙毅是真擔心。
若扶蘇再這麼下去,往後大秦儲位,恐怕真要旁落。
更別說最近已經有不少朝臣悄悄往胡亥那邊靠。
蒙毅此前也不是沒勸過。
可扶蘇根本聽不進去。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苦笑,心裡發沉。
另一邊,淳于越站在原處,目光不時掃過扶蘇,又瞥向胡亥。
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異色。
在他看來,扶蘇如今已經被始皇一再斥責,陛下心裡多半早有失望。
反觀胡亥,正是得寵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也該早做準備了。
若哪天扶蘇徹底失勢,他就必須及時轉向胡亥,不能把自己栽進去。
說到底,他收扶蘇這個學生,本就不是純為師道。
這層身份,能給他帶來許多好處。
就拿昨日那樁六國舊貴之事來說,便是他有意告訴扶蘇的。
只要扶蘇能把這話遞到陛下面前,他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至於始皇是不是會動怒,他根本不在乎。
畢竟,那些舊貴給的禮,可早就收進了他袖中。
而另一側的胡亥,此刻嘴角雖壓著,眼底那點得意卻幾乎藏不住。
他從小就不服扶蘇。
父皇總叫他們這些皇子向長兄學習,這讓胡亥心裡憋著一股火。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學扶蘇?
可自打跟了趙高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在朝堂上的表現越來越討始皇喜歡。
一些原本觀望的大臣,也開始慢慢朝他靠。
連他府中的門客,這些天都明顯多了不少。
胡亥心裡很清楚,其中許多人,之前就是扶蘇的人。
這讓他格外痛快。
在他眼裡,扶蘇已經開始被父皇一點點冷落。
照這個勢頭下去,用不了多久,父皇就會對這個長兄徹底失望。
到那時,大秦下一任皇帝的位置,極有可能就會落到他手裡。
想到這裡,胡亥心裡越發火熱。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的時候,宣召太監終於高喊出聲。
「百官進殿!」
話音落下,人群整齊而動,緩緩朝麒麟殿中走去。
殿內寬闊森嚴,地面冰涼,黑金色調壓得人心頭髮緊。
眾人各自落位,依序跪坐。
很快,又一聲高唱響徹大殿。
「陛下駕到!」
話落,一道身影自殿後走來。
那人身穿黑色龍袍,其上金龍盤繞,頭戴旒冕,腰間懸劍,步伐不疾不徐,卻自帶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正是那位橫掃六國、建立大秦帝國的始皇帝。
嬴政。
眾臣齊齊行禮。
「拜見陛下!」
嬴政目光掃過大殿,聲音沉厚而有力。
「諸卿平身。」
眾人重新落座。
嬴政坐上帝位,視線從眾臣身上一一掃過。
看見胡亥時,他神色里隱約帶了點滿意。
可目光落到扶蘇身上,那點緩和便淡了下去。
站在一旁侍立的趙高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意。
他是胡亥的老師,自然最願看到始皇對扶蘇不滿。
嬴政坐定後,開口說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聲音不大,卻震得大殿裡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滿朝文武彼此對視,卻一時沒人先站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還記得昨天的事。
昨日扶蘇一句話,直接把陛下說得拂袖離殿。
今天這氣氛,誰也不想去碰那個霉頭。
大殿靜了好一陣。
始皇眉頭微微皺起。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打破沉寂。
「稟父皇,兒臣有本要奏!」
滿殿目光瞬間齊刷刷投了過去。
開口的人,正是扶蘇。
一時間,殿中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驚訝,有人擔憂,有人甚至已經在心裡替他捏了把汗。
昨天扶蘇才因為六國舊貴的事把陛下惹毛。
今天他又站出來,眾人幾乎本能地覺得,他還是為了同一樁事。
蒙毅聽見扶蘇出聲,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心裡第一反應就是壞了。
在他看來,扶蘇多半還是那個直脾氣,認準了什麼就死不回頭。
若今天還拿舊事去觸陛下逆鱗,恐怕真要出大事。
而一旁的淳于越,卻差點沒壓住臉上的喜色。
他原本還擔心,昨日始皇已經被氣走,扶蘇今天未必還有膽子再提。
誰知道,這位「好學生」還真又站出來了。
在他看來,扶蘇只要繼續說下去,那昨天埋下的火,就會燒得更大。
王翦看著扶蘇的背影,微微搖頭。
他其實一直挺看好這位長公子。
可惜,扶蘇總喜歡和陛下硬頂。
而今天,在王翦看來,扶蘇怕是又要往刀口上撞。
李斯則只是皺了下眉,神色不咸不淡。
扶蘇如何,他並不十分在乎。
只不過這種時候再開口,實在愚蠢。
至於胡亥,此刻正低著頭,強壓著臉上的笑意。
他心裡幾乎已經開始期待,等會兒父皇發怒責罰扶蘇的場面了。
趙高同樣心中暗喜。
對他而言,扶蘇越是犯錯,就越有利於胡亥。
雖然陛下眼下對扶蘇失望歸失望,可趙高心裡清楚,始皇仍對這個長子寄予厚望。
所以,想徹底廢掉扶蘇,就得讓他一次次自己作死。
現在,機會似乎又來了。
嬴政聽到扶蘇開口,神色也微微一頓。
緊接著,他的眼神便冷了下來。
昨日之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原以為,自己甩袖離去,已經足夠讓扶蘇明白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