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五年。
自秦始皇橫掃六國、一統天下,到如今已經過去九個年頭。
看起來天下平定,烽煙散盡。
可實際上,表面安靜的大秦底下,早就暗流翻滾。
咸陽。
扶蘇府。
後園裡花木修整得整齊,石桌石凳邊,幾名穿青衣的書生正圍在一塊兒低聲說話。
他們都是扶蘇府里養著的門客。
有人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發愁。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幾天公子三番兩次跟陛下頂著來,朝堂上都被當眾訓了好幾回了。」
另一個人搖著頭接話。
「我今早聽說,扶蘇公子又把陛下惹火了,陛下一怒之下,連他的月俸都給削了。」
有人苦笑一聲,伸手彈了彈衣袖上的灰。
「當初咱們投到扶蘇公子門下,還以為是找著了一棵能遮風擋雨的大樹,誰能想到,現在這樹都快叫陛下親手砍了。」
這話一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變。
不遠處風吹過花枝,葉影搖晃,連空氣里都像帶著幾分不安。
有人壓低聲音說道:「我還聽說,胡亥公子這陣子正在四處收門客,要不……咱們也去試試?」
旁邊的人一聽,眼神微微亮了。
「胡亥雖說年紀最小,可他確實得陛下喜歡。真過去投他,也未必不是條路。」
這段時日,扶蘇一再受斥。
他們這些依附在府中的人,心裡也越來越慌。
誰都怕哪天始皇一句話,直接把扶蘇打落塵埃。
真到了那一步,他們這些跟著混飯吃的人,也就沒了落腳的地方。
於是幾人對視一眼,很快就把主意定了。
其中一人正要走,忽然像想起什麼,朝花園另一邊努了努嘴。
「林玄也在,要不要叫上他一起?」
眾人順著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坐著個年輕男子,也穿著青衫,五官清秀,氣質乾淨,只是此刻神情有些發怔。
有人立刻嗤笑出聲。
「帶他?」
「一個混吃等死的酒囊飯袋,帶著也是累贅,別管他了。」
腳步聲漸遠,花園一下空了下來。
原地只剩林玄一個人。
他坐在石凳上,眉頭輕擰,眼神里全是迷茫。
他明明記得,自己先前還在家裡歇著。
結果一睜眼,人就莫名其妙到了這麼個地方。
再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古人衣袍,袖擺寬大,髮飾陌生,他心裡更是一陣發懵。
這到底什麼情況?
就在他剛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一股尖銳刺痛猛地衝進腦海。
林玄臉色微白,手指不自覺攥緊衣角。
片刻後,那股疼意慢慢退下去。
而他的腦子裡,也多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他穿越了。
而且穿進的,還是大秦。
如今正是始皇帝橫掃六合後的時代。
他現在這副身體的身份,乃是扶蘇府中一個門客。
在這個年月,達官顯貴豢養門客並不稀奇,諸多公子大臣都有自己的班底,扶蘇自然也不例外。
前身運氣不錯,稀里糊塗被選進了府里。
可問題是,這人根本沒什麼真本事,說白了,就是個混進來湊數的。
府中其他門客素來瞧不上他。
也虧得扶蘇性子溫和,不愛苛待人,才一直沒把他趕出去。
把這些記憶理順後,林玄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多了幾分複雜。
誰能想到,自己竟會一頭扎進大秦。
而且偏偏還成了扶蘇的人。
最要命的是,現在是始皇三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二一二年。
這個時間點,他熟得不能再熟。
因為就在這一年,扶蘇會被始皇發去邊疆,與蒙恬一同鎮守北地。
方才那幾個門客的話,他全聽見了。
如果不出意外,扶蘇被貶,應該就在眼前。
想到這裡,林玄眉心漸漸擰緊。
扶蘇一旦離開咸陽,沒過多久,始皇便會在東巡路上猝然駕崩。
緊跟著,趙高和李斯便會動手。
他們假傳聖旨,逼扶蘇自盡,再扶胡亥上位。
最後,大秦這個剛壓住六國、氣吞山河的帝國,會在短短數年間爛到骨頭裡,徹底崩塌。
想明白這些,林玄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穿越時機,實在是差得離譜。
要是扶蘇真被趕去邊塞,他這個門客也得跟著走。
等到那封假詔一到,扶蘇一死,他這種無足輕重的人,多半也活不安穩。
更何況,扶蘇對前身並不算差。
而胡亥一旦繼位,大秦離滅亡也就真的不遠了。
林玄並不願看著這個帝國那麼快塌下去。
可問題是,以他現在的身份,想做點什麼,難如登天。
正當他心裡一團亂麻的時候,一道清脆的機械聲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叮!」
「恭喜宿主,帝師系統已成功綁定!」
林玄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來了!
他心口一熱,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果然,穿越這種事,哪能沒點標配?
林玄當即沉下心神,開始查看系統。
很快,他便弄清了這套系統的大致作用。
簡單說,他現在身在大秦,只需要選中一位皇子進行輔佐。
只要這位皇子在他的幫助下,讓大秦國力不斷增強,他這個「老師」就能持續獲得獎勵。
等到將來,他真正坐穩大秦帝師的位置,系統還會送上最後的終極大獎。
弄明白這些後,林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這系統,簡直就像是專門照著他的處境量身開的。
他如今本就是扶蘇門客。
那還用選嗎?
當然是輔佐扶蘇。
只要讓扶蘇變得更強,讓他能真正替始皇分憂,讓大秦越發強盛,那他就能不斷拿到系統好處。
林玄越想越覺得可行,心裡也終於有了底氣。
很快,他又點開了系統送的新手禮包。
又是一聲提示響起。
「叮!」
「恭喜宿主獲得被動天賦:親近體質!」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臉,沒覺出哪裡不一樣。
他乾脆繼續查看說明。
這一看,頓時明白了。
所謂親近體質,就是凡是受到他教導、與他交流的人,都會在潛移默化之間更容易對他產生親近和信任。
看完後,林玄忍不住笑了。
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
因為扶蘇最大的毛病,不在笨,而在迂。
他這個人太容易鑽死理,太容易把人往好處想。
別看林玄現在頂著個門客身份,可如果他說的話扶蘇根本聽不進去,那一切都白搭。
但有了這體質就不一樣了。
至少在交談的時候,扶蘇會更願意聽他說,也更容易受影響。
林玄精神一振。
既然系統已經開了,那就不能再耽誤。
現在最緊要的,就是儘快把扶蘇那一套死腦筋掰回來。
再不動手,人就要被發去邊關了。
想到這裡,林玄抬頭看了眼天色。
算算時辰,扶蘇也差不多該回府了。
他這個念頭剛落,園外便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凌亂的腳步聲。
「踏,踏,踏——」
林玄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華服的青年正穿過廊道,朝花園裡走來。
來人眉眼端正,氣質溫雅,只是此刻臉色沉沉,明顯壓著一股悶氣,連腳步都比平時重了幾分。
正是扶蘇。
林玄立刻起身,抬手行禮。
「見過公子。」
扶蘇一見是他,連忙回禮,動作很快,半點沒有輕慢。
「林玄兄。」
雖然心情不好,但他禮數依舊周全。
可很快,扶蘇便發現不對勁了。
偌大花園,竟只有林玄一人。
他愣了下,目光在四周掃過,神色裡帶著幾分疑惑。
「怎麼只有你在?」
「其他人去哪兒了?」
林玄也沒替那些人遮掩,語氣平靜地說道:「其餘門客已經離了公子府上,去投胡亥了。」
這話一出口,扶蘇的神情明顯一滯。
片刻後,他輕輕嘆息一聲。
「走了便走了。」
「說到底,還是本公子拖累了他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明顯浮出一抹失落。
這陣子,他在朝堂上屢屢被父皇訓斥。
消息傳得極快,整個咸陽幾乎都知道,始皇對這位長公子越來越不滿。
他府上原本養著上百門客。
可這些天來,人一個接一個地走。
到了昨日,還剩寥寥幾人。
等今天回府,竟只剩林玄一個。
而那些離開的人,多半又都投到了胡亥門下。
因為今日朝上,胡亥又得了始皇誇讚。
想到這裡,扶蘇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胸口發悶。
林玄看著他,直接開口。
「公子這話不對。」
「你待門客素來寬厚,禮數也從不缺,對誰都算給足了體面。」
「他們離開,不是公子的錯。」
「說到底,不過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罷了。」
「若公子近來沒被陛下責斥,他們又怎會這麼急著另投他人?」
林玄說這番話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扶蘇聽完,明顯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種話竟會從林玄嘴裡說出來。
在他的印象里,林玄向來存在感不強,也沒顯出過什麼過人的本事。
所以哪怕外人都嫌棄,扶蘇也只是念著幾分寬容,把人留在府中而已。
可此刻再看,眼前這個林玄,似乎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而且不知為什麼,扶蘇心裡還莫名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和林玄說話時,他竟覺得格外順耳。
甚至還想繼續聽下去。
林玄看著他,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切入正題。
「公子今日在朝堂上,到底因為什麼惹怒了陛下?」
扶蘇被問得一愣。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回想。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今日朝會之上,我向父皇進言,提議讓留在咸陽的六國舊貴返回各自故地。」
「結果父皇聽完,當場甩袖離殿。」
說完這句,扶蘇臉上還隱約帶著點委屈。
那模樣,像是到現在都沒完全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
林玄聽完,差點當場無語。
他是真沒料到,扶蘇能提這麼蠢的建議。
也難怪後來趙高、李斯拿著假詔逼他自裁時,他連真偽都不多想,直接照做。
要不是林玄早知道扶蘇是什麼脾氣,光聽這事,真會覺得這人腦子不太靈光。
扶蘇見林玄神色複雜,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玄兄,難道你也覺得,我不該向父皇提此事?」
林玄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看著他,片刻後緩緩說道:「大秦歷代先王,苦心經營多少年,到如今,才由陛下親手滅六國、定天下。」
「百姓好不容易不用再被戰火逼得家破人亡,也不用四處流離。」
「如今那些留在咸陽的六國舊貴,看著安分,實則心裡各自打著算盤。」
「陛下若真把他們放回原本的地盤,他們會老老實實做順民嗎?」
「不會。」
「他們只會藉機收攏舊部,招兵買馬,再次舉旗反秦。」
「等到那時候,倒霉的還是天下百姓。」
「而陛下,也得重新耗費無數兵馬和心力去平叛。」
「公子現在還覺得,把這些人放回去,是個好主意?」
林玄這番話一點彎都沒拐,直白得近乎刺耳。
他心裡很清楚。
對現在的扶蘇,溫溫吞吞地講道理沒用。
就得下重手。
得把他腦袋裡那些天真的念頭,一把掀開給他看。
扶蘇聽完,臉上的神情明顯僵住了。
他先前只是覺得,那些六國舊貴被困在咸陽多年,離鄉背井,實在可憐。
所以才想著替他們說句話。
可現在經林玄這麼一拆,他才發現,自己似乎真想得太簡單了。
只是,他還是下意識想替自己的想法辯一辯。
「林玄兄這話,會不會太過了些?」
「大秦已然完成一統,他們在咸陽待了這麼多年,也許早就沒了復國的念頭。」
「若父皇開恩,讓他們回去,或許他們還會感念恩德,從此安分做人。」
扶蘇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認真,顯然真是這麼想的。
林玄聽完,直接冷笑了一聲。
「公子沒見過戰場,有些事才會想得這樣輕巧。」
「六國是被陛下親手打滅的,那些舊貴如今還能活著,已算命大。」
「他們被困咸陽,不是因為服了,而是因為沒機會。」
「如今他們表面老實,不過是在等一個能回舊地、重新聚勢的時機。」
「一旦真把人放出去,起兵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國都亡了,族中基業盡毀,你還指望他們對滅國之君感恩戴德?」
「公子,你這不是仁厚,是愚蠢。」
「陛下今日之所以甩袖而去,就是因為你提了這麼個昏招!」
林玄說到最後,語氣越發不客氣。
他心裡也有些無奈。
扶蘇最大的毛病,就是把人性想得太善。
總覺得自己待人真誠,別人就會回以真心。
可六國餘孽對始皇的恨意,哪有那麼容易消。
扶蘇呆在原地,半晌沒說話。
風從廊下吹過,捲起他衣擺一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嘆出一口氣,神情也漸漸沉了下來。
「林玄兄說得對。」
「是我把事情看得太輕了。」
「滅國之仇,怎麼可能說散就散。」
他這話出口時,臉上已經沒了先前那股委屈,反倒多了幾分後知後覺的沉重。
林玄見狀,心裡微微一松。
親近體質果然好用。
若非如此,照扶蘇原本那性子,哪會因為別人幾句話,就這麼快承認自己錯了。
知道錯,願意改,這就是進步。
林玄也不拖沓,順勢往下走。
「公子既然明白錯在哪了,那便好。」
「那你再想想,你眼下最該做的,是什麼?」
扶蘇聞言又是一怔。
他盯著林玄,神情認真起來,甚至還隱隱帶著點請教的意味。
「還請林玄兄明示。」
此時的他,已經徹底收起了對林玄的輕視。
剛剛那番剖析,已經讓他清楚,眼前這人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林玄看著扶蘇,目光沉了幾分。
「公子眼下最該做的,不是替別人操心。」
「而是先想法子,把陛下對你的看法扳回來。」
「在陛下眼裡,你現在不是在進言,是在處處和他唱反調。」
「你若不能儘快讓陛下改觀,你的處境,會非常危險。」
這話說得很重。
但林玄沒有一點誇張。
因為他清楚知道,始皇后來為何要把扶蘇發往邊境。
表面上是貶。
可本質上,是想讓扶蘇去吃苦,去見識邊塞艱險,也去明白帝王的苦心。
等他真正磨出來,再回咸陽,始皇本是有意把大秦交到他手上的。
只是天不遂人願。
始皇東巡途中突死,把這一切全打亂了。
也給了趙高和李斯可乘之機。
扶蘇聽完,明顯愣住。
他這些天確實一直在挨罵,可滿朝文武對他依舊客氣,蒙家也還在他背後支持。
所以他心裡其實並沒太大危機感。
他甚至覺得,父皇不過就是斥責幾句,根本不會真對他如何。
於是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林玄兄多慮了吧。」
「父皇近日雖然責備我多些,可也只是訓斥而已,不至於有別的處罰。」
林玄聽到這話,差點氣笑。
「公子真是想得太天真了。」
「陛下訓你,也許在你看來只是父子之間的呵責。」
「可在其他大臣眼裡,那就是陛下對長公子失望的信號。」
「為何你府上的門客一個接一個地跑?」
「不是因為他們吃飽了撐的。」
「而是他們認定,陛下已經開始棄你了,所以才急著給自己找後路。」
「你若還抱著這種無事發生的念頭,再過不久,怕是連咸陽都待不住。」
「別忘了,朝堂上不只你一個皇子。」
「胡亥,也在。」
「這些日子你挨罵,他卻不斷得夸。」
「今天從你府上跑掉的那些人,不就全去了他那邊?」
「公子現在還覺得,自己沒事嗎?」
林玄一字一句,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