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帝都西市也迎來了夜晚的煙火。
集市上各種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
一處客流稀少的酒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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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凌亂的青年男子癱坐在條凳上,面前擺放著七八個空酒罈,東倒西歪散落一地。
他頭髮散亂如蓬草,遮住了半張臉,露出那隻布滿血絲,醉意朦朧的眼睛。
眼睛死死盯著手中酒碗,手上因為過於用力,骨節都有些發白。
「客官……客官?」
酒肆老闆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小店也該打烊了,要不……您換個地方再喝?」
崔文生充耳不聞,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
浸濕了衣衫。
店家急得直跺腳。
旁邊小二小聲說道:「要不將他趕出去?」
「你不想活了!」店家瞪了小二一眼,「這位爺誰敢惹?」
這可是崔家的人!
雖然如今這位公子被革了功名,可其本質還是崔家人,崔閒的親侄子。
他一個開酒肆的小老百姓,哪裡得罪得起?
可這傢伙已經喝了這麼多酒。
若喝死在店裡。
那他同樣也擔待不起。
「那……那這怎麼辦?難道就讓他一直喝?」小二見店家這般說,也明白這是惹不起的人物,訕笑著問道。
店家又看了眼崔文生。
用哀求的語氣道:「崔公子,小的求您了,您要是覺得不痛快,小的讓人給您備輛馬車,送您回府上喝成不成?」
崔文生聞言,終於動了動。
他緩緩抬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了店家一眼。
店家和小二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
酒肆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身穿錦袍的年輕人,邁步走了進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大堂中掃過,最終落在角落裡那團狼狽的身影上。
頓時,他臉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原來在這裡啊。」
蘇言嘴角微微勾起,也不理會那快要哭出來的店家,大步走向崔文生的位置,在他對面一屁股坐了下來。
拿起桌上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
抿了一口後,將酒碗丟在桌上:「崔公子怎么喝這種濁酒了?」
崔文生自顧自地往嘴裡倒酒,聽到蘇言的聲音,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抬頭,醉眼朦朧中對上了蘇言那張帶著玩味笑意的臉。
兩人對視了一眼。
崔文生沒有說話,收回目光,又端起酒碗。
「昔日江南第一才子,出入都是倚翠樓那種地方,如今卻淪落到這種小酒肆來買醉,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蘇言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嘲弄。
崔文生端酒的手微微一僵。
又抬起頭看了蘇言一眼。
這一次,他的眼神比方才清醒了幾分,也更加陰沉如水。
「你若是來嘲諷的,那你來錯了。」
崔文生冷笑,聲音沙啞,卻帶著與生俱來地自傲,「崔某雖被牽連,功名被廢,可我不會覺得自己才學輸於其他人,你萬年學堂不過踩在前人肩膀,死記硬背拿下前三,在我看來,不過如此!」
蘇言眉頭一挑。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傢伙哪怕落魄至此,依舊有著屬於他的驕傲。
「你倒是很自信。」蘇言道。
「因為我有真才實學。」崔文生深吸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積壓了太多的不甘與憤慨。
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開口:「那篇策論是我自己寫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我崔文生嘔心瀝血所做,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美言!!」
說到這裡,他眼眶泛紅,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嘶吼,「是他們多管閒事!」
酒肆內。
老闆和小二被這一嗓子嚇得打了個寒顫。
不過看到蘇言來了,他們提著的心也放下不少。
至少現在,出了什麼事他們完全有藉口推給蘇言。
兩人快步回到櫃檯,縮著脖子假裝看不見。
「可事實就是吳修言幫你美言了。」蘇言攤了攤手。
崔文生布滿血絲的眼睛,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盯著蘇言冷笑道:「蘇言,你別以為你贏了,今日之恥,崔某記下了!」
「事實證明,我的確贏了,而你現在不過是崔家棄子,哪怕有一身才學又如何,無法入仕,你覺得崔家還會像之前那般待你?」
蘇言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崔文生聞言,身子一僵。
這段話,無疑是誅心了。
他頹廢至此,就是想讓崔閒派人來找他,可等了這麼久,卻根本沒有見到人影。
所以,他知道自己被崔閒和崔家放棄了。
以往所有榮華富貴,崔家的資源,全都不會再有。
想到這裡,崔文生再也忍不住。
猛地從懷中掏出幾枚碎銀拍在桌上,旋即從凳子上起身。
腳邊酒罈被他撞翻在地。
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去。
店家和小二見崔文生終於走了,頓時露出欣喜之色。
蘇言看著他那醉醺醺的背影,嘴角卻揚起一抹淡然地笑容。
他跟在崔文生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
兩人走出了酒肆。
外面街道已經沒有多少人煙。
只有街道兩旁店鋪懸掛的燈籠,還能勉強看清道路。
「蘇言,你到底要幹什麼!」崔文生察覺到蘇言在身後跟著,停下腳步,一隻手扶著牆,轉頭滿眼通紅地瞪著他。
「怎麼,這街道也是你崔家修的?」蘇言雙手環抱胸前,似笑非笑問道。
崔文生徹底繃不住了。
崩潰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旋即嚎啕大哭起來。
蘇言就這樣看著,並沒有再出言譏諷。
街燈搖曳,昏黃的燈光搭配著崔文生的哭聲。
場面看起來格外悽慘。
良久。
哭聲漸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抽噎。
蘇言就這麼靠在牆邊,雙手環抱胸前,等他哭完。
直到崔文生用衣巾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那雙紅腫得不成樣子的眼睛。
蘇言才慢悠悠地開口:「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傳出去你崔文生這個江南第一才子,怕是要成為一個大笑話。」
崔文生低著頭,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