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一個馬車隊從東市緩緩駛出。
領頭的車上掛著的旗幟早已摘下,錦緞帘布也換成了最普通的粗布。
馬車內。
吳修言穿著布衣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原本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
他曾經是國子監司業,堂堂從四品朝廷命官。
如今卻被革除了一切官職,永不敘用。
家產也因為收受賄賂的罪名,被朝廷抄沒,只留下的一些回鄉的盤纏。
最重要的是,朝廷一紙公文加上大乾報的發行,讓他徹底名聲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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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回鄉也只能灰溜溜地,不敢張揚。
嘭!
就在這時。
一顆爛菜葉砸在車簾上。
緊接著。
「就是那輛車,吳修言那老東西在裡面!」
「枉為人師!呸!」
「崔公子本就才學出眾,用得著你這老傢伙多管閒事?」
「砸他!」
街邊的百姓,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早就守在路旁。
見吳修言的車隊駛過。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石頭這些,雨點般地朝馬車砸去。
一時間。
現場變得無比混亂!
「你們幹什麼!」吳修言掀開車簾,剛想發火。
卻被一顆臭雞蛋砸個正著。
嚇得他連忙放下車簾,又縮了回去。
「身為國子監司業,不好好教導學生,反而幫人舞弊,你對得起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嗎?」
「滾出帝都,丟人現眼的東西!」
「還有臉稱什麼大儒,讀書人的臉都被你丟光了,回家種地去吧!」
眾人看到真是吳修言,罵得更加厲害起來。
叫罵聲此起彼伏。
車夫被一塊石頭砸中肩膀,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停下,快速地抽動手中藤鞭,讓馬跑快點。
馬車內。
吳修言忍著噁心,用帕子擦拭臉上蛋液。
聽著外面的咒罵,他渾身顫抖著,雙手捂著耳朵,卻依舊能夠聽到外面刺耳的叫罵聲。
他想起了自己在國子監講學時,學生們恭敬行禮的模樣。
也響起了同僚們對他客氣與奉承。
可如今卻淪落到這般下場。
混濁的老眼中,泛起了淚花。
「我兒子讀了十年書,就指望科舉出頭,好不容易盼來糊名謄錄,你們卻還要暗中動手腳,活該!活該!!」
一個婦人突然提起桶,將桶里惡臭的東西直接潑到吳修言的馬車上。
那汁水順著車窗,濺射到吳修言的身上。
察覺到身上的惡臭,他再也忍不住喊著:「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馬車在罵聲中狼狽駛出城門。
車簾上掛滿了爛菜葉和惡臭的味道。
車輪碾過官道。
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等車隊出了帝都。
吳修言才敢掀開帘子一角,回頭剜了一眼帝都那巍峨的城牆。
夕陽如血。
當年他鮮衣怒馬,進入帝都。
如今卻這般狼狽,受萬人唾棄地離開。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
崔府。
書房內。
燭火搖曳,映得整個書房如同白晝。
崔閒端坐在紫檀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書籍,目光卻遲遲未落在字裡行間。
他臉色陰沉如水,眉頭深深皺起,整個人散發著濃濃地鬱結。
「老爺,茶!」
管家崔福輕手輕腳端著茶盞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崔閒面前。
崔閒沒動。
沉默了許久,他才淡淡開口,聲音沙啞:「文生回來了嗎?」
崔府搖了搖頭,低聲道:「從昨日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崔閒眉頭一皺。
旋即又舒展開來,深吸口氣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崔福遲疑道:「老爺,公子在外面始終不妥,要不老奴派人去找找?」
如今崔文生的功名被廢,已經淪為讀書人的笑柄。
他知道,士族最看重名聲。
這種有辱家風的事情,在士族裡面是零容忍的。
可此事,並非崔文生之過,而是崔閒的默許。
再加上兩人叔侄關係。
即便現在崔文生前途暗淡,崔閒應該也不會放任不管。
可他沒想到的是,崔閒聞言,淡淡地擺了擺手:「不用了。」
語氣冷漠。
毫無任何感情。
就像在說一件十分尋常之事。
崔文生如今被取消科舉成績,終身不得再參加科舉。
對於崔家而言,這便等於廢了。
一個不能入仕的族人,便如同一件毫無作用,反而會連累崔家的拖油瓶。
他才學再出眾,對於崔閒和崔家來說,都沒有任何用處和價值。
反而讓曾經傾注在他身上的心血,資源,期望,全都落了空。
崔福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只回了個「是」。
崔閒又問道:「將事情傳給家族了嗎?」
「已經派人傳信,快馬送往本家。」崔福躬身答道。
崔閒微微點頭。
放下手中那本根本沒看進去的書,旋即起身來到一旁的書架上。
在角落中找到了一份冊子。
冊子沒有封面,沒有任何標識。
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些皆是崔家年輕一輩的子弟,旁邊標註了籍貫,年齡,才學與族中先生的評語。
崔福目光一掃。
便知道自家老爺想做什麼。
崔文生已經沒了。
那就要重新培養接班人。
他選中之人,也將接過崔文生之前享受的所有資源。
書房內。
陷入了短暫地安靜。
終於。
崔閒放下手中冊子,揉了揉眉頭,口中喃喃:「嫡系當中,全都是一些混吃等死的廢物!」
士族家大業大,人口眾多,分支也極廣。
可真正能夠掌握家族巨大資源的,還是要從嫡系當中挑選。
可往往因為嫡系的後輩,仗著身份有恃無恐,才學方面很難與旁系的那些努力的子弟相比。
最終,崔閒將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用指節在上面扣了扣:「就他。」
崔文昭!
雖說如今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可年齡小才能夠好好培養,未來也更加有可塑性。
崔福躬身應是:「老奴立刻傳信給本家!」
說完,便轉身快步離去。
崔閒合上冊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卻毫不在意。
「蘇言……」
良久。
他忽然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抹陰霾。
「此人不除,將永無寧日!」
說完,他手中茶盞猛地拍在桌上。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唯有燭火噼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