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谷鬥法

  三更時分,素月流天。

  根余山深處,一條蜿蜒小道在月光下明晃晃地鋪在密林中。

  小道一頭消失在兩座高矮參差的山峰間,另一頭落在方朔腳下。

  望著前方隱在陰影中的哨塔,方朔視若無物,大步走去。

  哨塔中的哨衛正靠著圍欄酣睡,脖子處忽然傳來冰冰涼涼的癢意,讓他搭聳的腦袋揚了揚,伸手便要去撓。

  可這手中傳來的觸感猛地將他驚醒。

  斑駁的月光穿過樹梢,碎作粼粼銀屑,悄然落在哨衛那張被驚恐占據的臉上。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顴骨如刃,眼眶烏黑深陷。驚恐僵在他臉上,嘴唇微張,瞳孔忍不住地亂顫,被慘白的月光一澆,哪裡像個活人,簡直像地獄裡爬出的厲鬼一樣。

  哨衛揚起頭的剎那,方朔那握著柴刀的手瞬間加重了幾分,刀鋒滲進皮肉,鮮血頓時綻開,順著脖子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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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俠且慢,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哨衛嘴裡飛快喊出聲,伸向脖子的手從柴刀上脫離,雙手緩緩舉起。

  若不是這名哨衛喊得快,方朔差點一刀將他當作厲鬼給砍了。

  「這是什麼地方?」

  「你們是什麼人?」

  「那異象又是怎麼回事?」

  方朔面無表情,冷冷問道。

  一連三問,哨衛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接著便是聲淚俱下地對方朔哭訴起來。

  原來,後方山谷是黑風寨的大本營,半年前來了個邪道妖人,用毒將寨子中三百來號人給圈在此處,每人每日得獻一盅血才能換取解藥緩解體內毒素。

  這些山匪一開始也想著反抗,卻被那邪道以妖法殘忍宰了幾十人狠狠震懾,而後又收了大當家為徒用以安撫。

  舉報潛逃者有賞,通往外界的地下暗道又被邪道擊毀,一連竄的手段與規矩將這群山匪給囚禁住。

  此後這些山匪便如行屍走肉般渾渾噩噩地遊蕩在這崇山深處的方寸之間。

  這黑風寨方朔早有耳聞,因其劫掠必屠的殘暴手段與神出鬼沒的蹤跡曾讓齊國官府束手無策。


  證得先天,煉就真炁,可伐毛洗髓、鍛骨如鐵,壽數可延至一百四十載,有橫推八馬,倒拽九牛之力。

  此乃凡俗武道的止境、終境,有先天武師、大宗師等尊稱。

  似這等人物,豈可以「千人敵、萬人敵」概之?

  一旦披掛,持銳衝鋒,可於千軍萬馬中縱橫來去,視敵陣如草芥,取上將首級同探囊取物。

  武道大宗師若是再進一步,堪破抱神一關,便能徹底脫離凡俗,踏上仙道。

  沒想到曾經橫行齊國滄江府的巨匪如今竟是這般下場。

  果然惡人還需惡人磨。

  在這名哨衛口中,那紅光異象正是這邪道一件寶貝所散。

  就在方朔聽完哨衛的哭訴之際,身後的山谷中轟然傳來一聲爆裂巨響,緊接著紅光再現,映著谷中掀起的煙塵,沖天而起。

  異變突起,方朔果斷幫助這名生不如死的哨衛解脫,而後轉身快速潛入山林,向著聲源處奔去。

  他並沒有往正門行去,而是貼入右邊矮峰,借著灌木的遮掩,潛行而去。

  直到攀上半山腰,方朔借著火光才得以看清谷中情形。

  山谷中,屋舍塌毀,火光撩動夜色。

  之前所遇的錦衣少年此時卻頗為狼狽,正在谷中四處迂迴逃竄,一名灰衣老者不緊不慢跟在身後。

  只見那灰衣老者抬手掐訣打出,頭頂懸著的血紅圓珠光芒閃動,紅光攜著滾滾濃煙噴涌而出,分化出數道紅蛇,向著少年奔襲而去,欲要封鎖其生路。

  殺機籠罩,少年輾轉騰挪間避開大部分攻擊,即便有躲不開的,身上忽有青光閃動,便將殺機消弭,不受半點傷害。

  還能趁機拋出幾道火符回防,倆倆相撞間,火光映著紅光迸濺四方,谷中頓時化作廢墟火海。

  一眾山匪不幸遭殃,紛紛跑出木屋,四散而逃。

  「老傢伙,小爺我只是無意闖入,你如今也奈何不得我,不如罷手如何?」少年立在遠處,喘著氣大喊。

  他本是聽聞這山中有異,還以為有什麼寶物出世,根據異象追蹤至此,便被這老傢伙打了一掌!

  萬幸他有符器護身,這才無恙。

  「罷手?」

  灰衣老者聞言,嗤笑一聲。

  「你那護身符器竟能擋住我這血煞珠,品階顯是不低,還未煉炁便能手持這般重寶,想來不是仙家貴胄也是個仙門嫡傳,若是讓你回去,你家大人尋來,見著老夫這等邪魔左道,老夫怕是死也難逃!」

  少年聽得這話,知曉無法輕易脫身,還是忍不住嘲笑起來:「哈哈,你這井底老蛙,不過區區上品符器,也算重寶嗎?就憑你這半殘的煉炁四重,也想將小爺我留下?」

  若非他還未煉炁,只憑他的身份,便是法器、靈器之流,也是伸手即來。

  對面這番譏諷,灰衣老者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本好好躲在此處療傷,誰知冒冒失失闖來一個毛頭小子,他還偷襲下打了這小子一掌。

  這也就罷了,偏偏沒打死,深知打蛇不死,自遺其害的他,必定不會放其離去。

  事已至此,不必勞心費神,拿下一個還未煉炁的娃娃,即便有符器護身,也是多廢些手腳,權當這些日子白忙活了,好在這小子的護身符器他倒是喜愛得很,權當補償了。

  想到此處,灰衣老者露出自信又嘲弄的表情,「伶牙俐齒,以你體內那孱弱的真炁,任你有何寶貝,也發揮不出多大作用!」

  說罷,灰衣老者向一旁的黑風寨大當家晁坤乜了一眼,「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話音未落,其身形早已掠出數丈,御使頭頂的血煞珠再次殺出,威勢卻比此前更甚幾分,顯是存了速戰速決的心思。

  晁坤身形高大,手持一根鑌鐵長棍,沖入戰局。

  灰衣老者雖攻勢兇猛,少年憑藉護身符器,與手中的各類符籙游斗,勉算遊刃有餘。

  可隨著晁坤這名與他境界相當的武道大宗師加入,二人圍攻,一遠一近,便開始捉襟見肘,甚至節節敗退。

  若非護身符器之利,少年早就飲恨當場。

  二人連番攻勢之下,少年真炁消耗過甚,便在心底開始咒罵起了平日看起來靠譜,今日卻不靠譜的大哥了。

  早已傳信回去,卻是遲遲未到,難不成他這季家第一天才,今日便要隕落在這兩位無名小卒手裡了?

  他掏出一把丹藥胡亂灌入口中,含含糊糊大喊道:

  「我可是要拳打玉霄真傳、腳踢拜月聖子、劍斗太乙劍骨、棍捅天妙聖女的絕世天才——季一川。」

  「怎麼會死在你們兩個無名小卒手中?」

  借著喊出的氣勢,季一川運轉真炁,手中符籙似不要錢的拋出,頓時炸得谷中亂石橫空、煙塵四起,也嚇得圍攻的二人連連後退不止。

  他本想趁機逃離,結果一個轉身,那灰衣老者再度纏鬥上來,他的心頓時跌入谷底,只有一個『完了』的念頭。

  處在半山腰的方朔聽著風中傳來的中二言語,看著下方明顯毫無搏殺經驗的季一川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上躥下跳,左藏右躲的模樣。

  不禁讓他想起白日裡這少年那光彩的形象,忍不住莞爾一笑,旋即反手從身後背負的行囊中取出一件黑布包裹的長條物什。

  但見方朔隨手一扯,黑布隨著夜風的吹拂隱入黑暗,一張無弦的玄黑雕紋大弓現入掌中。

  此時在方朔眼中,季一川還是純白氤氳之象,反觀谷中另外兩人氣象黝黑一團。

  玄示災厄,素示福緣。

  兩個災厄想要摧毀他的福緣,他又豈能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