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方朔來到滄江府地界,偶聽有人談論,東邊有座根余山。
近日來,山中異象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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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夜幕來臨,山中或是霞光大作、或是仙音陣陣。
此山位於齊國之東,接壤無垠山脈,歷來便是承載許多傳說與遐想之地,亦不缺乏詩詞文章、方志遊記的記述。
方朔此行目的便是這根余山。
如今聽得這樁異聞,更要一探究竟。
進山數日,隨著深入,草深林密,山中人跡全無。
方朔只能靠著手中柴刀,撥草尋路,劈棘前行。
一連行了好幾日,沒發現任何異象蹤跡,恰與一處小溪匯合,此時已至晌午,日頭漸盛,腹中亦有飢感。
方朔掬了一捧山泉解渴,洗了把臉,解下腰間葫蘆,一併裝滿。尋了一處林蔭之所,靠著大樹坐下,從包袱中取出野彘肉乾,犒勞起了五臟廟。
抬頭望去,但見千峰排戟,萬仞開屏。
日影斑駁間,有老松斜掛絕壁,煙霞繚繞中,聞得幾聲啁啾啼鳴。
清風徐來,舒解幾分疲態。
自製的野彘肉乾咸香耐嚼,順著山泉,就著這般景色,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方朔一邊吃著,一邊賞著這詩景畫境,恍若想起什麼,低頭看向心口,頓時陷入沉思。
在他的視線中,一團黑氣籠罩在心口處。
倏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打斷方朔的沉思。
「道兄,敢問此處可是根余山?」
聞得此聲,方朔心中一緊。
他獨自尋仙訪道已有三載,走了數十個名山大川,聽聞的奇人異事多不勝數,拜訪的「高人」已有百餘之數。
如他這般有著幾分淺薄本事的,卻也沒見著幾個。
竟有人能悄無聲息地靠近,讓他沒有絲毫察覺。
方朔尋聲瞧去,當即警惕起來。
在這人跡全無的崇山深處,突然出現一位錦衣少年,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泥濘,怎能不讓方朔心生警惕。
「這裡只是根余山外圍。」方朔看向少年答道,神情卻漸生微妙。
在他眼中,這少年頭頂懸著一團蒙蒙瑩白,就仿若霧一般的氣。
「多謝!」
少年對著方朔微一拱手,轉身一個縱躍,身形如輕風掠過山石樹梢,轉瞬已杳無蹤跡。
方朔盯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眸光一凝,瞳孔微微收縮。
那少年頭頂氣象所顯,自是福緣之象。
轉生此世記事起,方朔便可觀他人頂上玄素二氣,照見己身福禍。
此氣似霧非霧,玄示災厄,素示福緣。
玄素參半,禍福相依。
十歲那年,涼州大旱,方家因此家破人亡,他也流落荒野與多數流民一同南下求活。
路途中,若不是憑藉此象多次逢凶化吉、趨吉得利,他斷不能活到如今。
而他第一次在災年亂世中看見有人頭頂的素白之氣竟似乳如紗,是在一位老道身上。
方朔斷定這老道身上有著他在這災年亂世活下去的機會。
只是這老道非常人也,凡遇賊寇,皆掌斃其命。
他不敢貿然上前,只是遠遠吊在身後。被發現後,老道並未責怪,反而說他根骨不錯,可願修行否?
方朔拜了老道為師才知曉,自己這個師父不僅武藝高強,還有幾手法術傍身,可謂實打實的在世高人。
老道至西方而來,遊歷諸國名山大川,只為尋訪真正的仙道。
收下方朔,是見其根骨不錯,有感大限將至,不忍一身所學失傳,也恐有生之年尋仙無望,便有了將一生所願,寄托在方朔身上之意。
方朔也沒讓老道失望,短短四載光陰,便將老道一身本事學盡,無一遺漏。
三年前,師徒二人遊歷至齊國之南,在一位同道口中得知有處疑似仙人的洞府。
方朔在那位同道頂門之上,望見了一團黑白交纏,玄盛素微的氣象。
此象玄中有素,福禍相依。玄盛素微,厄勝於福。
其中險境不可估料,方朔本想勸說師父,但那名同道曾從洞中帶回一柄無弦寶弓。
弓無弦,卻能聚氣成箭,威力非凡俗比擬,當即將老道心思勾了去。
加之老道時日不多,不想舍了這最後一次機會,三人便進了洞中,怎料方一進洞,三人齊齊倒地。
待方朔醒來,只見地上躺著兩具乾屍,洞內還有幾具無名枯骨。
地上的兩具乾屍正是老道與那名同道,方朔指尖才觸及,乾癟的皮囊頃刻化為灰灰,只剩枯骨,仿佛被什麼東西吸乾了一身血肉。
方朔心悸之下,將洞中細細探查一遍,一地的無名枯骨外,並無其它發現,卻在自己心口處看見玄黑氤氳之象。
他曾多次試驗,這望氣只對生靈有效。
難不成有什麼活物鑽進他的體內?
但他卻沒有任何不適,無可奈何下,他只能將師父埋葬,拾起地上的寶弓,獨自踏上尋仙路途。
然自此之後,方朔飢腸易鳴,食量倍增於常,一身膂力亦隨之日增,且身若有創,旋踵即愈,蛇蟲鼠蟻,畏他如虎。
這些變化,更加篤定方朔的猜測。
只是那東西氣象玄黑,明顯大凶之兆,他非但沒受其害,反而得益良久。
除了身體上明顯的變化外,他還發現自己對武學的理解日益見長,如今武功已臻化境,已進無可進。
只是這般變化,更讓方朔心中愈發不安,須知要殺年豬,也只有養肥了才會宰。
他這三年四處訪仙問道,除了師徒二人心中對仙道的嚮往,還有著以求仙道解決自身這詭譎頑疾的緣故。
此時此地,在這少年身上見著這般氣象,總算為他這歷經千百個日升月落的風塵僕僕帶來一絲慰藉。
說不得,只此一程,這漫漫尋仙路,便要走到盡頭了。
當即毫不猶豫,拔腿朝著少年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群山密林中,一道青影時隱時現,忽而綴上樹冠,樹梢才動,人已在十丈開外。
方朔落在一截橫枝上,舉目望去。
金烏垂翼,群山吞吐著天地間最後一縷鎏金。
從晌午一直追到夕陽落山,方朔並未見著那少年身影,只是憑藉草木折枝的痕跡來判斷方向。
天光漸隱,山中昏暗一片,視線受阻的情況下,再也無繼追蹤。
正當方朔苦惱之際,西南邊驟然出現一抹湛湛紅光,將上方雲層渲染如霞。
異象?
方朔扭頭看去,這道紅光出現極其短暫,僅僅幾個呼吸便被崇山吞噬,好似從未出現一般。
所幸他已辯明方位,一山之遙,距離不是太遠。
沒有過多猶豫,方朔腳下略微發力,腕粗的樹幹輕微一顫,身形電射而出,朝著異象所在趕去。
雖說沒有追上那錦衣少年,但這異象在黑夜中極為顯目,方朔心中有感,那少年與他起初的目標是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