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嬸帶回來一隻灰鞋,擱在桌邊。收容院有人說在路旁撿的,她翻過鞋頭,沒有那道紅線,還是帶回來讓掌柜認了一眼。
掌柜搖頭。她便將鞋拿開,把小學徒的圍裙疊好,放到他手邊。
林凡正想再問西街還有哪條小路沒找,一名趙家護衛已從前門擠進來。夥計伸手攔住,他將人推得撞上藥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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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算盤抬掌按住櫃沿,青光沿木紋一閃。護衛腰間護符亮了一下,人被逼退半步,手立刻按上刀柄。
「外頭說。」蘇算盤道,「這裡躺著傷的。」
趙家管事隨後過來,抬手攔住護衛。他展開一張名單,朝院裡掃了一眼:「這十二個人,午後去東街問話。」
他先叫周小石,再叫柳嬸。後頭幾個名字,有昨夜替傷員開門的,也有幫著抬柜子的。一個婦人聽見丈夫的名字,立刻抱緊孩子,往門後躲。
小石摸著懷裡的斷牌:「柳嬸連任務牌都沒有!」
「有沒有,到東街說。」管事道。
柳嬸的手停在圍裙上。她昨夜給林凡開門時,特意熄過灶邊燈,到底還是被看見了。
林凡伸左手,將念到自己面前的紙拉低一些:「失蹤的符鋪學徒呢?昨夜送藥,到現在還沒找到。你們也問過他?」
「名單上沒有。」
「那兩個被你們帶走的人,什麼時候放回來?」
「趙家自會問清。」
管事抽回紙,看向藥櫃後的林凡:「你也少替旁人打聽。少主的話還沒傳到,我不在這裡跟你爭。」
林凡胸前的盤匣燙了一下。管事看見袖下暗著的水紋,卻沒有伸手;旁邊那名護衛還按著方才被青光震麻的腕子。
蘇算盤將柜子往門口推了半尺,問:「十二個人,你們帶去睡哪裡?有幾個昨夜傷得站不起來。」
「只是候問。」
「昨夜也有人說只是領任務。」
管事臉一沉,指向廊下一個舉燈的老修:「他能走。先把他帶出來。」
護衛側身繞櫃,老修慌忙扶床起身,腿卻抖得挪不開。一個坊役恰好提水進門,看見了,停在兩人中間。
「昨夜是我叫他舉的燈。」坊役道,「我要綁人,看不清鎖頭才喊他來。」
管事盯住他:「那你一道去。」
水桶砰地擱在地上。坊役沒再往前,門外另一個抬過擔架的卻靠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櫃邊。
羅麻子原本在巷口裝著沒聽見。管事叫人催他,他才拖著步子進來,先笑了笑:「幾個人傷成這樣,急也不在這一時。」
「你替他們應了?」
「我哪裡應得起。」羅麻子把缺角的執事印攥在掌心,「昨夜的人還沒問完,趙家又接了我兩條街。現在連給坊役舉燈的也帶走,剩下那些爛攤子,誰管?」
「自然有人管。」
羅麻子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他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坊役都沒讓開。外頭還有幾個傷員家屬站著,原本低著的頭這時也抬了起來。
林凡指向老修:「他替你的人照路,才被落木壓傷。昨夜往人群里推盾的那兩個趙家護衛,你們一個也沒叫。先來帶他?」
管事沒有接話,只朝自己的護衛偏了偏頭。
護衛再跨一步,蘇算盤掌下的青光便沿櫃角亮起。羅麻子也橫過身,擋在那兩名坊役前面。
「眼下誰都不帶。」他嗓門忽然大了,「回去問你們少主,連我這裡守街的人也要收走,那就另找人守!人還躺在我管的這條巷裡。」
護衛看了管事一眼,腳停住了。管事將名單折起,盯著羅麻子看了片刻:「我會照你的話回。」
羅麻子喉結動了一下,沒把路讓開。
「午後還來。」管事道。
蘇算盤壓著柜子,等他們退出門外,才鬆開手。羅麻子隨即轉臉罵那兩個坊役:「叫你們打桶水,倒給我打出這麼多事!」
一個坊役低頭提桶,另一個挪開矮凳讓他過去。羅麻子還想再罵,桶里的水晃到眼前,他往旁邊避了避,到底先出去了。
院牆上的日影已經爬到門檻,離午後不到一個時辰。柳嬸又往門閂上壓了一根木槓:「下一趟就不好說了。你們幾家,可有能落腳的親戚?」
抱孩子的婦人說,娘家在北面的菜園。另一家說,隔壁染坊里有個舅舅。老修卻攥著衣襟,執意要從正門走:「我舉個燈,沒做虧心事。」
「你欠我兩回藥錢。」蘇算盤將他按回床邊,「腿再折一回,誰來還?先跟我的車走。」
老修爭了兩句,被門外一聲馬蹄響驚得住口。柳嬸已經抱過婦人的孩子,叫她隨送菜的熟人從北巷走;另一家被染坊夥計接過後牆,換掉了沾血的外衣。
藥車先送老修和兩名不能長走的傷者去西口傷棚。回來的腳夫說,趙家仍守東街,坊役在西邊查亂亮的任務牌,推藥車的暫時還讓過。
蘇算盤便讓他再走兩趟。每趟都帶一個認識路的家屬,能投親的先投親,傷重的有人接才搬。林凡把自己記得的封街處告訴腳夫,別的街口有沒有變,只能靠他們到了跟前再看。
院裡人少了一些,藥碗碰撞的聲音也空了。林青竹把用過的碗攏到盆里,袖口的血從昨夜到現在還沒洗。
小石蹲在車轅邊,把殘牌翻來覆去。那隻已領未召的小船還在下方,原來一排排亮著的日期卻只剩暗印。
「三十天。」他說。
林凡坐到他旁邊:「惦記那些加賞?」
「我一天沒斷過。下雨也去,手都凍得打不開牌。」小石摳住裂口,「有幾天根本沒拿到東西。它說再來一天,再來一天就多給一點,我就又去了。早知道最後全沒了……」
他說不下去,轉過頭,朝掌心吹了吹木屑。
林凡看著他的手:「有些我沒見過。你想起來,就跟我說。」
「很貴。」
「光說很貴,我上哪兒給你找去?」
「那蘇先生說寒舌花很煩,也沒數過她一天罵多少句。」
屋頂立刻傳來罵聲:「因為老娘確實很煩!」
小石沒憋住,笑了一聲。笑完又低頭摸摸斷角,將它收回懷裡。
前門響了兩下。羅麻子沒進來,隔著門說:「東街叫我過去。你們最好真是在養傷。」
蘇算盤應了一聲,等腳步遠了,轉頭催夥計把空車拉回後院。
屋裡一名重傷者翻身呻吟,林青竹立刻去扶。小石起身替她托住藥碗,林凡也撐著櫃角站起來,望了一眼已經越過門檻的日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