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七將裂刀收進鞘里,換握半截門閂,退到糧巷口,故意讓人看見。持劍、持盾的兩人先追過來,剛從岔溝撿回任務牌的修士也跟了上去。
巷裡已經沒有人。韓七貼牆後撤,腳下碎磚滑動,劃開了左腿。他踉蹌一下,護盾便撞向牆面;等那人收盾轉身,兩名坊役已從側門繞出,將鎖鏈兜在他肘彎。
「後頭還有兩個!」
羅麻子催人堵住巷口。韓七用門閂壓開短劍,借坊役合圍的空當退了出來。巷裡又響了幾聲撞擊,三人終於被按倒,手裡的劍和牌分別拖到了一旁。
韓七撐著牆喘氣:「先綁手,別綁脖子。他們緩過來可能還在做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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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役找來裹藥用的隔靈布,蒙住三塊還在亂閃的牌。林凡認出方才持劍圍攻的那個,將自己看見的經過告訴守衛。
街上的光漸漸低了。還有幾處在亂閃,坊役便封住路口,把人往別處引。小石領出的孩子到了柳嬸身旁,最後一副擔架也從櫃後抬了出去。
韓七退回來的路只有二十步,走得比衝出去時慢得多。右肩抬不高,左肋每吸一口氣都疼,虎口的血已經干在柄繩上。
林青竹端水過來。他先向巷口看了一眼,見坊役正押著那三人離開,才伸出手。蘇算盤從鋪中藥包里倒出一撮止血散,讓她沿虎口撒下,纏了兩圈布;剩下的藥被夥計端去給重傷者用。
布結鬆了一點。林凡伸左手幫他拉緊,拉到一半,自己的肩也疼得發顫。
「這一街還有誰沒送出去?」韓七問。
「門裡都看過了,人先送到西口。」林青竹道,「別處還不知道。」
韓七點了一下頭:「那先歇。」
林凡扶著柜子坐下:「你不問我為什麼把事情弄成這樣?」
「以後問。」韓七道,「眼下別逞強。剛才抬人的、開門的,都沒閒著。你撐不住就說,別想著一個人把全街的人救完。」
韓七抽出半寸刀身,看過裂口,又慢慢送回鞘里。林凡沒有再說話,替他把水碗推近了些。
天快亮時,鋪前那道亂竄的白光終於熄了。蘇算盤帶夥計收回擋路的藥櫃,把西口幾名不能挪遠的傷者接進屋裡,又讓人在門檻添了細灰。
林凡肩頭的木刺也在這時取出。刺頭斜著壓在肉里,蘇算盤按住傷處,緩緩抽了兩回,才將整根放進血水盆。林凡攥著凳沿,汗順著下巴滴落,右臂仍不敢斷氣。
「這幾日別抬重的。」蘇算盤重新裹緊傷布,「傷口剛裹好,別一使勁又扯開了。」
天亮以後,青泥坊少了三條街的聲音。昨夜被任務逼著動手的修士押在坊役院裡,借運契的主人圍著契紙數新長出的金紋;持尋寶盤的修士仍坐在回春鋪外的磚坑旁,不肯相信自己挖了一夜什麼都沒有。
羅麻子的告示貼了三遍。第一遍說異常已平,第二遍說局勢可控,第三遍只剩一句:午前禁止聚集。
他的執事印昨夜被反扯的鎖鏈撞缺一角。兩個坊役來報,趙家已派人接走東邊兩條街的巡查。他罵完報信的,攥著印沿街走了一趟,碰見趙家護衛,又沒把那幾句話罵出來。
蘇算盤讓夥計守在鋪門口,買藥的先勸回去,急傷的往裡抬。他拉開藥屜,止血散還剩十七包,補氣丸只有四枚,壓香的冷灰也只到半壇。
鋪里舖外一共二十一名傷者。十五人能坐能動,擠在廊下;六名重傷者占著木板床,翻身都要人幫忙。家屬陸續來認人,誰聽見屋裡一聲呻吟,便往門口擠一下。
林青竹從裡面搬出一盆血水。盆沿缺了一塊,她倒水時一直托著底,免得裂口再開。
「這盆別再盛熱藥。」蘇算盤伸手接過去,「放牆邊,拿來接血水還能用。」
門外忽然起了爭執。賣炊餅的婦人抱著半扇門,先找羅麻子。羅麻子只叫人抬走自家坊役,看見她過來,便說傷門的又不是他的人。
婦人只好把木板重新抱起。門比她半個人還寬,擋住了下巴,她側著臉朝街對面的趙家管事討說法,散下的頭髮蹭在嘴邊也顧不上撥:門是持趙家任務牌的人撞壞的。
管事隔街回她,那人只是臨時領牌,不歸巡街護衛管。
「牌是不是你們發的?」
「是趙家的牌,人卻沒按令行事。」
「沒按令,怎麼還從牌里拿了個護盾,頂著把我的門撞成這樣?」
管事沒有回答,只讓她午後再來。婦人抱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終於把它靠在回春鋪牆邊:「先替我留著。沒這個,今晚攤子擋不住風。」
林凡將門往檐下挪了半尺,叫夥計別拿去墊床。婦人道了聲謝,手上被木刺扎出的紅點還沒擦。
來認人的家屬漸漸少了,仍有四家沒有等到人。另外兩人,有鄰居親眼看見被趙家護衛帶進東街,至今沒放出來。
符鋪掌柜拄著木棍來過兩次,每張床都看了。他的小學徒昨夜替人送藥,最後出現在西街,後來便沒了消息。
蘇算盤摸出兩枚碎靈,放在桌上:「幫著再找一趟。西街塌棚底下、收容院、公倉,都看看。每路回來先拿半枚跑腿錢,餘下留著明日用。」
腳夫拿來一根長鉤,先去看西街踩塌的棚底。柳嬸從掌柜手裡接過學徒的圍裙,打算沿收容院一張張床認;羅麻子被掌柜堵在門口,才答應派兩名坊役去查公倉。
符鋪掌柜想跟柳嬸走,右腿才邁過門檻便軟了一下。昨夜落下的碎磚砸傷了腿,他只得扶住門框,又說了一遍小學徒那雙灰鞋的模樣。
「左腳鞋頭補過一道紅線。他跑快了會掉鞋。」
柳嬸點點頭,攥著圍裙走了。
午前,腳夫從西街一口空井裡拽出一個人。那人兩手泡得發白,仍死捂著腰間任務牌。腳夫沒硬掰他的手,連牌一起包住,背回鋪里。
「喊你怎麼不應?」家屬又氣又急。
那人縮在門板上:「井口誰走過,都在喊我的名字。我不敢。」
兩名坊役隨後也架回一個。他們在公倉問到人往城外走,追出半里,才找到跟著盤針兜圈的修士。他鞋底已經磨穿,放到床上還朝門外伸手:「再走十丈就有了。」
坊役用布蒙住尋寶盤。蘇算盤扒開那人的鞋,看見腳底血肉翻起,叫他們先端水來。
柳嬸最後回來,手裡仍攥著圍裙。符鋪掌柜直起身,她朝他搖頭:「床底也看過了。」
掌柜張了張嘴,沒問第二遍。他扶牆慢慢坐下,將自己裹傷腿的布重新往上提了提。
四個失蹤的人找回兩個,符鋪學徒和另一人仍沒有消息。林凡向家屬問清最後見處,合記在認人的那張紙上;被趙家帶走的兩人也留在下面,等去東街問的人回來。
蘇算盤給腳夫半枚碎靈,兩名坊役合拿半枚。柳嬸推開遞來的錢:「我沒找到。」
「明日還要跑。先吃口飯。」
她接住那半枚。桌上最後半枚碎靈還壓在藥瓶下。符鋪掌柜沒看那錢,只望著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