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行法

  蔡高師放聲一笑,起身闊步朝陳舊邁來。

  「哈哈哈!這位便是陳高師?久仰!久仰!」

  陳舊也不露怯,謙遜回禮:「不敢當,不敢當,蔡高師屠龍義舉才是令貧道久仰啊!」

  兩人三辭三讓之下,自顧次第落座,把老觀主這主家晾在了一邊。座下道童被蔡高師威行所攝也俱是不敢開口。

  蔡、陳二人坐定,陳舊知道不能被人牽著走,只能把場面先攪渾:

  「貧道聽觀中師弟說,觀主與蔡高師論道正酣。

  請恕貧道晚來一步,不知二位此次所辯者何?貧道可有幸聽聞?」

  老觀主鐵青的臉色稍霽,對陳舊的尊重無比感激,同時心裡已將蔡道士視作機緣得法的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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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觀主撫須解釋:「陳高師言重了,我二人所論不過老生常談,只論修道途徑的無為有為之分罷了......」

  陳舊細聽之下才理解,這兩人爭論的是:

  修行之道上,是「致虛極、守靜篤」的心境無為重要,還是「調和鉛汞、搬運龍虎」的功法有為重要。

  蔡道士又聽了一遍老觀主的話,不禁出言譏諷:

  「人身是死物,一口氣存在身上,沒有功法主動煉化,如何成道,心境修行不過枯坐等死罷了。」

  蔡道士話里話外都是刺,暗嘲老觀主修行了大半輩子也不得其法,未曾入門。他當著青雲觀眾多道童的面如此直言,實在無異於殺人誅心。

  老觀主也是絲毫不讓,在修行一事上他有自己的堅持。

  老觀主多年的心性修持使得他能忽略蔡道士的威勢,反問道:

  「不把心境掃淨,欲望不止,修行怎會有成?終日搬弄精氣,不過是沸火煮空鍋,火旺水干,終是死路一條!」

  二人皆是不服,又是一番引經據典,都無法說服對方。

  蔡道士終是記得自己的目的,扭頭看向行頭怪異的陳舊,開口詢問:

  「不知陳高師有何高見?」

  這位陳高師在觀中的行止老觀主都看在眼裡,他篤定這位必是注重修心之人,於是也熱切看了過來。

  陳舊在一旁聽了半天,發現兩人所引經典自己陌生得很,不過自己多年來裝道士的經驗也不是虛的,他知道這種時候只能跳出雙方框架:

  「方才我聽二位所言,一個執著『靜』,一個執著『動』,但都是只注意到人身小天地。」

  陳舊說著,抬起一臂指向堂外:

  「所謂道法自然,真道還需向天地取。天地不動嗎?天地不靜嗎?天地何以恆常?」

  陳舊一連三問,把老觀主和蔡道士問得直皺眉。

  陳舊一見二人神情,暗道不好,這兩人大概俱是迷信經典之徒,於是趕緊舉例補充:

  「呂祖傳道曾言,『天地運用大道,而上下往來,行持不倦,以得長久堅固。未嘗輕泄於人也。』,此則為天地之機......」

  沒想到,最先發問的是老觀主:

  「敢問呂祖是?」

  蔡道士同樣不解地看過來。

  陳舊心中一動,這方世界沒有呂洞賓嗎?

  穩妥起見,陳舊又試探道:

  「呂祖諱岩,字洞賓,世稱純陽祖師......」

  他稍作停頓,察覺二人神色不似作假,不著痕跡地改口道:「二位不知實乃正常,貧道所承道統慣不顯於世,多隱於飄渺間......」

  兩人聽後恍然,蔡道士的嘴臭高傲明顯不只針對老觀主,他聽到陳舊的道統多隱逸時就出言評判:

  「又一群自斷功德仙道的『高潔修士』。」

  譏笑之意溢於言表。


  「敢問陳師,道論有言,天陽上升,地陰下降,二者背道而馳,何來的上下往來?」

  陳舊敏銳察覺蔡道士所言『功德仙道』有異,只是礙於場合不對,只能先記下。又回憶著《鍾呂傳道集》的論述思考如何應付過這關。

  蔡道士聽到老觀主的話,笑了起來,又添了一把火:

  「觀主可沒問到點子上!天道渺遠,天地間風雨雷電均是上下往來,人間萬物可證。但重點是,照陳高師道統所述,將人與天比,才是大謬。風雨雷電可見,真氣真液之變卻是無形無相啊!」

  此言一出,就連台下童子都聽出來蔡高師這是在質疑陳高師的理論乃空中樓閣。

  陳舊沒有急著回答蔡道士的詰問,而是伸手指向堂外古松,道:

  「諸位見到松下那窪清水了嗎?水陰性下沉,天陽處上而蒸水陰,水陰上升為雲,此則陰中之陽;雲升所遇清冷,為陽中之陰,二者交匯復降為雨,此則『陰昇陽降,上下交合』。」

  陳舊的解釋清晰明了,不是蔡道士那種含糊其辭,三人此時所論已經脫離有無為之辯。

  蔡道士聽到後隱隱覺得不妙。

  就在這時,陳舊目光轉向蔡道士,灑脫笑道:

  「道友所說,人身與天地不可相通,那姑且聽罷:」

  說完,他抬手虛點向老觀主丹田,緩緩說道:

  「元陽在腎,是為真陽所藏,以此火蒸騰真水上升,如地氣升雲;真水至心,遇心火凝結,化為甘霖下降,復歸元海......此一周天,體內自有雷鳴電閃、雨潤萬物之象,非是幻象,而是精氣神飽滿後的真實內景。」

  老觀主身形一顫,下意識跟著陳舊所言行氣。

  忽地,山風一止,天地間一聲炸響,蔡道士察覺到天地靈機異動,心道不好,他看向陳舊,觀其似毫不在意,有些拿捏不准其道行,便只好忍了下來。

  場下道童屏息凝視,俱是激動不已。

  不消片刻,青雲觀上空一陣甘霖落下,講道堂中無風自清,平素無形無質的天地靈機在這時忽地有了形狀。

  道童們看著靈機漩渦中心的老觀主,心中激動異常:青雲觀要有修行法傳承了?

  待靈機平復,老觀主卻沒想像中的激動,他起身來到陳舊身前三拜致歉:

  「貧道雲霄,未得陳師許可,偷行陳師所傳修法。」

  「七十年蹉跎,一朝得聞大道,貧道願一死謝罪,只求陳師看在道童們尚未行法的份上,放他們一馬。」

  此言一出,卻是座下道童坐不住了,紛紛跪出來替觀主求情。

  這一幕著實把陳舊看懵了,老哥,我什麼時候傳法了,就這幾句話你老人家就跨過修行門檻了?我現在求你教我還來得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