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剛過,天氣已經轉涼,朗州刺史設宴廣邀賢良題詩作曲,慶賀「黃芽樓」新成。
宴飲正酣,四方賓客題詩成冊完畢。
眼見宴會氣氛逐漸消沉,折衝都尉提出:
限定曲式,眾賓和韻作詞,再造一冊。
這一提議又激發樓中眾人興致,主持宴會的刺史蘇直略作沉思,開口道:
「幾天前,象澤坊薛大家憑藉一曲『柳梢青』震動州城,不如就以她所唱『柳梢青』為調。」
題詩冊時大出風頭的馬家公子馬承陵聽後微微一笑,自告奮勇先獻一詞:
「刺史大人,薛大家唱曲那日,承陵也在場。那日過後承陵有感,已先得三兩殘句,今日登黃芽樓,得遇諸賢,得以補齊全詞,不如就由承陵拋磚引玉,先題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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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陵此舉也有他的考量。
他並非朗州人,此番實為探親路過此地,恰逢其會,應邀赴宴。前番題詩時已經招致朗州諸公不滿,實在不便再出風頭。
恰好,這次到朗州後聽聞刺史的父親,前丹陽太守「蘇養元」致仕後痴迷修道,沉湎於道法諸經。
因此,馬承陵得到刺史蘇直應允後,揮毫交出一份論道講玄之詞,既明自身之志,又給蘇老太爺投去一份邀約:
悟個不生不滅。更不肯、拈花摘葉。忻則高歌,醉眠芳草,夢遊仙闕。
有時普勸人人,莫訝我、叮嚀切切。走骨行屍,貪財競色,枉銷年月。
新詞寫成,僕從把紙呈到主桌。蘇直吟讀再三,反覆看了幾遍,點頭復搖頭,這才又命人呈給自己父親查看。
蘇老太爺年逾古稀,任丹陽太守期間整肅吏治、減免刑罰、重建書院,各類政績不勝枚舉。致仕後百姓感其恩情,敬稱其為「蘇丹陽」。
但也正是在任期間的心力交瘁,使得蘇養元積勞成疾,形骸漏壞。即便求得諸多修行法也無法入道。
多年打磨讓他養成了一身傲骨,既然普世修行法無法接應他踏入修道之門,那就另闢他路。
於是乎蘇養元一頭扎進道藏里,試圖尋找解決之法。
如今一見馬承陵之詞,蘇養元先是一喜,「更不肯、拈花摘葉」意指拋棄現今修道士苦求的頂上三花,難道他找到了另一條路?
再往下一看卻是眉頭一皺,下闕以成道者姿態誇誇其談,卻是襯得上闋的說法好似妄言。
尤其是蘇養元抬頭看了一眼作詞的少年,如此年紀,更是坐實了其人譁眾取寵之實。
蘇老太爺長嘆一聲,沒有多言,示意侍從接著給其他人傳閱下去。
場中有其它少年人看完,卻不願放過,抓住機會對馬承陵的詞極盡嘲諷。
馬承陵對此卻是坦然自若。
就在這時,門外忽有侍從來報,言說有位自稱來自戴仙山的道人赴宴。
場中眾人紛紛看向蘇老太爺,只見老太爺面露喜色,竟自顧起身親自前去迎接。
刺史蘇直無法,只得陪同其後,出門相迎。
不多時,二人返回,身後跟著的卻是個頭戴紫冠、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的年輕道人。
蘇家父子似乎與其人極為熟絡,蘇老太爺拉住紫冠道人的衣袂,徑直坐入上席,二人抵膝長談,有說有笑。
這一幕卻是令場下眾人頗為好奇,馬承陵也不例外。
戴仙山他熟悉,二十多歲年紀在戴仙山多半為四代弟子,極少數是三代弟子。
即便是最近四代弟子中聲名鵲起的那位「金劍」李長陽,也不過才入道三年,縱使在陵州出盡風頭,也不至於令蘇養元屈尊下交。
那就是三代弟子了。
只是馬承陵細數戴仙山三代中的拔尖者,實在沒找到與這位紫冠道人形象相近的。
苦想無果,馬承陵又起了試探的想法。
「刺史大人,如今宴會過半,這位面生的戴仙山道長錯過了賦詩一冊,不如請戴仙山道長也以『柳梢青』作詞一曲,讓我們見識一番?」下席有名魯莽少年起身提議,其人雙頰酡紅,似是已經喝醉。
場中的竊竊私語一頓,眾人連著蘇氏二大人都把目光投向說話之人。
只有這位紫冠道人,微微側頭瞥向另一側的馬承陵。
即使道人只看了一眼,很快就移走了視線,但馬承陵還是驚得寒毛直立。
他發現了?怎麼可能......
馬承陵剛才誘導那位王家小公子出聲的術法是他在一處古仙大墓中所得,名為「願君抖擻」,影響他人最是無聲息,他自修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察覺。
不提馬承陵的震驚,刺史聞聽這位王家麼兒的請求卻沒急著回答,而是又轉頭看向紫冠道人。
紫冠道人未覺冒犯,和煦開聲:「近來填詞之風頗盛,戴仙山亦是不可免俗,貧道自無不可。」
道人利落起身,來到場下書案前,提起筆後沒急著落墨,而是環視眾賓,提議道:「戴仙山中近來有一種玩法風行:作詞之人留出每句首字,由讀者自行填寫,是為藏頭。今日貧道邀請諸位共賞。」
隨後道人未作停留,一口氣寫完:
〇輪不催生滅。〇焰里、蓮開五葉。〇得金花。〇成芝草,〇分無闕。
〇生陳舊愚人,〇然悟、家緣痛切。〇劈恩山,〇明千古,〇談心月。
.........
次日,天大白。
宴散之後,蘇養元顫顫巍巍送陳舊出樓時,這位蘇老太爺還在鍥而不捨地追問:
「昨日眾賓所填,可有合你心意之句?」
陳舊微笑著,還是同一說法:
「藏頭詞見仁見智,千人讀有千人見解,老太爺何必執著於我一人之意?」
蘇養元聞言只得洒然一笑,看著這位年輕道人揮袖作別。
離開黃芽樓,陳舊卻沒如往常一樣走官道,而是轉身走了一條郊野小道。
他走的很慢,路過小溪就下去翻開石頭嚇唬躲在下面的小魚,路過瓜田見到野狐會順手把它們嚇走......
走著走著,陳舊來到一處荒廢遺棄的小村。
似乎是走累了,陳舊縱身一躍,盤腿坐在村口界石上休息。
時間悄然流逝,剛升起不久的旭日,漸漸被厚實的雲層遮住身形,陳舊卻似是絲毫沒有察覺,依舊閉目養神。
一道無奈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陳道長何必如此,在下並無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