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下方城池中央廣場處,傳來更加劇烈的震動與嘶吼。
只見宋青川那龐大的鬼軀被無數從地面、牆壁、虛空中延伸出的幽都鎖鏈死死捆縛,呈「大」字形架在廣場半空。
他身下,原本嚴絲合縫的漆黑地磚正在大片大片地瓦解、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散發出極致陰寒與怨毒的幽幽黑洞。
洞中,並非寂靜,而是傳出層層疊疊、令人頭皮發麻的厲鬼哀嚎與惡鬼啼哭之聲,彷佛連通著九幽最痛苦的煉獄。
緊接著,「嗚!」
一股冰寒刺骨的陰風自洞中噴涌而出,無數隻膚色慘白、指甲烏黑、骨節扭曲的手臂,爭先恐後地從黑洞邊緣探出,瘋狂抓向上方掙扎扭動的宋青川。
這些手臂彷佛擁有獨立的意志,帶著無窮的怨恨與饑渴,一旦觸及宋青川鬼體,便死死摳入他那潰爛流膿的血肉之中,奮力向下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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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宋青川並未被立刻拖入深淵。原因在於,那些纏繞束縛他的幽都鎖鏈上,此刻竟也爬滿了紫黑粘膩的血肉觸手正是來自歡喜屍明欲。
這些觸手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攀附,另一端則深深扎入廣場地面,與枉死城的地基、磚石乃至規則產生某種微妙的對抗與連線,形成一股向上的拉扯力,勉強抵抗著黑洞中無數鬼手的拖拽。
「呵。」許長清立於城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輕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豬撞樹上知道拐了,鼻涕掛嘴上你知道甩了』,這下知道要結盟了?早幹嘛去了。《道德經》言:『抗兵相加,哀者勝矣』。你們倆一個癲狂一個淫邪,半點『哀』意也無,臨到頭才想起抱團,不過是『螃蟹斷爪——瞎撲騰』。」
只見下方,歡喜屍那臃腫巨軀已然崩碎了大半。
她強行分離施展的【仙魔交歡圖】反噬極重,男身明王法相率先承受不住枉死城消融之力,轟然炸碎,化作漫天腥臭污血與碎肉。
這些血肉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著湧向捆縛宋青川的鎖鏈,試圖加固那脆弱的「聯盟」,抵抗這座正逐漸復甦的古老城池的消化與吞噬。
許長清不再觀望,雙手於胸前緩緩合十,深吸一口這枉死城中混合著陰氣、怨念與淡淡檀腥的獨特「氣韻」,口中低誦真言:
「四城鬼門,開!」
「嗡!」
枉死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傳來沉重的轟鳴。
四道與中央主門形制相仿、只是規模略小的血色鐵門,於城牆之上憑空顯現,轟然洞開。
門中,道道佝僂身影穿行而出。
正是方才於城外顯化的「詭道士」,此刻數量竟多了數倍。他們面容依舊模糊,唯眼神清澈,面色虔誠肅穆,口中齊聲誦念的經文卻已變: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宏大而悲憫的誦經聲迴蕩在整座枉死城上空,正是《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
經文力量所及,那些原本在城中遊蕩、或痴傻茫然、或猙獰嘶嚎的枉死鬼影,以及從歡喜屍血河中爬出、仍在無意識念誦扭曲咒文的腐屍僧,身軀竟同時一僵。
下一刻,它們身上皆浮現出一條若有若無的金色絲線,如枷鎖,又如牽引。
金線另一頭,則握於眾詭道士手中。道士們步履不停,牽引著這支沉默而詭異的隊伍,沿著城中的街道、廣場、台階,開始緩慢而有序地行進。
他們所過之處,城池地面、牆壁那些殘破、缺失的黑磚位置,竟開始自行「生長」、顯化出新的磚石瓦礫!
而那些被金線牽引的枉死鬼與腐屍僧,身軀則漸漸淡化、透明,最終如同歸流的溪水,無聲無息地融入那些新生的城磚之中,成為這座枉死城的一部分,填補著每一處殘缺,加固著每一分規則。
「不!!!」
感受到腳下城池傳來的、越來越磅礴厚重的沉寂威嚴,以及自身鬼力被加速剝離、消融的恐怖,宋青川發出絕望至極的咆哮。
他掙扎得更加瘋狂,卻只是讓黑洞中探出的鬼手抓得更緊,拖拽之力更強,身軀加速向著那無底深淵墜去!
「宋青川!」就在此時,歡喜屍那半邊殘存的女身明妃法相,發出尖細悽厲到極點的叫聲,「借你身體一用!」
話音未落,那些纏繞在鎖鏈上、勉強支撐的血肉觸手猛然自行崩裂、炸開,瞬間化為一大股濃稠污穢、腥臭撲鼻的穢肉腥血,如同暴雨般澆灌在宋青川全身。
緊接著,一陣似男似女、扭曲怪異的咒文吟唱自那灘穢血中響起:「摩多利咔撒西……」
穢血彷佛活了過來,表面迅速隆起,長出無數細密尖銳的獠牙,瘋狂撕咬宋青川本就潰爛的血肉,並拼命向內鑽去!
「呃啊啊啊!」宋青川發出非人的慘嚎,鬼軀劇烈扭曲、膨脹,原本被鎮壓下去的異化惡墮氣息再度爆發,且比之前更甚!
皮肉間膿包炸裂,增生出更多扭曲的觸手與腐爛的器官,氣息迅速朝著不可名狀的深淵滑落。
許長清冷眼旁觀,心中瞭然:「這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大概可以稱之為『死道友不死貧道』?《莊子·大宗師》里子桑戶死,孟子反、子琴張臨屍而歌,看似無情,實通造化。這妖婦倒好,直接把隊友當『培養基』了,想借宋青川的軀殼與枉死城對抗,自己覓得一線生機?倒是狠辣果決。」
歡喜屍雖大半身軀已被枉死城溶解消化,殘存意志與力量卻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頑強與凶戾,那股糅合了陰陽外道、歡喜淫邪、屍身不滅的複雜氣勢,竟暫時頂住了枉死城的消磨,甚至隱隱有反衝之勢。
「無量天尊。」許長清面色平淡無波,道了一聲號,隨即轉頭,望向城外那濁浪翻湧、魔龍隱現的沼地方向,輕聲呼喚:「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城牆與空間的阻隔。
城外,沼地驟然沸騰,滔天濁浪拍空而起,一聲雄渾蒼涼、充滿遠古暴戾的龍吟震徹天地:
「昂!」
但見一道綿長漆黑的巨影,自翻滾的泥浪深處悍然衝出,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黑色閃電,正是太淵魔龍。
它攜著漫天腥風與滾滾烏雲,呼嘯而至,龐大的龍軀在枉死城上空盤旋,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轟咔!」
驚雷炸響,枉死城上空那原本被血月陰雲籠罩的天穹,驟然出現一個巨大無比的漩渦雲團。
雲中電蛇狂舞,雷聲陣陣如戰鼓擂動,而那魔龍的虛影則在雲渦中時隱時現,攪動無邊風雨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