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清心頭一凜，抬眼望去。
巫首丹爐頂端，那枚暗金色的「肉丹」表面忽然傳來細微的喀嚓聲。
緊接著，一層層焦黑如漆的丹殼開始皸裂、剝落，像蛇蛻皮，又像種子破土。
丹殼脫落處，點點溫潤澄淨的金光透射而出，初時如星火，旋即愈發明亮，彷佛旭日初升。
在他震驚的注視下，不過數息，外層所有污濁丹殼盡數脫落。
爐口之上，赫然懸浮著一尊高約三尺、通體如琉璃金鑄、寶相莊嚴的道人坐像。
這丹人雙目微闔，面容與慶陽子有七八分相似，卻毫無戾氣，眉宇間流轉著清淨自然的道韻，周身金光湛湛，彷佛由最純粹的清虛順天果位精粹凝結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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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丹成九轉，果位顯形。」滿天營撫掌大笑，聲震四野，「甄家那點微末伎倆也配稱煉丹？不過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老道我這爐返天丹法，乃效法天地，逆轉陰陽，以穢土為爐，以因果為柴，方能將這果位精粹熬煉提純，返本還源，得此道韻金丹。此乃破而後立，死極而生，妙哉，妙哉。」
他那巫形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穢泥塑成的軀幹發出咯咯怪響，頭頂肉瘤嘩嘩淌下粘稠血瀑，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爐口那尊金光湛湛的道韻金丹，眼中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抱朴子》有雲，金液還丹，服之成仙。此丹雖非正統金液，卻是以五境遺蛻為基，果位精粹為引，輔以千年穢土怨念熬煉，返本還源而成。其神效，怕是比那傳說中的九轉金丹也不遑多讓了。」他聲音因亢奮而尖利，混雜著無數重疊的囈語，「待老夫服下此丹，煉化其中道韻，莫說穩固這穢土地祇之基，便是窺探那傳說中的第六境，也未必沒有可能。這就叫時來天地皆同力，合該老夫得此造化。」
他越說越是得意，彷佛已看到自己道行大進、縱橫捭闔的光景，連語氣都帶上了幾分惋惜與挑剔。
「說起來倒是可惜了。沒想到那虛明居然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虛貨，連那垃圾丹爐的異化之力都扛不住，要不然這回還能多收穫一枚殺炁丹呢。」他嘖了一聲，「也罷，反正還有那殺胚靖海童子，等事了去尋上一尋，看能不能煉出枚極品丹來。」
藏在陰影裂縫中的許長清聽到這裡，暗自啐了一口。
「好好好，看不起道爺我是吧？還說我是虛貨？你看道爺待會兒陰不陰你。」
感知中，那枚從詭道祭壇兌換來的寶貝，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盤坐在滿天營體內深處，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
那是穢根逆種，花了大價錢從老詭那兒換來的。
許長清心中冷笑，這老陰比算計別人一輩子，今日也該嘗嘗被人算計的滋味了。正所謂善騎者墜於馬，善水者溺於水。
「桀桀桀。」
一陣充滿惡意的低笑在識海中迴蕩，連許長清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忙壓下笑意，漲紅了臉低聲咳嗽起來，暗自腹誹。
「都是這些老陰比害的，我一個正直道德的好人，竟也沾染了這般習氣。」
他拍著胸脯，不住地翻白眼，心裡又道，「你這狗東西居然還盯上了靖海童子，是真不怕太乙道把你打成肉泥燒成灰啊。呸，典型的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就在他心中瘋狂吐槽之際，那一直靜待丹藥成熟的滿天營終於動了。
身下那些連線著慶陽子乾癟皮囊的紫黑觸鬚猛地縮回，下方那具已被吸盡精華的穢土軀殼頓時化作飛灰，消散無蹤。
緊接著，一股強橫無匹的氣息自他丈余高的巫形身軀中沖天而起，攪得上方的穢土煙瘴翻滾不休，彷佛連這片陰脈死眼的空間都承受不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滿天營那顆從道人後背長出的滿圓頭顱，此刻因激動而扭曲，聲震四野：「丹成道顯，合該入我腹中，助我功行圓滿。」
他渾身顫抖，頭頂肉瘤血瀑流淌更急，已迫不及待。
下方巫首丹爐似有所感，爐身嗡鳴，那尊三尺高、寶相莊嚴的道人坐像微微顫動，脫離爐口，緩緩懸浮而起，周身道韻金光流轉，照亮了周遭的污濁。
然而，就在滿天營張開那裂至耳根、布滿細密獠牙的大嘴，準備將這道韻金丹一口吞下之時，那一直緊閉雙眸、面容祥和的琉璃金身道人，竟詭異地睜開了眼。
眸中無瞳，唯有兩團純粹到極致、卻又空洞漠然的金色道光。
「妙。」
一聲震耳欲聾的啼哭猛然從道人口中爆發，不似人聲，更似天地初開時的第一縷道音化生。
這哭聲無形有質，音波過處，虛空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下方翻騰的穢泥瞬間被壓平，殘存的丹爐碎片齊齊炸成齏粉，連那巫首丹爐都劇烈搖晃起來，爐身上的紫黑血管與鬼文枝椏明滅不定。
緊隨哭聲之後，一股濃郁到化不開、沉重如山的純粹道光，自道人體內轟然爆發。
金光如潮，瞬間席捲整個廢墟空間，所過之處污穢退散，陰煞消融，連滿天營周身那粘稠的穢土地祇氣息都被沖得一陣紊亂。
「哈哈哈哈哈。」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滿天營不驚反喜，笑聲癲狂恣意，聲浪竟壓過了那道光啼哭，「果然了不得。最後時刻，竟讓這果位精粹自孕靈智，生出了枚活丹。《參同契》有言，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此丹靈性天成，道韻自顯，已非凡品，乃是傳說中的道丹。妙極，妙極。」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頭頂肉瘤血瀑如注也顧不得了，那裂至耳根的大嘴猛地張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口中幽暗深邃，彷佛連通著無盡虛空。
詭異的吞咽聲響起，那張大嘴周遭的空間竟泛起水波般的扭曲，一股霸道絕倫的吸力憑空而生，如同巨鯨吞海，罩向那啼哭不止、道光噴薄的道丹。
金光與幽暗瞬間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響，彷佛水火相交。
滿天營眼中貪婪熾盛，巫形軀幹上無數細小的嘴巴同時開合，誦念起晦澀古老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