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清好不容易將那股噁心欲吐、頭痛欲裂的感覺壓下，看到眼前這詭異到極點的景象，心中不由生出幾絲荒謬的火氣。
惡狠狠地意淫了一番，但在看到場中滿天營氣息節節攀升的詭異景象後，他還是默默地縮了縮脖子，十分從心地繼續躺屍，將氣息收斂得如同死物。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道爺我六神裝還沒齊呢，就先讓你們這群王八蛋繼續猖狂一會兒。苟住，別浪，才是王道。
他暗自嘀咕，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
這時，滿天營的身體已經完全從三頭道人的後背長了出來，甚至反客為主，將原本乾癟的道人軀殼如同破布袋般披在了身後，形成某種詭異的共生狀態。
與之相對，慶陽子那具融合了穢土、吞噬了丹人的軀體，已經徹底乾癟枯萎，只剩下一層布滿紫黑裂紋的皮囊包裹著些許枯骨，再無半點聲息與靈光。
「煉天返人，納爾道果！」
滿天營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貪婪。
半空中那張與巫首丹爐融為一體的漆黑鬼文圖卷猛地一顫，徹底撲下，將乾癟的慶陽子皮囊連同內部最後一點掙扎的靈性徹底包裹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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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卷接觸到道人軀體的瞬間，竟生出無數張流淌著腥臭涎水、布滿細密獠牙的嘴巴，瘋狂啃噬撕咬著那乾癟的血肉與最後流淌出的粘稠如瀝青的暗金漿液。
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和更加混亂狂躁的囈語響成一片。
「吃，道果，歸我……」
「清虛順天，是我的……」
「血肉魂靈，統統煉化，成我資糧……」
乾癟皮囊中似乎還殘留著慶陽子最後一絲不甘的驚怒與絕望的意念波動，但很快便被那無盡的啃噬聲和囈語淹沒。
滿天營凌空虛立，望著在鬼文圖卷與巫首丹爐雙重煉化下迅速化為烏有的慶陽子殘軀，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貪婪笑容。
眼見那暗金色的道韻洪流越發濃郁，幾乎要凝成實質，滿天營張開雙臂，身形如枯木逢春般舒展開來，穢泥塑成的巫形軀幹發出「咯咯」的怪響。他貪婪地吸了一口氣，洪流便如倦鳥歸林，絲絲縷縷匯入他胸口那不住搏動的幽暗爐口。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慶陽子，你費盡心機，欲借紫陽山地脈穢土成就地祇，卻不知《莊子》有言：『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貪多嚼不爛，終是為我做了嫁衣。這就叫『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你這一身五境遺蛻精華，這紫陽山地脈千年穢土之基，還有這清虛順天果位的精粹，老道我便卻之不恭，笑納了。合該我滿天營，得此造化！」
他話音方落，那巫首丹爐猛地一震，爐腔內盤坐的道人虛影驟然凝實，化作一枚人頭大小、暗金流淌的肉丹，表面布滿玄奧道紋，如呼吸般明滅。
「哈哈哈哈！」滿天營見狀，忍不住仰天長笑，聲如夜梟，又似萬鬼同哭，「好！好一爐『返天丹』！那甄家小兒，也敢妄稱水火煉丹？不過是拾人牙慧的微末小術，豈能熬煉出如此品相完美的【果位】？《黃庭經》有云：『泥丸百節皆有神』，此丹神韻內斂，道基天成，正是『神歸其舍，精返其根』之象！」
這笑聲癲狂恣意，混雜著無數重疊的囈語與嘶吼，音波過處，殘存的爐壁碎屑簌簌化為齏粉，連下方翻騰的穢泥都被壓得陡然一沉。
「好傢夥……」藏在裂縫陰影中的許長清只覺得耳膜刺痛，神魂如被無數鋼針攢刺，連忙運轉《太淵升龍經》穩住心神，暗自倒吸一口涼氣，「這動靜，要是還有哪個不長眼的低境修士躲在附近，怕不是當場就要異化惡墮，變成這老魔頭的『驚喜外賣』。」
他強忍不適，眯眼細看。此刻的滿天營，身軀已從慶陽子乾癟的皮囊中完全「長」出，高約丈余，人首巫形，軀幹如老樹盤根，披著那層紫黑色的道人殘皮，更顯詭異。
可偏偏周身氣息非但沒有尋常異化者的混亂癲狂，反而透出一股蒼茫、古老、如大地般厚重的玄荒意味，彷佛他不是由污穢拼湊，而是自亘古蠻荒中走出的原始地祇。
「這老梆子……居然真沒瘋？」許長清心中詫異，「他行此逆亂陰陽、奪人造化之事，竟能保持靈台不昧，道心不崩？要麼是所修功法特異，要麼就是早有準備，心魔已斬……嘶，果然能苟到決賽圈的，沒一個省油的燈。」
他不敢多看，目光轉向巫首丹爐先前紮根之處。只見猿俠癱倒在穢泥邊緣，半邊身軀已異化成灰黑堅硬的丹質，表面浮現石紋與鱗片，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
不遠處的梅淺淺更顯悽慘，整個人竟化作一尊巴掌大小、銀光流轉的水元寶，元寶表面裂隙處，正不斷鑽出一朵朵色澤妖艷、形如幽冥之眼的詭異花朵，花瓣蠕動，似在吮吸她殘存的生機。
另一側，拓跋燾與楚紅綾背靠背跌坐，兩人皆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
但頭頂之上，那枚【氣運金令】雖光華黯淡，卻仍懸而不墜，灑下薄薄一層淡金色光幕，將周遭侵蝕的穢氣死死隔絕在外。
光幕上隱約有龍虎虛影遊走，山河紋路閃爍，雖搖搖欲墜，卻自有一股「皇天后土，庇佑生民」的堂皇正意。
「氣運之道，竟如此玄妙？」許長清看得心念微動，「《葬經》言『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這金令所引，似是萬民願力與山河法度交融而成的『人道氣運』，專克陰邪穢物。可惜這兩人修為不足，只能被動護持，久守必失……」
正思忖間，滿天營那混合著戲謔與滿足的淡笑聲再度響起，在這死寂的廢墟中格外清晰。